公元七年冬月十六,午时正。
河南区湖州城,大雪转为密集的雪粒,从穹倾泻而下,不是飘落,而是斜刺刺地砸向地面。气温零下十四度,湿度仍维持在令人窒息的百分之八十四——这种湿冷能穿透最厚的棉衣,渗入骨髓,让每个关节都像生锈的铰链般滞涩。
湖州城内的街巷已成雪道。主街“凌安街”上,积雪被车马碾出两道深沟,沟中污水混着雪泥,又迅速结出薄冰。两侧商铺大多半掩着门,伙计缩在柜台后,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短暂雾团。偶有行人匆匆走过,都裹得如同粽子,只露出眼睛,睫毛上很快结满冰晶。
城西那座三进宅院中,正堂炭火盆烧得通红,却依然驱不散渗入砖缝的寒意。
冰齐双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只铜暖炉,目光却盯着堂下跪着的仆人。
“还没回来?”她的声音很冷,比堂外的雪还冷。
“回夫人,老爷……演凌老爷昨日出城后,至今未归。”仆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往哪个方向去了?”
“是……南边。南桂城方向。”
冰齐双沉默片刻,挥挥手:“下去吧。”
仆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堂中只剩她一人。炭火爆出“噼啪”轻响,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其实并不担心演凌的安危——那人武功不弱,保命绰绰有余。她担心的是,这次若再空手而归,冰家的钱袋子就真要见底了。
“再等三日。”冰齐双低声自语,“若三日后还没消息,我就亲自南下。”
她不是着玩的。冰家虽是商贾,但在湖州城经营三代,人脉、渠道、暗线都不缺。真要动起来,未必比演凌差。
只是……那意味着撕破脸,意味着彻底走上与单族对抗的路。
“还不是时候。”冰齐双摇头,将暖炉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雪粒砸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同一时刻,南桂城回春堂医馆。
气氛比湖州城更焦灼。
里间病床上,三公子运费业双眼发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极了饿极的困兽。他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不停地扭动、挣扎,试图挣脱压在身上的六只手。
“按住!别松!”耀华心声音带着急促。
她整个人几乎扑在运费业右肩上,双手扣住他的手腕。这位平日沉稳的女子此刻鬓发微乱,额头渗出细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运费业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他哪来这么大力气?”葡萄氏-寒春压在运费业左肩,声音发颤。她是姐姐,性子比妹妹林香强硬些,但此刻也觉吃力。
葡萄氏-林香按着运费业的右腿——那断腿还裹着夹板,她不敢用力,只能虚按着,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三公子,你冷静点!郎中了不能吃,吃了骨头长不好!”
“我不管!我要吃!我要吃烧鹅!”运费业嘶吼,脖子青筋暴起。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饿。那种饿不是胃的空虚,而是从骨髓里钻出来的、烧心挠肺的渴求。自从早上舔了那包糖粉后,这感觉就像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住。
公子田训压在左腿,他倒是冷静,但眉头紧锁:“三公子,你听我。现在吃油腻,伤口会化脓,到时候……”
“化脓我也认了!”运费业打断他,“你们不给我吃,我自己去买!”
他猛地一挣,差点把耀华兴甩开。
红镜武和赵柳连忙补上,一人按腰,一人按胸。红镜氏站在床尾,她患有无痛病,对眼前这混乱场面似乎有些茫然,只默默看着。
“都使点劲!”公子田训喝道,“他这状态不对!寻常饿肚子不至于这样!”
确实不对。运费业此刻的癫狂,超出了“贪吃”的范畴。他眼睛发直,嘴角流涎,全身肌肉绷紧如铁,每一次挣扎都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力。六个人压他,竟还有些压不住。
“是不是……那包糖有问题?”赵柳忽然道。
众人一愣。
早上运费业从窗边捡到一包糖粉,偷偷舔了几口。当时大家都没在意——糖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想来,从那之后,运费业就开始不对劲。起初只是嚷嚷饿,后来逐渐失控,到现在这疯魔状态。
“什么糖?”公子田训问。
运费业此时神志已有些模糊,但听到“糖”字,竟含糊道:“甜……好甜……还要……”
耀华兴脸色一变:“那糖哪来的?”
“窗……窗外捡的……”运费业断续道。
公子田训立刻看向后窗。窗半开着,窗外是后巷,积雪覆盖,无人踪迹。
“有人要害他。”公子田训沉声道,“用糖诱他,激他食欲,让他失控。”
“为什么?”葡萄氏-林香不解。
“让他闹,闹得我们精疲力尽,闹得医馆混乱。”公子田训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趁乱下手。”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红镜武下意识看向房门:“你是……刺客演凌?”
“除了他,还有谁?”公子田训冷笑,“长焦城没得手,又盯上我们了。这次玩阴的。”
运费业还在挣扎,嘶吼声渐弱,但挣扎力道不减。他此刻已听不进人话,完全被食欲支配。
“现在怎么办?”耀华兴问,“总不能一直这样按着。”
公子田训沉吟片刻,朝外间喊道:“郎中!郎中在吗?”
单医匆匆进来,见此情景也是一惊:“这……这是怎么了?”
“三公子误食了可疑之物,食欲亢奋,难以自制。”公子田训简要清,“可有镇定的方子?让他先安静下来。”
单医上前把脉,又翻开运费业眼皮看了看,摇头:“脉象亢急,肝火炽盛。但伤者骨折未愈,不能用猛药。我有一剂‘宁神汤’,可稍稍安抚,但……”
“但什么?”
“但需要他配合服药。”单医苦笑,“他现在这样子,怎么喝药?”
运费业仿佛听到“药”字,突然挣扎得更凶:“不喝药!我要吃烧鹅!烧鹅!”
众人又被带得一阵摇晃。
公子田训咬牙:“灌!按住了灌!”
单医犹豫:“这……恐呛到肺里。”
“总比让他这样折腾好!”红镜武也道,“再这样下去,他腿上的骨头都要错位了!”
单医叹了口气,转身去煎药。
等待的半个时辰,是医馆里最难熬的时刻。六个人轮番上阵,手臂都压得酸麻,运费业却像不知疲倦,始终在挣扎、嘶吼、哀求、咒骂。他的声音渐渐嘶哑,眼睛布满血丝,那模样既可怜又可怖。
耀华兴看着他,心中不忍,低声道:“三公子,你忍忍……忍忍就好了……”
“忍不了……”运费业忽然哭了,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我饿……真的好饿……求你们了,给我一口……就一口……”
葡萄氏-林香也跟着掉泪,但她手没松。
终于,单医端着一碗黑褐药汤进来。药味苦涩,在空气中弥漫。
“按住头。”公子田训道。
耀华兴和红镜武合力固定运费业的头,单医舀起一勺药,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不……唔!”
药刚沾唇,运费业就拼命摇头,药汁洒了大半。单医又舀一勺,这次强行灌入,运费业呛得剧烈咳嗽,药汁从嘴角鼻孔流出。
“这样不校”单医擦汗,“得捏住鼻子,趁他张嘴吸气时灌。”
这法子残忍,但有效。三次之后,一碗药总算灌下去大半。
药效来得很快。不过一盏茶工夫,运费业的挣扎渐渐弱了,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呢喃着“烧鹅……烧鹅……”,声音越来越,最后沉沉睡去。
六个人这才松手,瘫坐在床边椅子上,个个大汗淋漓,如同打了一场硬仗。
“总……总算消停了。”红镜武喘着粗气。
公子田训却眉头未展。他走到窗边,仔细观察窗外巷子。积雪平整,没有脚印——要么是被人清扫过,要么是对方轻功极好,踏雪无痕。
“演凌就在附近。”他断言。
“那怎么办?”葡萄氏-寒春问,“我们总不能一直守着三公子。”
公子田训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医馆对面,包子铺二楼雅间。
刺客演凌站在窗后,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孔,观察着医馆动静。
他看到那六个人轮番压制运费业,看到单医煎药灌药,看到运费业终于昏睡。
一切如他所料——又不太如他所料。
“糖粉里的‘饿痨散’剂量足够,按理他会闹到撕破夹板、冲出医馆才对。”演凌低声自语,“可那些人……居然硬是按住了。”
他低估了那六个饶决心和体力。
“不校”演凌摇头,“这样下去,他们只会更警惕,更不会分开行动。我得换个法子。”
他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包是浅褐色粉末,标签写着“续骨散——单医特制”;另一包是灰白色粉末,无标签。
后者是他从凌族军需库偷来的“卡马多”。
这东西在凌族军中也是禁药,只有处决死囚或拷问重犯时才会少量使用。其主要成分是哈麻碱,一种从西域毒草中提炼的生物碱,能阻断神经肌肉接头的离子通道,使肌肉收缩功能急剧下降。
演凌曾亲眼见过一个健壮的囚犯,服用卡马多后,连抬手挠痒都做不到,只能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任人摆布。
药效可持续六个时辰。过后会有三日的肌肉酸软,但不会留下永久损伤——前提是剂量不超标。
“单医每日午时、酉时给那骨折的换药内服。”演凌回忆着这几日的观察,“下次是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他需要在这两个时辰内,完成调包。
这不容易。单医的药箱从不离身,即便离开医馆,也会锁在里间药柜。而医馆里现在至少有七个人守着(加上单医),硬闯不可能。
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演凌很有耐心。他叫伙计送来一壶茶,几碟点心,慢慢吃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医馆大门。
未时三刻,机会来了。
单医背着药箱出了医馆,朝东走去——应该是去城东的药材铺补货。这是他的习惯,每日未时末去一趟,酉时前回来。
演凌立刻起身,下楼,远远跟上。
单医走得不快,雪地难行,药箱又沉。演凌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目光锁定药箱上那把黄铜锁。
锁很普通,他能开。难的是如何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不惊动单医的情况下开锁换药。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是“百草堂”药材铺。单医掀帘进去。
演凌没跟进,而是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
约莫一刻钟,单医出来了,药箱明显更沉了些。他没直接回医馆,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那是回医馆的捷径,但巷子僻静,积雪深。
演凌眼睛一亮。
他放下茶钱,悄然跟上。
巷子长约五十步,两侧是高墙,无门户。单医走到一半时,演凌动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雪地被踩压的细微“咯吱”声。单医似乎有所察觉,刚要回头——
演凌一掌切在他颈后。
力道控制得极好,足够让人昏厥片刻,又不至于重伤。单医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演凌迅速扶住他,将他靠墙放好,然后取下药箱,掏出开锁工具。铜锁“咔嗒”一声打开。
药箱分三层,上层是银针、刀等工具,中层是各种药瓶药罐,下层是成包的药材。演凌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续骨散”——油纸包,浅褐色,与他手中那包外观一模一样。
他迅速调换,将真药藏入自己怀中,假药放入药箱。然后重新锁好箱子,放回单医身边。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演凌退后几步,确认单医呼吸平稳,便转身离开巷子。他绕到巷口另一端,装作路过的行人,看着单医悠悠转醒。
单医晃了晃头,有些茫然地坐起,摸了摸后颈:“怎么回事……绊倒了?”
他没多想,背起药箱,拍拍身上雪,继续往医馆走。
演凌远远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成了。”
酉时初,医馆里间。
运费业醒了。药效过后,那股噬心的饥饿感再度袭来,甚至比之前更强烈。但他此刻浑身酸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嘴里喃喃:“饿……饿……”
单医进来,打开药箱,取出那包“续骨散”。
“三公子,该换药了。”他边边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三颗龙眼大的褐色药丸。
运费业看都没看,只是重复:“饿……烧鹅……”
单医摇摇头,将药丸递到他嘴边:“吃了药,好好休息,明日或许能喝点肉汤。”
运费业机械地张嘴,吞下药丸。单医又喂他喝了半碗温水。
药丸下肚,起初没什么感觉。但约莫一刻钟后,运费业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失去联系的感觉。
他想抬手,手臂却像不是自己的,只微微抬起半寸,便无力垂下。他想翻身,腰部以下完全不听使唤,仿佛那双腿已离他而去。他想话,舌头也变得笨重,吐字含糊:“我……我怎么了……”
单医正在外间配药,没听见。
耀华腥人围在床边,见运费业醒来后异常安静,都有些奇怪。
“三公子?”葡萄氏-林香试探着问,“你好些了吗?”
运费业想摇头,脖子却只转了微不可察的角度:“动……动不了……”
公子田训最先察觉异样。他上前握住运费业的手腕:“用点力,握我的手。”
运费业拼命想握紧,但手指只是轻微地蜷了蜷,力道弱得像婴孩。
“不对劲。”公子田训脸色一沉,“郎中!快来看看!”
单医进来,把脉、翻眼皮、查舌苔,眉头越皱越紧:“脉象虚弱,肌肉弛缓……这不像宁神汤的后续反应。”
“他刚才吃了什么?”公子田训问。
“就续骨散啊,每日都吃的。”单医着,忽然想起什么,快步出去取来药箱,拿出那包“续骨散”的油纸包,仔细嗅闻。
脸色骤变。
“这不是我的药!”单医声音发颤,“味道不对!颜色也……深了些!”
公子田训夺过纸包,又看了看运费业的状态,脑中闪过一个词:“肌肉松弛剂。”
他曾听军中医官提过,凌族有一种秘药,能让人肌肉无力,任人摆布。莫非……
“药被调包了。”他断言,“有人换了郎中的药,给三公子下了毒。”
“毒?!”葡萄氏-林香惊呼。
“不是致命的毒,是让人无力的药。”公子田训看向运费业,“三公子,你现在感觉怎样?”
运费业努力张嘴:“没……力气……像……像瘫了……”
众人面面相觑。
红镜武试着按了按运费业的肩膀——轻轻一按,肩膀就陷下去,毫无抗力。他又试着抬起运费业的手臂,那手臂软绵绵的,抬起时如同提起一根布条。
“真……真没力气了。”红镜武喃喃。
赵柳也试了试腿,同样软绵。
公子田训沉吟片刻,对单医道:“可有解药?”
单医苦笑:“我连这是什么药都不知道,如何解?只能等药效自行过去。”
“多久?”
“若是寻常肌肉松弛剂,少则两个时辰,多则一日。但这药……”单医摇头,“我没见过,不准。”
运费业躺在床上,眼泪无声滑落。这次不是饿的,是怕的。一个贪吃好动的人,突然全身无力,连抬手指都做不到,这种恐惧远胜饥饿。
“我……我会好吗……”他声音哽咽。
“会。”耀华兴握住他无力的手,语气坚定,“一定会。”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医馆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六个人围着床,却没人用力按压。因为不需要——运费业此刻就像一摊泥,随便一按就陷下去,毫无反抗之力。
葡萄氏-寒春起初还紧张地按着他的肩,但按了一会儿,发现根本用不上劲,便渐渐松懈,最后竟趴在床边,快睡着了。
公子田训也松了手,坐在凳子上沉思。赵柳给运费业擦脸,动作轻柔,如同照顾婴孩。
红镜武甚至开起了玩笑:“早知道有这药,咱们何必费那么大劲?早上就该给他灌下去。”
这话引来耀华兴一记瞪视。
但确实,现在的运费业太好控制了。他眼睛能转,嘴能,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想抢吃的?手抬不起来。想挣扎?肌肉使不上力。只能乖乖躺着,任由摆布。
葡萄氏-林香看着这景象,总觉得不真实。她悄悄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用尖端在手背上轻轻一扎。
刺痛传来。
不是梦。
她看着运费业那无力挣扎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既庆幸他不再闹腾,又担忧他这状态会持续多久。
“三公子,”她轻声问,“你现在还饿吗?”
运费业眨了眨眼:“饿……但……动不了……算了……”
他竟然“算了”。
这对一个贪吃如命的人来,简直是方夜谭。但此刻,肌肉的无力感压倒了一切欲望。当你知道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时,那份渴望反而会渐渐冷却。
公子田训观察着他的神态,忽然道:“你们,他是真弱,还是装弱?”
众人一愣。
红镜武嗤笑:“这还用?你看他那样子,装得出来吗?”
“就是。”葡萄氏-寒春也道,“三公子要是有这演技,早去戏班子了,何必跟着我们奔波?”
公子田训却摇头:“我不是怀疑他装,而是……这状态太诡异。如果是毒,为何只让他无力,却不伤及其他?如果是药,为何郎中毫无察觉?”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担心的是,下药之人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让他安静?还是……另有图谋?”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是啊,费这么大周折调包郎中的药,就为了让三公子无力?何必呢?直接下蒙汗药不是更简单?
除非……这“无力”状态,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今晚,”公子田训沉声道,“所有人轮流守夜,不得合眼。门窗锁好,任何动静立刻示警。”
众茹头,神色凝重。
运费业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讨论,心中一片冰凉。他想些什么,但舌头依旧笨重,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窗外,夜幕降临,大雪又起。
医馆对面,包子铺二楼,演凌看着医馆窗内晃动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第一步,成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郑
真正的图谋,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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