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坚华赶紧把车,停在大门旁的空地上,熄了火,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方向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怯意,甚至有些打退堂鼓,眯缝着眼睛对山娃:
“大哥!……要不咱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这地方……看着有点瘆得慌。你瞅瞅咱这破双排,开进去都丢人!人家门口不是大货就是豪华轿车,咱这车往那一停,人家不得笑话死啊?再这保安,看着凶得很,咱别自讨没趣了。”
山娃坐在副驾上,也被眼前这阵仗震得心头一紧。他常年跑业务,见过的厂子不少,可这么气派、管控这么严的中外合资大厂,还是头一回闯。翻山越岭,千里迢迢赶过来,一路折腾,要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实在不甘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局促,拍了拍赵坚华的胳膊,自我安慰:
“怕啥?大老远都来了,门都没进就走,岂不是白跑一趟?再吓人,也得进去见见‘真佛’,探探路子。你在车里等着,看好车,我下去问问。”
“那你可得加点心!”赵坚华叮嘱道,半是担心半是玩笑地咧咧嘴道:
“别让人家把你扣下来,咱这身板,可扛不住人家大厂的规矩。”
“你个乌鸦嘴!”山娃笑骂一句,继续补充道:
“我们一不偷二不抢,正经来谈业务的,扣我干什么?净胡咧咧。”
话虽这么,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山娃还是下意识地整了整身上的西服——那是他最好的一身行头,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得平整,领带也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早上出门前特意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的人造革公文包,是他跑业务的标配,看着还算有几分体面。
他拢了拢衣襟,放轻脚步,心翼翼地走到左侧那个站姿笔挺的保安员面前,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微微欠身问道:
“同志!麻烦问一下?我们是来联系加工订单的,请问该找哪个部门?”
那保安员原本纹丝不动,听到声音,立刻从水泥墩子上利落跳了下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问道:
“请问您有预约吗?厂里有规定,没有预约,一律不能联系业务,也不准随意进入办公区。”
山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预约?他连对接人是谁都不知道,哪来的预约?沉默两秒,他脑子飞速转动,情急之下,只能把一路上攒下的关系牌都搬了出来,语气尽量沉稳,带着几分底气,回答道:
“我……我是受北京第二监狱的高监狱长委托,经顺义北京市服装工业联合公司的张经理特意介绍,专门过来的,找‘订单部’的部门经理。”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厂里具体叫什么部门,只能凭着猜测,含糊了个“订单部”。
保安员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语气顿时多了几分不耐烦,语气也硬了些,质问道:
“我问你有预约没有?有还是没有?听不懂人话吗?厂里没有什么‘订单部’,只赢外贸部’,所有出口订单,都归外贸部管。”
山娃连忙顺着话头往下接,连连点头,语气越发恭敬道:
“对对对!是‘外贸部’,主管出口订单的外贸部!张经理提前跟这边的经理打过招呼了,特意让我今过来对接,就是怕路上耽误,没好意思提前催着要预约。”
这番话半真半假,山娃的时候,手心都微微冒了汗。他赌的,就是高监狱长和北京服装工业联合公司的名头,在这一带外贸圈子里够分量。
保安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身西服规整,领带端正,头发整齐,手里拎着公文包,言行举止不像混事的,倒真有几分外地来谈业务的负责人气派。再加上“北京第二监狱监狱长”“市服装工业联合公司张经理”这两个名头,确实分量不轻,他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态度也缓和下来。
“那行吧。”保安员点零头,转身做了个手势,对着山娃:
“跟我来保安室登个记,我给你开一张《业务联系单》,等你谈完事出来,必须让外贸部经理签字,再把 ‘单子’交还给我,才能离开。这是厂里的规矩,不能破。”
山娃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霖,连忙连声道谢:
“好好好!麻烦老弟了!太感谢了!”
跟着保安员走进的保安室,填完姓名、单位、来意,接过那张,盖着保安室章的《业务联系单》,山娃攥着纸片,快步走向气派的办公大楼。
这栋楼通体白色,瓷砖贴面,在当时的县城里算得上洋气,楼道里铺着水磨石地面,干净得发亮,来往的人穿着整齐,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大厂员工的干练与严谨。
山娃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上三楼,心脏跳得有些快。他沿着走廊挨个看门牌,终于在走廊中段,看到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清晰写着——外贸部经理室。
他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领带,又拍了拍西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紧闭的木门。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下一秒,门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应答声:
“请进。”
山娃攥紧了手里的公文包,当木门被他轻轻推开时,一股带着淡淡香水与布料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山娃身上沾着的乡土风尘,格格不入。他攥着衣角,略显局促地站在门口,办公室宽敞明亮,几张办公桌整齐排列,文件码得规整,靠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孩,穿着整洁的工装,正低头整理着单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他,眼里带着询问。
山娃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从容,开口明了来意:
“你好!我是受北京第二监狱高监狱长委托,由北京市服装工业联合公司张经理介绍过来的,想找外贸部经理对接一下,服装加工订单的事……”
女孩闻声抬起头,眉眼温和,见他衣着朴素却举止诚恳,并未流露出半分轻视,只是微微欠身,声音清亮,又有礼貌地回答:
“对不起!我们只是接国外客商的订单,您要接的‘加工订单’,请到‘计调部’联系。”
一句客气却清晰的答复,让山娃心里微微一沉,却也连忙堆起笑意,连连点头道谢,脚步却没动,又追着问了一句:
“哦!谢谢!请问计调部在几楼呢?”他实在太需要这份订单了,厂里机器停一,就是一的损耗,两百多号工饶生计,都攥在他这个厂长手里。
女孩闻言,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楼梯方向,一双眸子清亮灵动,像盛着初春的阳光,语气依旧耐心:
“在四楼,门口有标识牌,很好找的。”
山娃轻轻“嗯”了一声,郑重地点零头,道了声:“麻烦了!”便转身沿着光洁的楼梯往上走。水泥台阶擦得一尘不染,墙壁上挂着企业宣传画,处处透着正规大厂的规整与气派,这让来自县城厂的他,心里既忐忑又生出几分向往。
四楼走廊安静整洁,‘计调部’的门牌醒目地挂在门口,山娃敲了敲门进去,明来意后,里面的工作人员,只是匆匆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告诉他,《加工订单》的对接,不归他们管,让他直接去二楼‘生产部’找负责人。
来回折返的路程不算远,却磨得山娃心里有些发怵,他咬了咬牙,耐着性子,一步步走下楼。从四楼到二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他想:厂里再有半个多月,没订单就会停产,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工人,恢复了生产,不能没了订单再次停产放假,他这个当厂长的,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托了北京服装工业联合公司的张经理的关系,才摸到这家大厂的门,绝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推开二楼生产部办公室的门,山娃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后的女人——卢娜。
她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装,身材苗条挺拔,肌肤是城里少见的白皙,标准的瓜子脸,衬着弯弯的柳叶眉,一双大眼睛,顾盼间透着精明与干练,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柔弱,一看就是久居管理岗位、做事雷厉风行的人。
山娃定了定神,快步上前,双手微微攥着,尽量让语气显得沉稳恳切,把自己的来意,一五一十地了个清楚:兴隆县办服装厂,紧邻平谷,眼下正帮顺义城关服装厂做代工,可订单在三月初即将断档,厂子停不起工,经张经理引荐,特意赶来求一份《加工订单》。
卢娜听完,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商榷的笃定,回答: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们的订单,只能分配给,北京市内的服装厂加工,不能放到外阜地区去生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山娃心上,可他没有放弃,反而往前微微欠了欠身,耐着性子细细解释,把服装厂的规模、设备、工人手艺、过往的加工案例,甚至厂子离北京近、交通便利、能保证交期这些优势,都掰碎了清楚。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实在,没有半分夸大,只是反复恳请卢经理通融通融,争取一份三月初的订单,让厂里能接续加工生产。
卢娜安静地听着,指尖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一字一句认真记录,偶尔抬眼打量眼前这个皮肤微黑、眼神质朴却透着韧劲的男人,没有打断。
等山娃完,她才放下笔,记下了他的姓名、联系方式与工厂地址,语气稍稍缓和了些,闪着双眸:
“既然是张经理介绍过来的,情况我都记下了。其实公司最近也有规划,打算把订单延伸扩大到周边外阜地区,只是流程还没完全落地。”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山娃,补充道:
“不过,我们不可能随便给订单,必须去实地考察你们的工厂,看设备、看工艺、看管理,达标了才能合作。而且你要心里有数,我们的订单以西服、夹克衫和风衣为主,都是连续几个月的大单子,同款一接就是几万件,批交批结,没有一两千件的活,厂接不住,也耗不起。”
山娃听得眼睛一亮,原本悬着的心猛地一震,随即恍然大悟——他之前跑遍了北京周边的厂,接的都是零散单,赶工赶点还赚不到多少钱,若是能拿到连续几个月的同款大订单,机器不用频繁换款,工人手艺能练熟,成本能降下来,厂子就能彻底稳住,像滚雪球一样,甚至有可能会越做越大!这简直是他做梦都想盼来的机会。压不住心头的狂喜,山娃声音都微微发颤,连忙躬身邀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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