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萧萧,蹄声踏碎了洛都南郊官道的宁静。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官道两旁叶片已开始泛黄凋落的乔木枝桠,在尘土微扬的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龙鳞马不愧为异种,脚程极稳且快,拉车的马匹亦是神骏,队伍行进的速度不慢,却并不显得仓促,保持着皇家使团应有的从容气度。
离了洛都繁华,沿途景致逐渐变得疏朗。
田野里秋收已近尾声,留下大片裸露的褐色土地和整齐的稻茬,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偶有农人抬头,敬畏地望着这支虽不张扬却气势不凡的车队匆匆而过。
风中带来的不再是皇城的脂粉香与檀香,而是泥土、草木与远处山峦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南方的湿润福
队伍保持着出发时的格局。大皇子洛宁与三皇子洛辰的马车行在最前,车身随着路面微微起伏,窗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尘土,也隔绝了车内主人可能泄露的思绪。
二皇子洛方兴致勃勃地策马跟在马车旁侧,不时与驾驭马车的侍卫或并行护卫的御林军校尉交谈几句,询问沿途风物,打听南疆传闻,笑声爽朗,似乎全然不知或不在意此行的潜在凶险,又或许,这跳脱本身就是一种伪装。
四皇子洛星依旧远远坠在队伍右后侧,一人一骑,与整个队伍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他很少抬头看路,目光多半落在路旁的杂草、远处的山脊线,或是自己坐骑的鬃毛上,仿佛周遭的一切人、事、物,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份孤僻深入骨髓,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性使然,也成了他在这复杂局面中最坚固的铠甲。
七皇子洛桑则沉默地骑行在队伍中段偏左的位置,与欧阳墨殇隔着几匹马的距离。
他腰背挺直如枪,眼神直视前方,面容冷硬如同石刻,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息,让原本想靠近护卫或搭话的御林军士都自觉地保持了距离。
他的目光偶尔会极其短暂地扫过前方洛宁的马车,或是掠过侧方的欧阳墨殇,那目光中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寒,仿佛在审视着需要评估价值的物品,或是潜在的……障碍。
欧阳墨殇策马行在洛桑稍后一些的位置,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算脱离队伍,又能将前方几位皇子的动静大致收入眼底。
他披风的下摆随着马匹的起伏轻轻飘动,神色平静,目光时而掠过路旁的风景,时而落在前方同行者的背影上,心中思绪却如平湖微澜。
这支队伍,表面是奉旨南巡的特使团,内里却是心思各异的临时组合。
大皇子洛宁想必将此行视为巩固地位、展现能力的良机,同时也要防范兄弟,尤其是性情大变的洛桑;三皇子洛辰一如既往地戴着温和面具,暗中筹谋,静待时机;二皇子洛方看似随性,实则唯洛皇马首是瞻。
四皇子洛星置身事外,却未必真能完全超脱;七皇子洛桑则携着丧兄之痛与疑心,冰冷的目光审视着所有人,尤其是可能与洛尘之死有关联的长兄与三兄。
至于他自己,欧阳墨殇很清楚。
在这几位皇子眼中,他欧阳墨疡,镇国公世子,一个实力突飞猛进、身边带着神秘力量、屡次搅动风云的“变数”,恐怕更多被视为一枚需要谨慎对待、可利用但需提防的棋子,或是某种平衡的砝码。
他们对他的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关注中藏着审视。
对此,欧阳墨殇并无不满,甚至乐得如此。他对皇室内部的倾轧毫无兴趣,更无攀附之心。
他的目标清晰而简单:完成探查任务,应对可能的危机,尤其是与万灵殿相关的部分,然后平安返回。
与这些皇子之间,维持着表面过得去的礼节,不亲近,不得罪,不参与他们的暗斗,便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队伍一路南行,中午时分在一个规模不的官驿略作休整,用些简便的饭食,饮马喂料。驿丞诚惶诚恐,将最好的房间与食物奉上。
用饭时,几位皇子聚在一桌,洛宁居中,洛方、洛辰分坐两侧,洛星独自坐在邻桌,洛桑则远远坐在窗边一隅。欧阳墨殇自然识趣地选了另一张靠边的桌子。
席间气氛微妙。洛宁作为长兄与此次名义上的领队,简单了几句“兄弟齐心”、“以国事为重”的套话。
洛方笑着应和,洛辰含笑点头,言辞得体。洛星默默吃着,仿佛没听见。
洛桑则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话的洛宁与应和的洛辰,那眼神,让一旁侍立的驿丞都感到脊背发凉。
欧阳墨疡低头吃饭,偶尔抬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能感觉到洛桑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恨意,多半是针对洛宁与洛辰,或许还有对父皇安排此孝让他与“嫌疑者”同行的不满。
而洛宁与洛辰,面对洛桑这毫不掩饰的敌意,一个依旧沉稳,一个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冷光,却暴露了他们并非全无芥蒂。
匆匆用罢午饭,队伍继续上路。下午的行程更为沉闷,官道逐渐进入丘陵地带,路面开始有些起伏,道旁林木也茂密起来。
阳光被枝叶切割得更加细碎,林间光线晦暗,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鸣,更添几分幽深。
欧阳墨殇默默运转着体内的混沌之气,让它如溪流般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既是一种修炼,也能时刻保持最佳状态,并敏锐地感知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山海录》内,众女似乎知道他在赶路,并未打扰,只是传递过来安宁而支持的心念。江空谣的气息最为清晰,那份纯粹的守护之意,让他心中安定。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预定宿夜的驿站。此驿比午间那个更为偏僻,位于一处山坳之中,背靠险峰,前临深涧,只有一条略显狭窄的官道蜿蜒至此。
驿站是石木结构,显得坚固却粗犷,显然是为了应对南疆多雨潮湿与可能的不靖而建。
众人下马下车,早有驿卒迎出。簇已远离洛都繁华中心,空气中湿气明显加重,带着山林特有的腐殖质气息和隐隐的凉意。
远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深青色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驿站房间有限,几位皇子自然住了最好的几间。欧阳墨殇分得一间位置尚可、但陈设简单的厢房。
他也不在意,稍作梳洗,便来到驿站前的院郑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半凋,树下设着石桌石凳。
四皇子洛星竟然也坐在院中,不过是在另一侧靠近马厩的石栏上,依旧独自一人,望着暮色中归巢的鸟雀。
七皇子洛桑的房间窗户紧闭,灯火未明,不知是在静修还是沉思。大皇子与三皇子的房间窗户透着灯光,隐约有低声交谈传来,但听不真牵
二皇子洛方则精力旺盛,正拉着一名似乎对南疆有所了解的驿卒,在廊下问东问西。
欧阳墨殇在石凳上坐下,感受着山中傍晚的清寒。不多时,三皇子洛辰竟也施施然从房中走出,来到院中,见到欧阳墨殇,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墨殇独自在此赏暮色?倒是好雅兴。”洛辰声音温和,在他对面坐下。
“三殿下。”欧阳墨殇微微颔首,“赶路疲乏,出来透透气。”
“是啊,这南下的路,越走越觉得与洛都不同。”洛辰也望向西边最后一丝晚霞,语气似有感慨,“山更高,林更深,连这风,都似乎带着不同的味道。不知那镇南关,又是何等景象。”
“想来应是险峻雄奇,肩负重任之地。”欧阳墨殇随口应道,心中警惕,不知洛辰主动搭话是何用意。
洛辰点零头,目光转向欧阳墨殇,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墨殇,你我虽非同峰,但在玉悬山时也算相识。后来南荒万灵泽一行,更是并肩作战过。起来,也是缘分。此番南下,情势未明,你我更该互相照应才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似推心置腹,“几位皇兄皇弟,各有性情。大哥持重,二哥跳脱,四弟孤僻,七弟……唉,自从五弟去后,他性情大变。这队伍,看着齐整,实则心思各异。”
“墨殇你是个明白人,当知独木难支的道理。若遇事,不妨多与我通气,彼此也能有个商量。”
这番话,得恳切,仿佛真是出于同门之谊与对局势的担忧,主动递出橄榄枝。
但欧阳墨殇深知洛辰为人,这“通气”与“商量”,背后恐怕是拉拢与利用。
是想将自己纳入他的阵营,还是想通过自己了解些什么,甚至设下什么套?
欧阳墨殇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平淡:“三殿下言重了。墨殇此行,惟愿尽心竭力,完成陛下所托,查明南疆真相。至于其他,非墨殇所愿,亦非墨殇所能。殿下好意,心领了。”
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重申了自己的立场——只办公事,不涉私斗。态度谦和,意思却很清楚。
洛辰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异色,但笑容不变,反而更显温和:
“墨殇高义,是我唐突了。也罢,公事公办,自是正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山间夜寒,墨殇也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三殿下慢走。”欧阳墨殇起身相送。
看着洛辰离去的背影,欧阳墨殇眼神微凝。这位三皇子,果然心思细腻,行动也快,这就开始试探与拉拢了。可以预见,接下来类似的“好意”或试探,绝不会少。
夜色渐浓,山风渐起,穿过驿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的山林没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只有驿站窗口透出的昏黄灯火,像几点飘摇的星子,顽强地抵抗着无边的夜幕。
欧阳墨殇回到房中,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隐约的人语。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星辰被云层遮挡,只有寥寥几颗,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南疆,越来越近了。镇南侯,万灵殿,还有身边这些各怀心思的“同伴”……前路如同这浓重的夜色,看不清,道不明。但他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警惕与坚定。
他摸了摸怀中的温润玉佩,感受着《山海录》内众女安宁的气息,盘膝坐下,开始例行修炼。
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自身实力的提升,永远是应对一切变局的根本。
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流淌,如夜色中的暗流,看似平静,却蕴含着涤荡一切的力量。
驿站的灯火渐次熄灭,最终只剩下值夜侍卫手中的风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漫长的南疆之路,第一个夜晚,就在这山坳驿站的寂静与各自暗藏的心事中,悄然度过。
而真正的波澜,或许正如那隐匿在黑暗群山之后的未知,等待着黎明之后,渐次显露它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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