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夜,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和呜咽的山风紧紧包裹。
白日里尚能窥见的远山轮廓、近树形态,此刻都消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郑残月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吝啬得不漏一丝辉光。
值夜侍卫手中的风灯,光芒只能照亮身周数尺,之外便是翻滚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沉寂。
驿站本身如同黑暗山坳中一头蛰伏的、气息微弱的石兽。大多数窗户都已漆黑,只有少数几扇还透出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熄的烛光——那是几位皇子房中尚未完全安歇的证明。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马厩隐约传来的牲口气味,以及一种山野夜间特有的、令人心神不自觉紧绷的森然。
在这片极致的静谧与黑暗掩护下,几道比夜色更加深邃、移动时几乎不引起任何气流与声响的模糊影子,如同从地底渗出的墨汁,悄然贴近了驿站的围墙。
它们并非实体,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形态隐约呈现出兽类的轮廓,或矫健如豹,或蜿蜒如蟒,或魁梧如熊。
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扭曲光线的暗影,散发出属于灵兽、却又比寻常灵兽更加阴冷、暴戾的气息——化形境灵兽!而且不止一头!
它们的目标明确,正是驿站中那几处还亮着微弱灯火、居住着此行最关键人物的房间。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冰锥,刺破夜色,锁定了各自的目标。
就在这几头化形灵兽即将越过围墙,发动致命突袭的刹那——
驿站二楼,一间窗户紧闭、看似平静的房间内。
七皇子洛桑并未入睡。他甚至连外袍都未脱去,只是盘膝坐在床榻之上,手边横放着那柄古朴长剑。
他闭着双目,但周身的气息却如同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冰冷而锐利。自从洛尘死后,他的睡眠便极浅,对危险的感知更是提升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
几乎在墙外杀意勃发的瞬间,洛桑紧闭的双眸豁然睁开!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爆射出两道锐利如实质寒冰的精芒!
他并未出声示警,那会打草惊蛇。行动,永远比语言更快!
左手并指如剑,在身前虚空急速划出一道诡异而凌厉的轨迹,指尖隐现幽蓝水光。与此同时,他右手快如闪电般握住了床边的剑柄。
“玄溟啸!”
一声低沉、短促、却仿佛蕴含着无数重叠浪涛之音、直刺神魂的奇异尖啸,以洛桑为中心,无视墙壁阻碍,猛地扩散开来!
这不是针对肉身的音波攻击,而是专门冲击精神与灵力感知的诡异音杀!啸声所过之处,空气仿佛水纹般剧烈荡漾,窗户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震响!
墙外,那几头正准备发动袭击的化形灵兽,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并非实体,对物理攻击抗性极高,但这种直指神魂本源的音杀,却让它们凝聚的暗影之躯出现了瞬间的紊乱与迟滞,锁定的杀意也出现了破绽!
“敌袭!!!”
几乎在洛桑发动“玄溟啸”的同一瞬间,驿站各处,数声厉喝几乎同时炸响!
“轰——!”
大皇子洛宁的房间窗户连同半边墙壁轰然破碎!不是被外力击破,而是从内向外爆开!
一道身着寝衣、却气势如山如岳的身影一步踏出,凌空立于破损的窗口之外。
洛宁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灵力澎湃,隐有风雷之声。他双手虚抬,十指间电光缭绕,周身云雾自生。
“蛰龙惊眠,云雷破柱!”
随着他低沉喝声,夜空中并无乌云,却骤然响起沉闷雷音!
数道粗如儿臂、璀璨刺目的银白雷霆,仿佛凭空而生,带着净化邪祟、破灭万法的凛然正气,精准无比地劈向围墙外那几道因“玄溟啸”而略显迟滞的暗影!
雷光所至,黑暗退散,将那几头化形灵兽狰狞的轮廓短暂照亮!
“哈哈!来得正好!爷正手痒!”二皇子洛方的笑声带着兴奋,他从另一扇破窗中飞跃而出,身法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数道残影。
他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如同鬼魅般在驿站屋顶与围墙间急速穿梭。
“蹑影追风!”
他的身影彻底融入了夜色与建筑物的阴影之中,肉眼难以捕捉,只有轻微到极致的破风声显示着他的位置在不断变幻,同时一股凌厉的锁定气机,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上其中一头形如鬼豹的化形灵兽,干扰其行动,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三皇子洛辰的房间门无声打开,他依旧穿着整齐的月白锦袍,仿佛早就料到今夜无法安寝。
他缓步走出,来到院中,抬头望向雷霆闪耀的夜空与那些显现的兽影,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轻轻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曲。
“风雷劫起。”
不见他如何作势,驿站上空的气流骤然变得狂暴混乱!
无数细的风旋与微弱的电火花凭空生成,相互碰撞、纠缠,瞬间形成一个覆盖半个驿站范围的、缓慢旋转却内蕴恐怖撕扯与麻痹之力的风雷漩涡!
这漩涡并未直接攻击,却极大地干扰了灵气的流动,迟滞了那些化形灵兽的能量运转与移动速度,为其他饶攻击创造了绝佳环境。
四皇子洛星的反应最为奇特。他所在的房间始终没有灯火,此刻房门却悄然洞开。他缓步走出,立于廊下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甚至没有看向战场,只是垂着眼帘,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晦涩、令人莫名心悸的衰败与死寂气息,脚下的石板缝隙间,几株顽强的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劫尽无生。”
他轻声吐出四字,没有指向性的攻击,但那无形的衰败领域却悄然弥漫,凡是被洛星气息无意间扫过的区域,无论是空气还是游离的灵力,都仿佛失去了活性,变得凝滞而晦暗。
一头试图从侧面阴影中扑向洛辰的、形如巨蟒的化形灵兽,刚一进入这无形领域的边缘,其周身凝聚的暗影之力便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消融声,速度骤降,形态都有些不稳起来。
从第一声“玄溟啸”响起,到几位皇子各展手段应对,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训练有素的御林军精锐也已迅速反应,结成战阵,点亮更多火把,封锁要道,警惕可能存在的更多敌人。驿站内顿时光影交错,气息狂乱,杀机四伏!
然而,那几头化形灵兽毕竟相当于人族玄丹境,且擅长隐匿袭杀,虽被皇子们联手打乱了突袭节奏,却并未溃散。
在最初的迟滞后,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暗影之躯再度凝实,凶性勃发!
被洛宁雷霆劈中的那头魁梧熊形灵兽,怒吼一声,硬抗雷光,暗影化作巨大熊掌,带着崩山裂石般的巨力,狠狠拍向凌空而立的洛宁。
另一头鬼豹灵兽摆脱部分洛方的骚扰,化作一道贴地的黑线,直扑院中看似最“温和”的洛辰。
那巨蟒灵兽则猛地甩动长尾,卷起腥风与毒雾,扫向廊下的洛星!
还有两头灵兽,则默契地分别扑向刚刚发出音啸、气息略有波动的洛桑,以及……尚未有动静传出的、欧阳墨殇所在的厢房!
战斗,在刹那间全面爆发!雷霆轰鸣,风旋厉啸,阴影扭曲,剑气纵横!的山间驿站,瞬间变成了玄丹境级别混战的惨烈战场!
欧阳墨殇在洛桑发出“玄溟啸”的瞬间,便已从浅层修炼中惊醒。
他没有立刻破门而出,而是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掌握了驿站内外的局势。
“四头……不,五头化形境灵兽?气息阴冷诡异,试探性袭击?还是想要一举格杀皇子?”念头电转间,他已感知到有两股冰冷的杀意锁定了自己的房间。
“正好,拿你们试试纳神九重的斤两,还迎…新得的‘混沌胎衣’。”
他眼中并无慌乱,反而闪过一丝冷静的战意。没有选择从门窗冲出,就在那两道暗影穿透墙壁、扑入房中的刹那——
欧阳墨殇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能,只是最简单、最直接地,向前踏出一步,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混沌之气内敛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光华外泄,却让拳头前方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向内塌缩!
“噗!”“噗!”
两声轻微的、如同戳破水囊般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头化形灵兽凝聚的、足以撕裂精钢的暗影利爪,在触碰到欧阳墨殇拳锋前方尺许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坚韧无比却又带着混沌消融之力的屏障,瞬间溃散!
不仅如此,那混沌之力顺着暗影蔓延,如同贪婪的饕餮,疯狂吞噬、瓦解着构成灵兽虚影的阴冷能量!
“吼——!”
灵魂层面的痛苦嘶吼从两头灵兽“体内”爆发。它们惊骇欲绝,想要后退,却发觉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拳力已然及体!
“嘭!嘭!”
两声更为沉闷的爆响。混沌拳劲透体而入,并非单纯的物理破坏,而是直接作用在能量核心!
两头化形灵兽的暗影之躯如同被投入烈日的雪人,剧烈扭曲、膨胀,随即轰然炸开,化作漫飘散的黑色光点,迅速消融在空气中,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秒杀!
依靠“混沌胎衣”近乎变态的防御与对能量的削弱瓦解,加上凝聚到极点的混沌之气爆发,欧阳墨殇举手投足间,便轻松解决了两头相当于玄丹境的化形灵兽袭击!
这还是他刻意控制了力量,以免过于惊世骇俗。
他一步踏出已是一片狼藉的房门,来到院郑此刻,外面的战斗也正趋白热化。
洛宁身周云雾缭绕,道道雷霆如同雷神之鞭,与那魁梧熊影战作一团,轰鸣不断。
洛方身形如风,在阴影中穿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短刃,刃光如星河倾泻,与那鬼豹灵兽以快打快,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雨。
洛辰控制着风雷漩涡,看似被动防守,却总能以精妙的风雷牵引,将攻向自己的巨蟒灵兽与另一头试图偷袭的蝠形灵兽的攻击引偏、化解,甚至借力打力,让它们相互干扰,显得游刃有余。
洛星的衰败领域让靠近他的灵兽苦不堪言,他本人则极少主动出击,只是偶尔点出一指,指风过处,暗影凋零。
而洛桑,则陷入了苦战。他剑法凌厉,化蛇的水系技能“音爆叠浪”、“怒潦吞”交替使用,音攻与实质的水浪剑气结合,威力不。
但围攻他的那头狼形与蝎形灵兽配合默契,凶悍异常,加上他先前发动“玄溟啸”消耗不,此刻已略显吃力,身上多了几道被暗影擦过的伤痕,渗出乌黑的血迹——那暗影竟带有腐蚀性的剧毒!
欧阳墨殇目光一扫,瞬间判断出局势。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已施展出“青影游”,身法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真身已切入洛桑的战团!
他没有去攻击那狼形或蝎形灵兽,而是径直挡在了洛桑侧前方——那里,蝎形灵兽一道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的毒刺影鞭正刁钻地抽向洛桑肋下空门!
“噗!”
毒刺影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欧阳墨殇抬起的左臂之上。然而,预料中臂断筋折、毒发倒地的场面并未出现。
只见欧阳墨殇手臂处靛青色的衣袖下,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混沌微光一闪而逝。
那足以洞穿铁甲、腐蚀玄罡的毒刺影鞭,如同抽中了滑不留手的万年玄冰,又像是陷入了粘稠无比的混沌泥沼,力道被卸去大半,附带的剧毒暗影之力更是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层混沌微光无声吞噬、化解!
欧阳墨殇手臂微麻,身形却纹丝不动。他右拳已然趁势轰出,直捣那蝎形灵兽因攻击而略显前伸的“头颅”部位,拳锋之上,混沌内敛,却带着“岁暮终章”那抹除存在的恐怖意蕴!
蝎形灵兽惊觉不妙,想要缩回,却已晚了半步。
“嗤——”
如同热刀切过牛油,又像是橡皮擦抹去铅笔字迹。
拳锋所及,那蝎形灵兽狰狞的头颅部位,连同半边身躯,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碎片,仿佛那一部分从未存在过!
剩下的残躯剧烈抽搐,随即崩散成黑烟。
狼形灵兽见状,魂飞魄散,舍弃洛桑,转身就欲融入黑暗遁走。
“想走?”欧阳墨殇冷哼一声,背后青赤双翼虚影一闪而逝,身形如电追上,并指如刀,指尖混沌之气凝聚如刃,横斩而过!
狼形灵兽拦腰而断,两截残躯在混沌之气的侵蚀下迅速消散。
这一切来话长,实则从欧阳墨殇出手到连毙三兽,不过短短十息时间!快、准、狠,防御无敌,攻击诡异,瞬间改变了局部战局!
洛桑压力骤减,得以喘息,他握着剑,看向欧阳墨殇的背影,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动与难以置信。
他知道欧阳墨殇不简单,却没想到强横至此!那诡异的防御,那抹除存在的攻击……这真的是纳神境?
其他战团中的几位皇子,虽在激战,但神识都笼罩全场,欧阳墨殇这边雷霆万钧般的解决战斗,自然也被他们感知到。
洛宁眼中精光一闪,洛辰笑容微凝,洛方差点吹出口哨,连一直漠然的洛星,也抬眼向这边瞥了一下。
剩下的两头灵兽见同伴转眼间折损大半,深知任务失败,发出不甘的魂啸,猛地爆发,逼退各自对手,化作两道黑烟,就要遁入山林。
“哼!”大皇子洛宁岂容它们轻易逃走?他双手猛然一合!
“云水同潮!”
驿站上空残留的云雾与下方山涧的水汽瞬间被引动,化作一片覆盖百丈的、粘稠无比的云水之牢,将两头灵兽遁走的方向彻底封锁!云水之中蕴含镇压与迟滞之力,让两头灵兽如陷泥潭。
三皇子洛辰适时出手,风雷漩涡猛地收缩,化为两道凝练的风雷之枪,激射而出,精准地贯穿了云水牢笼中挣扎的两头灵兽!
“轰轰!”
两声闷响,最后两头化形灵兽也彻底溃散,精纯的暗影能量被云水与风雷之力净化、驱散。
驿站院中,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破碎的墙壁、焦黑的地面、枯萎的草木,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与淡淡的腥气,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万分的激战。
火把重新亮起,映照着几位皇子神色各异的面容,以及御林军士们心有余悸又充满敬畏的眼神。
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那个收拳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蚊虫的靛青色身影之上。
欧阳墨殇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迎上那些目光,面色平静如初。
夜袭暂歇,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或许只是南疆之行,血腥序幕的第一道笔画。
而欧阳墨殇所展现出的冰山一角的力量,已然在这支各怀心思的队伍中,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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