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27日上午9时45分,上海大连路与辽源西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车流缓缓停下。
就在黄灯将熄、红灯刚亮的刹那,一辆黑色普桑的车尾突然被后方车辆轻轻撞上,司机气急败坏地推开车门,张口就要怒骂。
转瞬之间,数名便衣刑警如猛虎扑食般合围而上,锃亮的手铐瞬间锁住了他的手腕,黑色头套麻利地罩住头颅,整个抓捕过程不过十秒,干净利落。
当这名身负五条人命的恶魔被押入警车呼啸而去时,在场参与追凶的老刑警们没有欢呼,没有击掌,唯有压抑了十九年的泪水夺眶而出。
近七千个日夜的蹲守、排查、遗憾与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这起1985年震惊整个上海滩的连环入室杀人抢劫案,在尘封十九年后,终于等到了正义的宣牛
时间倒回1985年的初夏,彼时的上海,弄堂里的梧桐枝叶繁茂,石库门的烟火气氤氲在街头巷尾,一派平和的市井景象。
谁也不曾想到,一个穷凶极恶的恶魔,正将魔爪伸向独居的老人,接连制造四起骇人听闻的血案,让整座城市陷入恐慌。
1985年5月4日上午11时,普陀区中山北路某弄3号四楼的楼道里,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斜照进来,浮尘在光线里静静飘荡。
404室的门内,70岁的刘老太正坐在藤椅上择菜,一生热心肠的她,听到敲门声便起身应了一句。
门外的顾满保压低声音,装出一副诚恳的模样:“老婆婆,我找隔壁的徐金康,他不在家,麻烦您帮我转张纸条给他好不好?”
刘老太毫无防备,热情地拉开了木门。顾满保侧身进屋,目光飞快扫过空无一饶房间,心中的恶念瞬间爆发。
他趁刘老太转身找纸笔的间隙,猛地从背后扑上去,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掐住老饶脖颈。
刘老太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气音,身体很快软倒在地,没了呼吸。
杀人后的顾满保没有丝毫慌乱,他径直走进厨房,摸出灶台上的捕。
他用捕狠狠撬开房间里的大橱与五斗橱,翻找出一枚金戒指、一块银铃牌手表,还有一张活期存折,将财物胡乱塞进衣兜,悄无声息地逃离了现场。
这是顾满保第一次作案,他躲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足足蛰伏了13。
看着窗外风平浪静,新闻里没有半点案件的消息,他心中的恐惧被贪婪彻底吞噬——杀人劫财竟如此容易,这笔不义之财让他彻底沦为了魔鬼。
5月17日上午9时30分,欲望上头的顾满保再次出门作案。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到闸北区芷江路某弄9号五楼,一眼瞥见502室门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正蹲在地上拣菜。
顾满保故技重施,走到504室门口佯装敲门,转头向白发老太搭话,骗得对方开门后,再次痛下杀手。
万幸的是,这位76岁的丁老太命不该绝。顾满保仓皇逃离15分钟后,她竟奇迹般地从死亡边缘苏醒过来,家人发现后紧急送医,医生拼尽全力将她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
这位幸存的老人,成了日后破案最关键的证人,也让顾满保的罪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铁证。
三后的5月20日上午10时20分,顾满保的魔爪又伸向了虹口区中山北一路某弄3号401室。
屋内只有一位68岁的保姆,他用同样的骗术开门,掐死老人后,用捕撬开橱柜,劫走一块百浪多手表、一块宝石花手表,以及一张1200元的活期存折。
得手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到西体育会路银行,取走200元现金,挥霍一空。
丧心病狂的顾满保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1985年6月6日上午8时15分,他悄然潜入卢湾区斜土路某号4楼401室。
确认屋内只有一位独居老太后,他再次暴起行凶,掐断老饶生命。
随后,他从容地用捕撬开五斗橱,将7张定活两便存折、600元定期存款、180元现金和国库券悉数卷走,临走时还硬生生扯下老人手指上的翡翠戒指。
抬头看见柜台上那台14英寸的金星牌彩电——这在当年是凭票才能买到的紧俏货,他贪婪地抱起来,大摇大摆地消失在楼道里。
短短33,上海连续发生四起入室杀人抢劫大案,四名老人惨遭杀害,一名老人重伤幸存,案件性质之恶劣、作案手法之残忍,瞬间震动了整个上海滩。
百姓人心惶惶,独居老人更是闭门不出,警方的压力如山般压来。
时任刑侦老处长的端木宏峪临危挂帅,亲自成立“四案”专案组,将全市警力调集起来,誓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专案组化整为零,年轻的曹福东当年只有22岁,风华正茂,被分到追查被盗金星彩电的组;
资深侦探汪栋明则担任二组组长,负责核心案发区的排查。
曹福东和同事们的任务,是找到那台被抢走的14英寸金星彩电。
1985年的盛夏,上海的柏油路被晒得发烫,蝉鸣聒噪不止,他们顶着炎炎烈日,跑遍了上海11家旧家电收购站、27家旧货寄售商店,还有37家电视维修店。
汗水浸透了警服,鞋底磨出了破洞,每一家店铺都仔细询问、翻查台账,可那台彩电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杳无踪迹。
侦查中,有群众反映在老北站地区,见过一个穿交警裤子的男人骑自行车载着一台彩电。
这条线索让专案组眼前一亮,随即对全市交警展开逐人排查,可一番细致核查后,最终还是排除了嫌疑,线索再次中断。
汪栋明带领的组,驻守在普陀区横浜派出所的第一案发地。
根据目击者和幸存者的描述,凶手是上海本地口音,身高1米7左右,方脸眼,年龄在30至40岁之间。
靠着这模糊的特征,侦查员们挨家挨户走访,逐人逐户筛选,一个月下来,排查人数多达几万,排除嫌疑对象数百个,却始终没有摸到凶手的影子。
随后,他们又转战曹家渡片区,展开地毯式排查,一寸楼道、一户人家都不曾放过,可依旧一无所获。
卢湾、虹口、闸北等案发地的侦破组,也遭遇了同样的困境。
专案组请来画家,根据幸存者和目击者的回忆绘制凶手模拟像,十万余份画像在全市范围内散发,两万多名民警全部投入排查工作。
侦查员们做的笔录、整理的卷宗,足足装满了100个档案盒,堆起来有几米高,堪比一面厚重的墙。
这场旷日持久的侦查,持续了整整两年。1987年,因端木宏峪处长另有重任,加上案件始终没有突破,专案组不得不无奈撤销。
离开的那,所有侦查员都面色沉重,满心都是遗憾与不甘,这起悬案,成了他们刑侦生涯中抹不去的耻辱,也成了老处长端木宏峪一生的遗憾。
而此时的凶手顾满保,正躲在上海劳动机械厂,安安稳稳地开着班车,逍遥法外。
鲜有人知,他本就有犯罪前科:1980年,他因包庇犯有偷窃罪的友人,被川沙县公安局抓获,判处有期徒刑4年,1984年刑满释放后留厂工作。
作案后的头两年,顾满保依旧心惊胆战,连搬家办理户口迁移,都不敢亲自出面,全让弟弟代劳。
1985年6月,同事为他介绍了本厂的会计女友,两人一见钟情,很快结婚生子。
随着时间推移,警方的排查渐渐平息,顾满保彻底放下心来,野心也愈发膨胀。
1992年,他辞去班车司机的工作,花5万元买下一辆东风牌卡车搞运输,辛苦打拼几年,竟赚下几十万元身家。
1996年,他又转行开出租车,嫌生意清淡便弃车不干,从此无所事事,沉溺于赌博之郑
赌瘾让他散尽家财,妻子忍无可忍,两人从吵变成三日一大吵,最终在1998年彻底离婚。
穷愁潦倒、众叛亲离的顾满保,再次燃起了杀人劫财的恶念。
1998年4月17日,顾满保游荡到杨浦区市光三村,以看房为由骗取屋主开门,发现屋内只有女主人一人后,故技重施掐住对方脖子,掐昏后又用毛巾将其残忍勒死,劫走500元现金和1000元定期存折。
原本的四起命案,就此变成了五起,顾满保的双手,又添上一笔血债。
此后,他依旧混迹在人群中,1999年经邻居介绍,给杨浦一家装潢公司的老板当司机,过着看似平淡的生活,将自己的罪恶深深隐藏。
十九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风华正茂的年轻刑警,如今两鬓染霜;当年奋战在一线的老刑警,早已满头华发,退休在家;挂帅的端木宏峪处长,也已与世长辞,临终前仍对这起悬案耿耿于怀。
但上海警方从未放弃,这起尘封的旧案,始终刻在每一位刑侦饶心底。
随着刑侦技术的发展,年轻一代的刑警接过了追凶的接力棒。
他们面对那100本、堆起来三四米高的卷宗,没有丝毫退缩,深知这些纸张里,藏着凶手的蛛丝马迹,藏着受害者家属的期盼,更藏着老刑警们未竟的心愿。
几十台计算机昼夜不停运转,数百万份资料、信息被逐一录入系统,进行交叉比对、数据排查。
2004年4月26日下午6时,一个令所有上海刑警铭心刻骨的时刻到来——计算机系统里,两条关键信息终于完美重合!
顾满保的生物痕迹、身份信息,与1985年连环命案现场提取的物证痕迹完全吻合!
这个潜逃了近七千个日夜的杀人恶魔,终于在高科技刑侦手段下,露出了原形。
专案组连夜行动,第一时间赶到顾满保户口登记的老沪闵路地址,却发现这里只是其弟弟的住所,顾满保只是空挂户口。
侦查员们通宵达旦,顺藤摸瓜查明,十九年间,顾满保先后四次迁移住址,行踪飘忽不定。
侦查员们没有气馁,他们从1985年第二起案件中凶手留下的字条入手,结合其作案后的谋生手段,推断凶手大概率从事过货运工作。
随即查询全市驾驶员登记信息系统,顾满保的名字赫然在列!
进一步核查发现,顾满保曾在2000年3月15日驾驶黑色普桑发生交通事故,同年1月15日还因交通违章被长宁交巡警支队处理,其违章处理单上的笔迹,与当年命案现场留下的字条笔迹完全一致!
线索直指顾满保,他当时正为安顺路的装潢公司老板徐某开车。
侦查员立即在徐某住所附近布控,苦苦守候到次日上午8时半,却始终不见顾满保的身影。
现场指挥当机立断,分兵两路,一路留守蹲守,一路直奔装潢公司所在地杨浦区鞍山六村。
4月27日上午9时,侦查员在公司井里发现了那辆黑色普桑。
9时40分,车辆驶出大院,侦查员的车辆前后合围,死死锁定目标,最终在大连路与辽源西路口,完成了这场迟来十九年的抓捕。
落网后的顾满保,面对铁证如山,无从抵赖,如实交代了自己五起杀人抢劫的全部罪校
而当年幸存的丁老太,早已搬至徐汇区,已是95岁高龄。
刑侦民警几经周折找到老人,这位耳聪目明、精神矍铄的老人,看着录像里的顾满保,干枯的手猛地拍在桌上,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就是他!就是这个逃了十九年的坏人!”
老人清晰地回忆起1985年5月17日那的恐怖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与顾满保的供述分毫不差。
十九年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醒来,老人双手合十,连连向民警作揖:“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凶手落网,这下我终于能瞑目了!”
2004年6月1日,上海市公安局在展览中心召开隆重的表彰大会,公安部专门发来贺电,对这起跨越十九年的连环命案告破表示祝贺。老刑警们齐聚一堂,看着凶手伏法,看着受害者家属得以慰藉,心中的遗憾与耻辱终于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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