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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数日之前,克里提还是宫廷中备受瞩目、因“迅速剿灭黑风峡刺客”而受到勋贵们赞扬的“功臣”,甚至有人暗中将他视为制衡南境势力、维护“传统贵族利益”的希望。如今,光环尽碎,真相揭露,他顷刻间从被人仰望的高位,跌落至万人唾弃的深渊。
市井之间,不乏对克里提的痛骂与鄙夷。“背信弃义”、“祸国殃民”、“阴谋人”成了他最常用的前缀。
人们谈论着他可能的逃亡路线,揣测着他狼狈的模样,更担忧着他这一逃,是否会引来巴黎方面更猛烈的怒火,或者在其封地隆夏掀起新的叛乱,将短暂的和平再次击碎。
旅馆酒肆里,甚至已经有艺人编出了新的戏剧,将克里提描绘成贪婪愚蠢、最终自食其果的反面角色。
甚至那些主妇们在河边洗衣时,也不忘咒骂几句这个“差点害死所有人”的贵族老爷。连懵懂的孩童,也从大人激烈的言辞和恐惧的表情中,模糊地感知到,城里出了一个“很坏的大人物”。
一种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对战争阴影再现的恐惧,以及看清真相后对操纵权术者的深深不信任,在贝桑松闷热的黄昏中弥漫开来……
克里提的逃亡,并未让事情平息,反而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和更深层次的思考。人们开始用更加审慎、甚至略带敌意的目光,打量那些往日与克里提交从过密的贵族们。
贝桑松的人心,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喧嚣后,正悄然发生着深刻而微妙的变化,为即将到来的彻底清算,铺垫着民意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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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宫廷财政官署内一片寂静,唯有高尔文那间公事房内烛火摇曳。
亚特坐在高尔文对面那把橡木椅上,靠着椅背,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散的肃杀。桌上,两杯殷红如血的葡萄酒依旧满溢,丝毫未动。
片刻前,亚特已将自己对克里提逃亡方向的推断、已作出的部署向自己的岳父大人和盘托出。
高尔文虽对最坏的情况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宫廷军事大臣策划刺杀查尔斯亲王后叛逃”这样赤裸而惊饶事实,从自己最信任的女婿口中被冷静陈述出来时,一种混合着幻灭、愤怒与深深忧虑的沉重感,依旧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浅浅地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带着涩意滑过喉咙,却解不了心头的燥闷。
放下酒杯,高尔文抬起眼看向亚特,声音低沉地道:“真没想到,克里提突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眼下更棘手的,是那些曾与他过从甚密、利益勾连的各地领主。他们就像一颗颗埋在地下的火石,克里提这根引信虽然暂时断了,但难保没有别的火星被点燃。亚特,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亚特身体微微前倾,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指尖相对。
“岳父大人所言极是。如今首恶在逃,这些潜在的同谋或摇摆者,对宫廷而言是巨大的隐患,不得不防,也不能不察。我已让菲尼克斯在清理城内克里提余党的同时,派出可靠人手,以加强地方治安的名义,暗中监视几处与克里提来往最密切的领主。一旦发现哪个有异动,立刻抓捕。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绝不能给他们响应克里提的机会。”
高尔文听罢缓缓点零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他沉吟片刻,叮嘱道:
“监控是必要的,雷霆手段也能震慑宵。但是,亚特,”他抬起眼,目光中透着老辣的政治智慧,“我们不能只依靠刀剑,将这些领主,尤其是那些可能只是慑于克里提权势、或曾收受其好处而有所牵连,但未必实际参与其阴谋的人统统逼到绝路上,迫使他们铁了心跟克里提走,或者各自拥兵自保,那侯国就真要四分五裂,陷入内乱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我的意见是,在监控和威慑的同时,更要注重‘拉拢’与‘分化’,向那些态度不明的领主传递信息,给他们一个迷途知返、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他们安守领地,不参与叛乱,甚至能提供克里提的线索或协助平乱,过往之事,可以酌情从轻发落,甚至既往不咎。要让他们看到出路,看到忠诚于宫廷的好处,远比跟着穷途末路的克里提更有希望。”
亚特静静地听着,他明白高尔文的深意。一味高压,可能适得其反,将潜在的中间派推向敌对阵营;刚柔并济,拉打结合,才能最大程度地孤立克里提,稳定大局。
他点零头,道:“岳父大人思虑周全,我完全赞同您的看法。”
关于内部隐患的应对策略两人初步达成一致,房间内凝重的气氛却未完全消散。
亚特沉默了片刻,随即询问道:“岳父大人,黑风峡的真相已然明朗,但我们该如何向巴黎方面解释?查尔斯亲王殿下毕竟是在我们的领地上遇害。”
提到巴黎,高尔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开口道:
“巴黎方面……已经作出行动了。”高尔文的声音干涩,“据我所知,法王派出的特使已经在路上了。领头的是巴黎宫廷的一位资深伯爵,性格强硬。恐怕他们不会只听我们的一面之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重地看向亚特:“我们现在最迫切要做的,就是必须在巴黎特使抵达贝桑松之前,将克里提擒获!以此来平息法王的怒火。至于巴黎宫廷最终会如何惩罚侯国……暂时还不得而知。但形势,恐怕非常不乐观。”
高尔文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我从巴黎宫廷的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法王对查尔斯亲王遇刺一事,震怒异常,远超寻常外交变故。在巴黎宫廷御前会议上,他甚至……扬言要借此机会,彻底取消勃艮第侯国的宗属国待遇与自治权,将整个勃艮第,直接并入法兰西王国,变为其名下的一个行省,由巴黎委派总督直接管辖。”
“行省……”亚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寒光骤盛。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若法王真的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就意味着奥托家族统治的终结,勃艮第独立地位的名存实亡,所有现行法律、税收、军队体系的颠覆,侯国将彻底沦为法兰西的附庸,再无自主可言!
高尔文完,脸色已是一片灰败,眉宇间刻满了对国阅深深忧虑和无能为力的疲惫。
亚特起身走到窗边,屋外一片漆黑,夜色浓重如墨。他没有想到,因为克里提的贪婪和野心,竟赌上了整个侯国的命运,也在某种程度上动摇了自己刚取得的在南境的统治地位。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亚特心中默念,右手指节被捏得嘎吱作响~
…………
当亚特带着侍卫队返回城西府邸时,已经接近凌晨。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只有马蹄铁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规律地划破这片寂静。
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后透出微弱的光,但也很快熄灭——经历了白日的动荡,整个贝桑松都仿佛在不安中蜷缩起来。
亚特端坐在马背上,双手松松地握着缰绳,任由身下战马识途前校他的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但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更广阔的疆域里奔驰。
法王可能的惩罚措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巴黎宫廷的怒火、取消自治权的威胁、行省化的阴影……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高尔文的消息来源一向可靠,这意味着侯国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悬崖边缘。
一旦巴黎方面决意将查尔斯亲王之死的所有罪责都归咎于勃艮第,双方关系彻底破裂,战争几乎不可避免。侯国南境新定,内部又刚经历克里提事件的震荡,若此时与法兰西这个庞然大物开战……
亚特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皮革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但这只是最坏的结果。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如今,侯国吞并了南境伦巴第广袤的土地和人口,实力与数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法兰西王室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派系倾轧不断。为了一位已故亲王的刺杀案,就与一个实力大增、且地理位置重要的宗属国全面开战,对巴黎而言,真的明智吗?
战争的代价,他们是否愿意承受?或许,巴黎宫廷更可能采取的措施是施加强大的压力,索要巨额赔偿,并借机攫取更多实质性的控制权,而非直接的领地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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