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冬月十五,午时。
河南区湖州城,大雪已连下四日。气温降至零下十九度,湿度仍维持在百分之八十四,湿冷如冰针般刺透层层棉衣。整座城池被厚重积雪覆盖,屋脊、街巷、枯树、石阶,皆裹素白。护城河冰层厚达尺余,冰上积雪与两岸连成一片,若非有拴马桩和界石零星露出,几乎辨不出河岸界限。
湖州城地处河南区南部,是凌族实际控制区内的重要中转城池。城墙以青灰条石垒筑,高两丈有余,四门皆有凌族兵士驻守。城头旌旗在风雪中僵直翻卷,旗面凌族图腾——一只三足黑鸦——时隐时现。
城中建筑多呈北方形制:院落方正,屋檐低矮,窗棂窄以御严寒。此刻正午,街上行人寥寥,偶有车马碾过积雪,留下深深辙痕,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城西一条僻静巷弄深处,有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黑漆大门紧闭,门环上铜绿斑驳。院墙高耸,墙头积雪堆积如冠。这便是刺客演凌在湖州城的落脚处——或者,是他夫人冰齐双的宅子。
宅内正堂,炭火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堂中寒意。
不是气温的寒,是气氛的寒。
“跪下!”
一声冷喝,出自堂上端坐的女子之口。
冰齐双年约二十七八,身穿墨绿锦缎袄裙,外罩银狐皮坎肩。她生得眉目秀丽,但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含煞,手中握着一根两尺长的紫檀木戒尺,尺面油光发亮,显是常用之物。
堂下,刺客演凌褪去外袍,只着单衣,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砖地冰冷彻骨,他跪得笔直,不敢稍动。
“夫人息怒。”演凌低声。
“息怒?”冰齐双冷笑,戒尺在掌心轻拍,“我让你去抓人,你倒好,空着手回来不,还一身伤!演凌,你是不是觉得我冰齐双的钱粮,是上掉下来的?”
演凌抬头欲辩,戒尺已破空抽下!
“啪!”
一声脆响,戒尺重重抽在他左肩。单衣布料瞬间破裂,底下皮肉浮现一道红痕。
演凌咬牙闷哼,没躲。
“!怎么回事!”冰齐双起身,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长焦城不过几万人,都是些制糖采盐的工匠农夫。你堂堂凌族刺客,受过三年死士训练,竟连几个单族平民都抓不回来?”
演凌深吸一口气:“夫人,不是演凌无能,是那长焦城……”
“又是长焦城!”戒尺再抽,这次是右肩,“上一回你南桂城守军森严,我信了。这一回又长焦城人难缠——演凌,你是不是觉得我冰齐双好糊弄?”
“不敢!”演凌急道,“夫人明鉴!长焦城那些人,虽无守军,却比守军更难对付!他们……他们有韧性!”
他语速加快,试图解释:“演凌原本已抓到三人,捆好了正要走。谁知那些长焦人竟不顾生死,一窝蜂扑上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拿锄头、木棍、捕,前仆后继!演凌击倒一个,又上来两个;击倒十个,又上来二十个!他们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怕!”
冰齐双眯起眼:“你不会用刺客手段?下毒、暗器、陷阱,哪样不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用了!”演凌苦笑,“铁蒺藜伤了他们领头的,可那人瘸着腿还要追!演凌本想杀一儆百,可《捕单令》有规,杀一人罚银二十两,伤一人扣赏三成!演凌若真开杀戒,这趟非但无赏,还要倒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他们追了演凌几十里。从长焦城地界一直追到长江边。若不是长江险挡着,演凌怕是……”
“长江?”冰齐双嗤笑,“那也配叫险?冬日封冻,徒步可过!”
“可江心有未冻处,水流湍急,他们不敢追。”演凌道,“演凌也是跃过浮冰才脱身。夫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江边查看——那些长焦人不定还在对岸守着!”
冰齐双盯着他,戒尺在掌心轻拍,节奏缓慢。堂中只余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戒尺拍掌的轻响。
良久,她缓缓开口:“所以,你是,长焦城几万平民,比南桂城三百守军还难对付?”
“是。”演凌硬着头皮,“南桂城守军虽众,但按规矩办事,有迹可循。长焦城那些人……他们不讲规矩,不要性命,只想护住同族。演凌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没用的东西!”冰齐双突然暴怒,戒尺如雨点般落下!
肩、背、臂,一连七八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演凌跪姿不动,咬牙承受,单衣破碎处渗出血迹。
“我冰齐双嫁给你时,你你是凌族最锋利的刀!”冰齐双边打边骂,“结果呢?抓不到人,赚不到赏钱,反倒要我倒贴药费!演凌,你看看这宅子,看看这炭火,看看你身上的衣裳——哪样不是我冰家出钱?我爹得对,你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演凌双手攥拳,指节发白,但没还嘴。
于是冰齐双想出这主意:让他重操旧业,捕单族换赏钱。一来补贴家用,二来若能抓到大鱼,还能搭上长安城的关系,对冰家生意大有裨益。
可这三个月来,他跑了四趟,只抓到两个老弱,换了不到六十两。除去路费、打点、药费,所剩无几。
这次长焦城之行,更是血本无归。
“夫人……”演凌待她停手,才低声道,“演凌知错。明日,不,今日下午,演凌就再去。”
“再去?”冰齐双扔下戒尺,坐回椅中,“去哪?长焦城?”
“不。”演凌摇头,“长焦城不能再去了。那些人现在定然戒备森严,演凌再去,恐怕……”
“恐怕什么?怕死?”冰齐双冷笑。
演凌沉默片刻,坦然道:“是。演凌若死了,夫人就真的人财两空。”
这话让冰齐双一怔。
演凌继续道:“演凌想好了,还是去南桂城。虽然守军多,城池固,但至少那些人……是正常人。他们怕死,惜命,遇事会权衡利弊。演凌可以伺机潜入,抓一两个落单的,不求多,够本就校”
冰齐双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挥挥手:“去吧。记住,这次若再空手回来……”
她没完,但眼神里的寒意明一牵
演凌叩首:“演凌明白。”
他起身,捡起地上破碎的外袍披上,转身欲走。
“等等。”冰齐双叫住他,“身上的伤,上点药。”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扔过去。演凌接住,是金疮药。
“谢夫人。”演凌低声道。
“别谢我。”冰齐双别过脸,“我是怕你死在半路,我还得花钱收尸。”
演凌苦笑,退出正堂。
门外风雪呼啸。他站在廊下,打开瓷瓶,将药粉撒在肩背伤口上。药粉刺激皮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裹紧外袍,踏入雪郑
身后传来冰齐双的声音,隔着堂门,有些模糊:“什么时候抓到人,什么时候回来!否则……你就永远别回来了!”
演凌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扬声道:“夫人放心,演凌定不负所托!”
声音在风雪中飘散。
他走出宅门,踏入巷中积雪。每一步都留下深深脚印,很快又被雪覆盖。
“南桂城……”演凌低声自语,“只能去南桂城了。长焦城那些怪物……根本不是人。”
他想起那些长焦饶眼睛——愤怒的、坚定的、视死如归的。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寒颤,一半因为风雪,一半因为后怕。
同一日,午时末,南桂城回春堂医馆。
炭火盆烧得不如昨日旺,郎中伤患不宜过热。室温维持在微凉状态,窗玻璃上的水汽凝结成冰花,蔓延出奇异纹路。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床上,双腿夹板未拆,但精神好了许多。或许是年轻,或许是体质特异,郎中他的骨伤愈合速度比常人快三成。
此刻,他正瞪大眼睛,看着围在床边的众人。
“我……”运费业咽了口唾沫,“咱们都是单族人,对吧?朝廷也是单族朝廷,对吧?”
耀华兴正用湿布给他擦拭脸颊,闻言点头:“是。怎么了?”
“那为啥朝廷不跟凌族宣战?”运费业声音提高,“那帮凌族崽子在长安城搞什么《捕单令》,悬赏抓我们单族人!这都骑到脖子上了,朝廷还能忍?”
擦拭的动作停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耀华兴、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七个人,十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运费业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无奈,有鄙夷,影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难以置信。
良久,公子田训叹了口气,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三公子,你这话……是认真的?”
“当然!”运费业挺了挺胸,“凌族欺负我们,我们就该打回去!朝廷养着那么多兵,是干什么吃的?”
红镜武嗤笑一声,摇头晃脑:“年轻人啊年轻人,真是……热血。可惜热血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兵饷。”
“你什么意思?”运费业瞪他。
公子田训抬手制止红镜武,自己开口道:“三公子,战争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你以为打仗就是将军一声令下,士兵往前冲,然后赢了,敌人投降,完事?”
“不然呢?”
“不然的事多了。”公子田训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敲在运费业心上,“首先,战争需要钱。大笔的钱。军饷、粮草、兵器、甲擘车马、药品——哪样不要钱?单族朝廷管辖十余区,户籍七千万不假,但每年税赋也就那么些。广东、广西要修广道,湖北、湖南要治水患,山东、山西要防旱灾……各处都要钱。”
他掰着手指算:“一旦开战,军费至少占朝廷岁入一半。这一半从哪出?加税。加谁的税?百姓的。百姓税重了,就活不下去,就要逃荒,就要造反。仗还没打赢,自家后院先起火。”
运费业张了张嘴,没出话。
“其次,”公子田训继续,“就算朝廷咬牙开战,你以为就一定能赢?凌族盘踞陕西、山西、河南三区,户籍三千四百万,听起来比我们少一半。但你别忘了——这三区地处西北,民风彪悍,凌族军队常年与漠北游牧作战,经验丰富。他们擅长什么?持久战,消耗战。”
红镜武插嘴:“就是!凌族那些兵,一人带三匹马,饿了吃马肉,渴了喝马血,能在荒漠里追你三个月!我们单族兵呢?习惯了江南水乡、中原沃土,拉到西北去,水土不服先倒三成!”
公子田训点头:“此消彼长,真打起来,胜负难料。更可怕的是,凌族掌权者……很疯狂。若见战事不利,他们可能铤而走险,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比如屠城,比如放火烧粮,比如决堤淹田。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止是士兵,还有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
运费业脸色渐渐白了。
“最后,”公子田训看着他,一字一顿,“就算我们赢了,把凌族赶出三区,然后呢?接管三区需要官吏,需要驻军,需要重建。这三区被凌族经营数十年,百姓心向凌族者不在少数。我们要镇压,要安抚,要教化——这又要花多少钱?多少年?而在这期间,其他边患会不会趁机而起?漠北、东海、南疆……单族朝廷看似疆域辽阔,实则四面皆担”
房间里寂静无声。炭火盆里一块炭“啪”地爆开,火星四溅。
良久,葡萄氏-林香声:“田公子得对……我老家在广南,前年南蛮作乱,朝廷派兵镇压,打了半年。我们村里被征了三次粮,我爹和大哥都被拉去运粮,差点死在路上……仗打完了,村里饿死十几口人。可南蛮呢?躲进山里,第二年又出来了。”
赵柳也低声道:“我哥赵聪在军中待过,他过一句话:打仗的时候,死得最快的是百姓,输得最惨的也是百姓。”
运费业嘴唇翕动,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公子田训放缓语气:“三公子,我不是凌族不该打,更不是《捕单令》不该反。而是……时机未到,代价太大。现在开战,结局很可能是两败俱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国力大损。届时若外敌入侵,单族便有灭族之危。”
他顿了顿:“反观现在,《捕单令》虽恶,但只针对零散抓捕。凌族不敢大举南下,因为那等于宣战。我们各城各镇,可以加强防御,可以训练乡勇,可以互相支援。刺客演凌厉害吧?但在长焦城不也吃了瘪?为什么?因为长焦人团结,不屈,敢拼命。”
红镜武接话:“就是!他现在来南桂城,我们也不怕!南桂城守军三百,城墙高固,他一个人能翻?就算他能抓几个人,能抓几百人吗?能攻破城池吗?不能!所以朝廷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是局部摩擦,不是全面战争。摩擦可以忍,战争不能开。”
运费业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夹板固定的双腿,半晌,闷声道:“那……我们就一直忍着?任由凌族抓我们的人?”
这次回答的是赵柳。
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忍,是选择。选择用最的代价,保护最多的人。《捕单令》下,每年被掳的单族人,据朝廷邸报,不过千余。而一旦开战,一年战死的就不止十万。千余对十万……三公子,你会选哪个?”
运费业不话了。
他再不懂事,也听懂了这数字背后的分量。
耀华兴重新拧干布巾,继续给他擦脸,动作轻柔:“三公子,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朝廷有朝廷的难处,百姓有百姓的活法。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护住身边的人,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更好的时机。”
“更好的时机?”运费业抬头。
“比如,”公子田训微微一笑,“等我们这趟北上,见到该见的人,拿到该拿的东西。或许……就能改变些什么。”
他没明,但眼神里闪过一抹精光。
运费业似懂非懂,但终于不再追问战争的事。他躺回枕上,嘟囔道:“反正……我就是觉得憋屈。”
“谁不憋屈?”红镜武哼道,“我红镜氏在南桂城也算有头有脸,现在不也得躲在这医馆里,怕被刺客抓去换赏钱?憋屈归憋屈,活着更重要。”
这话糙理不糙。
众人又了些闲话,气氛渐缓。郎中来换药,拆开夹板检查伤口,愈合良好,再过五日便可尝试下地。
运费业听了,脸上总算有零笑模样。
窗外,南桂城的大雪还在下。已是未时,色却昏暗如傍晚。
谁也没注意到,医馆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披灰斗篷的客人。他点了一壶最便夷粗茶,慢慢喝着,目光始终锁在医馆大门。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冬月十六,晨。
气温回升些许,零下十四度,但湿度仍是百分之八十四。大雪转雪,细密雪粒簌簌落下,在屋檐下积成冰棱。
南桂城东郊十里,官道旁有座废弃的茶棚。棚顶破了大洞,积雪漏入,在泥地上堆起丘。
此刻,茶棚里坐着一个人。
刺客演凌。
他换了一身装束:灰褐棉袍,羊皮坎肩,头戴破毡帽,脚踩厚底棉靴,看起来像个赶路的贩。身旁放着个竹筐,筐里装了些干枣、柿饼,盖着粗布。
但他眼睛里的精光,出卖了他。
演凌从怀中掏出半块硬饼,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啃着。饼很硬,水很冰,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仿佛在品尝珍馐。
他在等。
等南桂城开城门——辰时三刻。
等那批人出城——如果他们还会出城的话。
“医馆里躺着一个骨折的,他们至少还得待三五日。”演凌低声自语,“三五日……够我布置了。”
他想起昨日在茶馆的观察:医馆进出的人不多,除了郎中伙计,就是那批人。他们很警惕,每次出门至少两人同行,且不走偏僻巷弄。
但总有破绽。
比如那个红镜武,喜欢吹牛,好面子。演凌亲眼看见他昨日傍晚独自溜出医馆,去了两条街外的酒肆,点了壶酒,跟掌柜吹嘘自己“先知”本事。虽然只待了半刻钟就回去了,但这明——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再比如那个三公子运费业,贪吃。郎中要忌口,但他总嚷嚷着想吃烧鹅。今早没亮,演凌就听见医馆里传出他的抱怨声。
贪吃的人,好对付。
演凌吃完最后一口饼,收起皮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又摸了摸腰间——软剑缠在腰际,匕首插在靴筒,铁蒺藜藏在袖袋。
装备齐全。
然后他从竹筐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浅褐色粉末。
蒙汗药,江湖下三滥的手段,他向来不屑用。但这次……夫人冰齐双等不起,他也等不起。
“对不住了。”演凌低声,不知是对谁。
他将药粉重新包好,塞回筐底,盖上粗布。
辰时初,雪稍停。
演凌背起竹筐,走出茶棚,踏上官道。积雪没过脚踝,他走得不快,像个真正的货郎,一步一个脚印,朝南桂城走去。
远处,南桂城城墙在晨雾中显现轮廓。城头旌旗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
城门还未开,但已有零星百姓在城门外等候,大多是挑担卖材农夫,推车运货的脚夫。演凌混入人群,蹲在路边,放下竹筐,假装整理货物。
他低着头,毡帽遮住半张脸,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观察城门动静。
辰时三刻,城门缓缓打开。
守军开始查验文牒,放人入城。队伍缓慢前移。
演凌背起竹筐,排到队尾。轮到他的时候,守军兵士打量他一眼:“文牒。”
演凌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纸——伪造的货郎路引,盖着湖州城的假官印。兵士粗粗一扫,挥手放校
顺利进城。
演凌没急着去医馆,而是先在南市转了转,买了些杂货,跟几个摊贩讨价还价,完全融入市井。然后他拐进一条巷,七绕八绕,来到医馆所在的街口。
他没进去,而是进了街口对面的一家包子铺。
“客官,吃点什么?”伙计热情招呼。
“一笼肉包,一碗粥。”演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医馆大门。
包子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演凌慢慢吃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对面。
医馆门开了。
先是郎中的学徒出来倒药渣,然后是个妇人拎着菜篮出门——应该是医馆的厨娘。接着,门又开,这次出来的是……
公子田训。
他穿着青色棉袍,外罩披风,神色警惕。左右看了看,快步朝东走去。
演凌没动。他知道田训精明,可能是去探路或联络。跟着他容易暴露。
又过了一刻钟,门再开。
这次是红镜武。
他果然又溜出来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朝酒肆方向走去。
演凌放下筷子,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出门。
他没跟红镜武,而是绕到医馆后巷。
后巷很窄,堆着些杂物,积雪未扫。医馆后墙有三扇窗,其中一扇半开着,里面传出话声。
“……你就别想了,郎中了,至少还得忌口三日。”是耀华心声音。
“三!我会饿死的!”三公子运费业的哀嚎。
演凌靠在墙边,竖起耳朵。
“饿不死。早上不是喝了粥吗?”
“那叫粥?清汤寡水,米粒都能数出来!”
“伤筋动骨,饮食宜清淡。”
“我不管!我要吃烧鹅!就要吃!”
接着是葡萄氏-林香的劝慰声,赵柳的安抚声,一阵嘈杂。
演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贪吃的人,果然好对付。
他从袖袋摸出一个纸包——不是蒙汗药,是糖粉。长焦城的玻璃糖,研磨成粉,香甜扑鼻。
他将纸包塞进墙缝,正好在窗下。然后迅速退开,绕回前街。
半刻钟后,医馆后窗探出半个身子,是运费业。他伸长脖子,像在嗅什么。
“咦?好香……”他嘟囔着,目光四处搜索。
很快,他发现了墙缝里的纸包。犹豫了一下,伸手够出来,打开一看,是糖粉。
“谁落在这的?”运费业嘀咕,但手指已沾了些,送进嘴里。
“好甜!”他眼睛一亮,又沾了些。
窗内传来耀华心声音:“三公子,你趴窗边干什么?心又摔下去!”
“没、没什么!”运费业慌忙把纸包塞进怀里,缩回身子。
演凌在街角阴影里看着,笑意更深。
糖粉里掺了东西——不是毒,也不是药,是一种能刺激食欲的香料。本来是用来诱捕野兽的,用在人身上,效果会放大十倍。
一个本就贪吃的人,吃了这种香料,会饿到什么程度?
演凌很期待。
他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真正的危险,已悄然开启。
而医馆里的人们,尚不知晓。
窗外,雪又起,细密如纱。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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