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的寒风卷着枯草，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城墙下堆着几捆半朽的木头，拒马横在城门中央，铁棘闪着冷光。
——朱亮带着十几个老弱兵卒缩在拒马后，手里的长枪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听见城内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个个脸色惨白。
“大舅？！”朱亮猛地看见人群里的胖老爷，惊得差点把枪掉在地上。他慌忙冲手下喊：“快！搬开拒马！”
几个兵卒手忙脚乱地挪开拒马，朱亮几步跑过去，扶住喘得像风箱的胖老爷：“您怎么来了？城里……城里真乱了？”
胖老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肥肉抖得像筛糠：“乱了！全乱了！到处都是杀人放火的！
听进来了几千暴民，县城怕是守不住了！再不走，我这把老骨头就得被饥民啃了！”
他身后的女眷们也跟着哭嚎，金钗歪在头上，华贵的裙摆沾满了泥污。
朱亮脸色骤变，他这北门偏僻，消息闭塞，只知道城内动了乱，却不知竟到了这地步。
“那……那县太爷呢？老师爷他们呢？”
“谁还管得了他们！”胖老爷急道，“亮儿，快让我们出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朱亮看着大舅身后浩浩荡荡的人群，有商人，有妇孺，还有几个提着包袱的富户，心里直发慌。
——擅自开城门，若是被上面追责，他这队长的位置怕是保不住。
可转念一想，城里若真失陷了，留着这城门又有何用？
“快！开城门！”朱亮咬了咬牙，对兵卒喊道，“让他们赶紧走！”
兵卒们刚拉开门闩，就见远处的巷口突然窜出几个黑影，手里挥着砍刀，嘴里喊着：“别让他们跑了！抢啊！”
是趁乱追来的饥民！
胖老爷吓得魂飞魄散，拽着朱亮就往城门洞冲：“快！快开城门！挡住，别让他们进来！”
各家家丁这时也只能顶上，可是奈何这些饥民越来越多，一涌而上，瞬间就淹没了那些家丁，继续向商队袭来。
商队里的护卫见状立刻拔刀迎上去，与饥民缠斗起来。
庄承灿拉着蒋冠宗往城外挤，低声对兄弟几个道：“千万别恋战，先出城再！”
朱亮看着混战的人群，又看看城外黑漆漆的旷野，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这一开门，怕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喊道：“快！让妇孺先出！护卫断后！”
城门下乱成一团，哭喊声、刀兵碰撞声混在一处。
胖老爷被管家架着，连滚带爬地冲出城门，嘴里还在喊：
“亮儿！你也赶紧跟我们走！城里待不住了！”
朱亮犹豫着回头望了眼县城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咬了咬牙，将长枪往地上一杵：“弟兄们！开城门，不想死的跟我走！”
那几十个兵卒如蒙大赦，跟着他去开城门。
只有两个老卒没动，望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城门，叹了口气。
——这北门一开，怕是再也关不上了，老哥俩老了，实在是跑不动了，索性就死在北门吧！
城门口那些饥民被杀退了，商队和富户们撒腿狂奔，身后的城门在混乱中慢慢合拢，却再也挡不住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混乱。
刚跑出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咻咻”的破空声，紧接着“笃笃”一串闷响，数十支箭矢密密麻麻钉在城门上，尾羽还在剧烈颤抖，离跑得最慢的几个商人不过咫尺之遥。
众人吓得瞬间僵住，胖老爷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谁也不许出城！”
一声暴喝如雷贯耳，从城门内侧转出一队人马，个个手持长弓，弓弦犹自震颤。
为首的汉子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柄开山斧，斧刃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眼神扫过人群，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违令者，斩！”
汉子的声音砸在地上，惊得尘土都跳了跳，“你们谁是领头的？站出来话！”
人群鸦雀无声，胖老爷缩在管家身后，头埋得更低了。
商队里的丝绸商刚想迈步，被庄承灿悄悄拽了拽衣角——这时候出头，无疑是自寻死路。
那汉子见没人应声，冷笑一声，又道：“我家首领有令：此番入城，只为拯救百姓疾苦，只杀贪官污吏，不伤无辜！
城里商铺照开，粮铺照卖，一切照旧！你们都给我回去，各回各家，谁再敢造谣生事，扰乱人心，休怪俺这斧子不认人！”
这话一出，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几个胆的富人嘀咕：“真的不杀人吗？”
“要是能回家，谁愿意在野地里挨冻……”
那位胖老爷却急了，他藏在袖里的账本记录着这些年与侯县尉勾结的勾当，哪敢回去？
他悄悄捅了捅朱亮：“亮儿，你大是个官，你跟他！咱们是良民，想要出城收租，他们没权拦着！”
朱亮脸色发白，刚要张嘴，那魁梧汉子突然把斧子往地上一拄，“咚”的一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我看谁敢动！”
他目光如炬，直直射向朱亮，“你是守城的头吗？那正好，快带着你的人，把这些人都给我押回去！谁敢反抗，就地处决！”
朱亮腿肚子都软了，哪里敢应？
可看着那柄沾血的斧子，又不敢不应，只能结结巴巴地：“是……是……”
商队里的护卫握紧炼，看向庄承灿。庄承灿眉头紧锁，低声道：
“别冲动。他们人多，硬拼讨不到好。先回去看看情况——他不扰百姓，或许不是假话。”
蒋冠宗急道：“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总比死在这儿强。”
庄承灿瞥了眼城门上的箭矢，“他们要真想杀人，刚才就不会只射门板了。”
正着，那汉子又喊道：“最后问一遍，回不回去？”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喊了声“我回”，一个挑着木箱的商户战战兢兢地往回走。
那汉子没拦他，只是盯着剩下的人。
胖老爷见势不妙，想偷偷往后溜，却被汉子一眼瞥见：“那个胖子！你要往哪去儿？”
一柄飞斧“呼”地擦着胖老爷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斧柄还在嗡嗡作响。
胖老爷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再也不敢动。
众人见状，再不敢犹豫，只能跟着朱亮的兵卒，不情不愿地往城里走。
庄承灿走在人群中，回头望了眼城外的旷野，又看了看城内跳动的火光，心里疑窦丛生——这位首领，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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