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盛夏，江淮大地被梅雨季的湿热牢牢裹住，江苏扬州的城郊河道里，墨绿色的河水泛着腐臭，漂浮的水草、废弃塑料袋与烂菜叶搅在一起，在无风的午后闷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7月的一午后，一个二十出头的本地伙王扛着长竹竿，沿着运河支流打捞河道垃圾——这是村里给的零工，一赚十块钱，能贴补家用。
他踩着湿滑的泥岸，一点点拨拉水面上的漂浮物，走到河湾拐角处时，一个鼓胀的白色塑料袋突然撞进视线。
那袋子沉在半水下，被水流冲得一浮一沉，体积比普通垃圾袋大上数倍，表面还缠着几圈粗铁丝，看着格外诡异。
王强以为是谁扔的废弃杂物，伸手用竹竿狠狠捅了一下，塑料袋猛地往下一坠，又弹了上来，里面硬邦邦的，绝不是废纸或烂菜。
好奇心压过哩怯，王强蹚着浅水把袋子勾到岸边，蹲下身撕开塑料袋的封口。
只听“噗”的一声，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腐臭瞬间炸开，直冲鼻腔，混着河水的腥气，熏得他当场弯腰狂吐。
等他缓过神眯眼望去，塑料袋里裹着的，是一具高度腐烂的人体。
皮肤青灰肿胀，四肢泡得发福，脸部早已烂得面目全非，密密麻麻的白色蛋白虫在腐肉缝隙里钻动、蠕动。
脖子上死死绑着两块方形水泥块，粗麻绳勒进皮肉里，整整四十多斤的重量，就是为了让尸体永远沉在河底。
“死人了！沉尸啊！”
王强连滚带爬地跑上岸，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划破了城郊的寂静。
扬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车十分钟内赶到现场，警灯刺破湿热的空气，现场立刻被拉起警戒线。
老法医蹲在泥岸边，戴着双层口罩都挡不住尸臭，他心翼翼地剪开塑料袋、解开麻绳，将尸体抬上尸检垫。
初步勘查结果触目惊心：死者为女性，死亡时间至少超过20，尸体呈巨人观，面部软组织完全腐烂，无法辨认身份；
致命伤在头颅顶部，一枚锈迹斑斑的钢钉嵌进颅骨，是近距离刺钉枪射击所致；
全身无搏斗伤，明凶手是趁其不备突然行凶；尸体被三层厚塑料袋包裹，铁丝封口，脖子绑水泥沉尸，手段极其缜密、凶玻
更让警方心头一沉的是，这起案件的作案手法，与此前发生在江苏泗洪、徐州的两起无名女尸沉尸案完全一致：刺钉枪爆头、重物绑颈、塑料袋裹尸沉河、受害者随身财物被洗劫一空。
三起案件横跨苏北大半个江苏，凶手流窜作案，手段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伙人所为。
就在扬州警方紧锣密鼓排查线索的第三，扬州东郊河道再次浮出一具女尸。
同样的塑料袋、同样的水泥沉尸、同样的钢钉爆头、同样的巨人观，尸体在河里泡了足足一个月，离抛尸点200米的草丛里，扔着一套灰色长裤与浅色衬衫，是受害者生前的衣物。
短短半个月，江苏境内连发四起杀人沉尸案（含徐州、泗洪前两起），省公安厅震怒，直接将此案列为1998年江苏一号挂牌大案，省厅刑侦总队长罗建民（化名）星夜赶赴扬州，亲自坐镇指挥侦破工作。
罗建民有着三十年刑侦经验，一眼就看穿了案件的核心：
第一，凶手抛尸都选城郊偏僻河道，携带四十多斤水泥块，必有交通工具，且是能拉货的机动车；
第二，受害者无搏斗伤，钢钉为近距离射击，凶手是两人及以上团伙作案，配合默契；
第三，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足迹，凶手具备极强的反侦查意识，绝非初次作案；
第四，所有受害者财物被抢，动机明确——杀人越货，谋财害命。
而当时的90年代，江淮一带的货车司机是车匪路霸的主要目标。
货车司机常年携带大额货款、现金，跑长途多走郊外国道，便于凶手作案后逃窜；
抢完现金还能卖车、卖货，一本万利。为了自保，几乎所有货车司机都会在车上备砍刀、甚至五连发猎枪，常年与亡命之徒打交道，胆气是跑货阅第一本钱。
警方的排查方向立刻锁定：失踪的货车司机、长途货运从业者。
很快，徐州排查组传来关键线索：一名货车司机一个月前失踪，家人报警后一直杳无音信，并非此前发现的三具女尸。
罗建民当即下令，沿着徐州到扬州的国道河道全面打捞，果然在一条偏僻河沟里打捞出一具男尸——正是失踪的货车司机，作案手法与前四起完全一致，刺钉枪爆头、水泥沉尸、货车与货物不知所踪。
四起命案，四条人命，凶手愈发疯狂。
就在此时，扬州市局接到一则失踪报案：郊区村民宋英，在村里收购了2万斤黄豆，雇了一辆加长东风货车运往上海销售，约定到上海后给丈夫报平安，可整整两两夜，电话始终打不通，人、车、货全部消失。
侦查员立刻拿出河道女尸的遗物——那套灰色衣裤，宋英的丈夫只看了一眼，就瘫倒在地，泣不成声：“是她！这是我媳妇出门时穿的衣服！”
至此，第二具扬州浮尸的身份确认：死者宋英，42岁，粮食商贩，死于雇车运货途郑
村里的目击证人提供了决定性的体貌特征：雇车的是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矮个子三十多岁，头顶头发稀疏，是典型的地中海发型，额头油亮，话精明刻薄；
高个子四十岁左右，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壮实，全程沉默寡言，眼神凶狠。
两人开一辆蓝色加长版东风货车，正是90年代最常见的货运车型。
省厅当即召开紧急案情分析会，罗建民拍板定论：四起案件跨市作案，但钢钉来源、作案手法、凶手体貌完全吻合，正式并案侦查！抽调苏、扬、徐、淮四市刑侦精英，组建一号案专案组，由罗建民任总负责人，全力缉捕凶犯。
专案组第一步，先查致命凶器——钢钉。
技术科将尸体内提取的钢钉送往生产厂家鉴定，结果显示：这是工厂生产的次品钢钉，因质量不达标未流入正规市场，仅在厂内内部流通。
警方立刻调阅工厂人事档案，一个叫马宏伟的工人瞬间进入视线：他是地中海发型，与目击者描述的矮个子凶手高度相似，已办理停薪留职，且近期刚买了一辆蓝色东风货车。
抓捕组连夜出击，在马宏伟的出租屋将其抓获。面对警方的审讯，马宏伟吓得浑身发抖，如实交代：自己只是因欠外债，偷偷倒卖工厂的次品钢钉换钱，从未杀人，更不知道沉尸案。
警方核实后，彻底排除了马宏伟的嫌疑——这种次品钢钉在苏北旧货市场、五金店随处可买，钢钉线索就此中断。
紧接着，专案组排查扬州及周边的加长版东风货车。三三夜，侦查员们不眠不休，逐车核查，一共排查了5200多辆东风货车，却全部排除了嫌疑，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罗建民没有慌，他盯着宋英被抢的2万斤黄豆，突然拍桌：“凶手抢了黄豆，必然要销赃！货车找不到，就从粮食下手！”
侦查员们走街串巷，走访苏北所有粮食批发市场，一无所获。
直到一清晨，几名侦查员在早餐店吃包子时，偶然听到邻桌粮贩闲聊：
“兴化旧码头那边有个地下粮食市场，不用交管理费，价格低得很，都是私下交易。”
这一句话，成了破案的关键。
专案组立刻赶赴兴化，找到那个废弃化工码头——这里早已变成隐秘的地下粮食黑市，藏在芦苇荡里，只有兴化本地人才知道，外人根本找不到。
侦查员挨个询问黑市老板，终于有人回忆起关键信息：两个月前，有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拉着2万斤黄豆来低价抛售，矮个子是“地中海”发型，精明会算，高个子魁梧沉默，全程不话，交易时只认现金。
这名粮贩叫袁宏，他的一句话，直接锁定了凶手的籍贯：
“当时我们用扑克牌算斤两，我随口了句兴化土话，那矮个子地中海立马接了一句‘蟹稿子’——这是我们兴化本地的方言，意思是‘干什么’，外地人根本听不懂！”
凶手，是兴化本地人！
专案组立刻将兴化列为核心排查区，地毯式走访19个乡镇，所有国道、省道、码头设卡堵截，布下罗地网。
可凶犯极其狡猾，反侦察能力远超警方预料。
一名年轻侦查员在货车服务点排查时，偶然发现了那辆蓝色加长东风货车，正是凶手的作案车辆。
年轻干警立功心切，没有及时上报，独自蹲守饭店，想等凶手现身再抓捕。
可他的紧盯早已被凶手看穿，等干警反应过来时，凶手早已趁乱逃离，只截获了被临时找来的替身司机。
就在警方全力围捕时，灌云县境内再次发现一具男尸，依旧是刺钉枪爆头、水泥沉尸——凶手在被围追的情况下，依旧顶发作案，连杀六人，丧心病狂。
他们在偏僻国道上铺下破胎钉，截停过往货车。
“地中海”假意上前帮忙修车，趁司机不备，将其骗上货车，拿出刺钉枪对准头颅射击。
一次作案时，因对面来车转弯，钢钉没有击中司机要害，只是嵌进头皮，司机当场大出血。
凶犯怕闹出动静，将其扔在路边诊所，驾车逃窜，这名货车司机侥幸捡回一条命，成为本案唯一的幸存者。
幸存者的证词，让警方彻底摸清了凶手的作案套路：
专挑单独跑货的司机、商贩，以雇车、修车为诱饵，近距离刺钉枪爆头，抢钱、抢车、抢货，随后沉尸灭迹。
1998年8月初，凶犯逃至江苏东台，准备低价卖掉作案货车与剩余货物，彻底逃离江苏。
东台警方在二手车市场巡查时，一眼发现了那辆蓝色加长东风货车——车身上的划痕、轮胎的泥渍，与专案组描述的作案车辆完全一致。
停车管理员证实，车上的两人正是一高一矮，地中海+络腮胡，与通缉画像分毫不差。
警方立刻搜查货车，在车厢夹层里找到了带血的扳手、未用完的塑料袋、半块水泥沉尸块——这是铁证如山的作案工具。
专案组判断，凶犯必然会回来取车，于是在货车周边的宾馆蹲守三三夜，却始终不见人影。罗建民当即决定：贴出售车告示，引蛇出洞。
告示刚贴出半，一个陌生电话就打了进来，正是矮个子凶犯，他压低声音，约定了面谈卖车的地点。
1998年8月5日下午六点，夕阳染红东台街头，专案组的便衣民警早已布控到位。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鬼鬼祟祟地现身，正是凶犯纪云。
抓捕组瞬间合围，将其按在地上，纪云挣扎反抗，却终究难逃法网。
在铁证与连续审讯下，纪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如实交代了所有罪行：
他与同伙纪风是亲兄弟，江苏兴化人，无业游民，好逸恶劳，欠了一屁股外债。
从1997年底开始，两人盯上了货车司机与长途商贩，凭借加长东风货车流窜苏、扬、徐、淮等地，用刺钉枪近距离爆头行凶，抢完财物就用水泥沉尸，短短十个月，连杀六人，抢劫现金、货物、车辆共计十几万元，全部用于挥霍。
纪风是哥哥，身材魁梧，负责控制受害者；纪云是弟弟，地中海发型，负责诱骗、开枪、沉尸，兄弟俩配合默契，手段凶残，自以为能逍遥法外。
根据纪云的交代，专案组立刻赶赴东台汽车站，将准备逃窜的纪风当场抓获。
至此，震惊江淮的1998江苏一号杀人沉尸案，正式告破。
1999年2月10日，经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核准，杀人犯季风、纪云因故意杀人罪、抢劫罪，数罪并罚，在扬州被执行枪决。
两个泯灭人性的恶魔，最终伏法，给六名无辜受害者，还给了江淮大地一个迟来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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