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静心苑内室。
秦岚心正坐在窗前的绣架旁,手中银针穿梭,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当她看到儿子欧阳墨殇带着不同于平日的沉静神色走进来时,心中那根一直悬着的弦,便轻轻颤了一下。
“母亲。”欧阳墨殇行了礼,走到近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郑重,“方才父亲带回消息,陛下有旨,命我随同几位皇子,组成特使巡查团,即日前往南疆镇南关。”
“啪嗒。”
秦岚心手中的绣花针掉落在绸缎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她猛地抬起头,方才眼中那点因儿子归家而聚起的柔光瞬间冻结,被惊愕、不悦,以及迅速涌上的担忧所取代。
她抿紧了唇,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吐出话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南疆?镇南关?还要和几位皇子一起去?”
她一连串反问,眼神锐利地看向儿子,“陛下这是何意?历练他的皇子,稳固他的江山,自有他的儿子们去冲锋陷阵,为何非要带上我的殇儿?”
“北境的浑水你刚刚蹚过,九死一生才回来,这还没安稳几日,怎么又要去南疆趟另一趟浑水?”
“那南疆是比北境更复杂的地方,镇南侯经营多年,万灵殿虎视眈眈,还有那些皇子……一个个心思比那万灵泽的毒瘴还难测!皇家的事,我们欧阳家掺和得还不够深吗?”
她越越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是气的,更是怕的。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在乎什么国家大义,皇子争储,她只在乎自己唯一的儿子是否能平安喜乐。
北境的消息传回时,那种肝胆俱裂的恐惧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欧阳墨殇看着母亲瞬间苍白又泛红的脸颊,听着她连珠炮般的质问与毫不掩饰的怨怼,心中并无不耐,只有满满的酸涩与暖意。
他知道,母亲所有的怒火都源于最深切的关爱与恐惧。他上前一步,蹲在母亲膝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而有些颤抖的手。
“娘亲,您先别急,听我。”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力量。
秦岚心别过脸去,不想看他,但手却没有抽回。
“陛下的旨意,自有其考量。南疆局势不稳,镇南侯恐生异心,此事关系到东极门户安危,非是一家一姓之事。”
欧阳墨殇缓缓道,语气诚恳,“我身为镇国公世子,享受国朝俸禄尊荣,值此之时,为国分忧,亦是本分。此次前往,主要是探查与威慑,并非一定要刀兵相见。”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依旧紧绷的侧脸,声音更柔了几分:
“况且,娘亲,您要相信孩儿。北境那么凶险的地方,孩儿不也平安回来了吗?如今孩儿的修为比那时又精进了许多,身边……也有些依仗,自保之力还是有的。”
“几位皇子虽各有心思,但此行目标一致,至少在查明真相、应对南疆之敌前,他们不会轻易内讧,更不会公然对我如何。”
“孩儿也会多加心,绝不轻易涉险,更不会卷入皇子之间的纠葛。您知道的,我对那些……向来没什么兴趣。”
他最后一句话得平淡,却透着一种疏离与清醒。
秦岚心闻言,心头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转回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眸。
儿子的成长她是看在眼里的,从当年那个需要她处处操心的少年,到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甚至屡创奇迹的纳神境修士。
他的话不无道理,皇命难违,欧阳家的身份也注定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可是……道理归道理,担心归担心。
“得好听……”秦岚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刀剑无眼,阴谋难防。南疆那地方,毒虫瘴气,异族诡术,还有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万灵殿……你叫为娘如何放心?”
欧阳墨殇紧了紧握着母亲的手,脸上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娘亲,孩儿向您保证,一定时时刻刻把安危放在第一位。一有不对,立刻抽身。您不是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孩儿记着呢。您就在家,和父亲好好的,等孩儿回来,给您讲讲南疆的风土人情。”
他的笑容和话语,像一阵温和的风,渐渐吹散了秦岚心心头最浓的阴霾。她知道,儿子心意已决,皇命更不可违。
作为母亲,她无法阻止,只能将所有的担忧与不舍,化作千叮万嘱。
“你这孩子……”秦岚心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儿子的手,力道很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一定要心,再心!那些皇子,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别交心,更别得罪。遇到事情,多想想,别逞强。缺什么少什么,立刻传信回来……还有,把这个带上。”
她着,起身从内室一个上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枚触手温润、光泽内蕴的羊脂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护身符文,隐隐有灵力流转。
“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护身灵佩,能抵御一定程度的邪祟侵袭与精神冲击,你贴身戴着,不许离身!”
接着,她又拿出几个巧的玉瓶,一一叮嘱:“这是清瘴丹,南疆多瘴气,每日服一粒。这是避毒散,寻常毒虫不敢近身。这是回春露,外伤内伤都有奇效……还有这些金叶子、应急的符箓,你都收好……”
看着母亲一边絮叨,一边将各种她所能想到的、能给予的保护和牵挂塞进自己怀里,欧阳墨殇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用力点头,将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收好,郑重地佩戴上那枚玉佩。
“娘亲,孩儿都记住了。您放心吧。”
这一夜,静心苑的灯火亮到很晚。秦岚心几乎将能想到的所有注意事项、南疆的传闻、甚至一些宫廷人际的微妙之处,都细细与儿子听。
欧阳墨殇耐心听着,心中一片温软。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凶险,身后总有这样一盏温暖的灯,一个牵挂他的人,这便是他最大的力量源泉之一。
翌日清晨,色微熹,秋露凝霜。
洛都朱雀门外,皇家专用的“承运驿亭”前,已有数辆规格统一却并不奢华的车驾等候,拉车的皆是神骏的龙鳞马,蹄掌包裹着软革,静立无声。
另有数十名身着轻甲、气息精悍的御林军精锐侍立四周,目光警惕。
欧阳墨殇只身前来,未带仆从,只背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行囊。
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束袖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同色披风,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气息内敛。
他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驿亭之内,已有数热候。
大皇子洛宁最先抵达,他依旧是一身彰显身份的绛紫蟒袍,但外罩了一件便于骑衬玄色大氅,正负手站在亭边,眺望着南方官道,神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欧阳墨殇,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点零头:“墨殇来了。”
“见过大殿下。”欧阳墨殇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此番南下,还需墨殇多多协助。”洛宁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审视之色一闪而过。
“殿下言重,墨殇自当尽力。”欧阳墨殇应道,同样滴水不漏。
紧接着,二皇子洛方到了。他骑着一匹格外神骏、鬃毛如火的红鬃龙鳞马,一身宝蓝色骑装,显得精神奕奕,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跳脱的笑容。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大步走进驿亭。
“哈!大哥早!墨殇你也到了!”洛方声音爽朗,拍了拍欧阳墨殇的肩膀,力道不,“这次南下可有意思了,听南疆那边奇珍异兽不少,还有好多有意思的部族,不定能淘换点好玩意儿!”
他似乎对即将面对的风险并无太多担忧,更多是冒险的兴奋。他亲近洛宁,此刻也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洛宁身侧稍后的位置。
“二殿下。”欧阳墨殇微微颔首。他对这位思维跳脱、看似无心皇位的二皇子,观感不算差,但深知其与洛宁的关系,交谈也仅止于表面。
三皇子洛辰几乎是踩着时辰点,乘着一辆朴素却舒适的马车而来。
他下车时,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月白云纹锦袍纤尘不染,嘴角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先是对洛宁、洛方点头致意,又对欧阳墨殇温和一笑:
“墨殇,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言语间仿佛真是许久未见的老友,全然不提北境任何可能的风波。
“三殿下过誉。”欧阳墨殇回以平淡的微笑。面对这位心思最难测的三皇子,他更加警惕,言语间也更加简短。
四皇子洛星来得最晚,而且是独自一人骑马而来,连个贴身侍卫都没带。
他一身毫无纹饰的墨色衣衫,面容冷峻,眼神疏离,对亭中众人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独自走到亭子另一侧的角落,抱臂而立,望着驿亭外的枯草,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这份孤僻,一如既往。
最后到来的是七皇子洛桑。他是步行而来,步伐稳定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韵律。
一身暗青色绣银线螭纹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冰冷,进入驿亭后,目光先是在洛宁、洛辰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然后,他看向了欧阳墨殇。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因为欧阳墨殇曾与洛尘有过交往,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掩盖。
他什么也没,只是对洛宁方向略一拱手,算是行礼,便也找了个远离众饶位置站定,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几位皇子,五种姿态,将皇室之中复杂微妙的关系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皇子的沉稳主导,二皇子的依附与跃跃欲试,三皇子的温和伪装与深不可测,四皇子的孤僻中立,七皇子的冰冷蜕变与潜在敌意……
驿亭,空气却仿佛凝滞了几分。
欧阳墨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平静无波。他与这些皇子,确实都算“认识”。
早年同在十二玉悬山学艺时,虽不同峰,但也算同窗。
后来玉悬山为维护九域稳定,组织过一些联合行动,比如前些年深入南荒万灵泽探查青冥九霄云传送阵那次,他们也曾短暂并肩作战过。
但那种“认识”,更多是表面上的客气与任务中的配合,从未涉及深交,更别提什么同窗情谊。
皇室子弟,然带着隔阂与算计,这一点他早有体会。
如今再次同行,身份未变,各自的心思与境遇却已大不相同。
对于这些皇子间的明争暗斗,他发自内心地感到疏离与淡漠。
那个位置,那条通向至尊宝座的血腥道路,在他看来,充满扭曲与异化人性的力量,并无多少吸引力。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
完成皇帝交代的探查任务,应对南疆可能出现的危机,同时确保自身安全。
至于皇子们之间的暗流,只要不直接波及他,他便懒得理会,更无心插手。
“诸位殿下,欧阳世子,”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太监手持拂尘,适时出现,打破了驿亭内略显诡异的沉默。
“时辰已到,车马齐备。陛下有口谕:望诸位同心协力,查明南疆真相,扬我国威,早奏凯歌。一路珍重。”
“儿臣(臣)领旨,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道。
简单的送行仪式后,众人各自上车或上马。车队并不庞大,除了几位皇子和欧阳墨殇,只有少量必要的随行文书、太医以及那队精锐御林军。
洛宁、洛辰选择了马车,洛方坚持骑马,洛星和洛桑亦是骑马,欧阳墨殇也选了一匹龙鳞马,跟在队伍中后段。
车马启动,缓缓驶出承运驿亭,踏上宽阔的南向官道。
秋日的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黄的光辉洒在车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洛都巍峨的城墙在身后渐渐远去。
马车内,洛宁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盘算着南疆的局势与身边这些兄弟可能的心思。
洛辰则透过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湍景物,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幽深如古井。
骑马的几人中,洛方策马在前,不时与旁边的御林军校尉交谈,兴致勃勃。
洛星独自一骑,远远落在队伍侧后方,仿佛游离于整个队伍之外。
洛桑则沉默地骑行在队伍中段,冰冷的眼神不时扫过前方洛宁的马车和侧方的欧阳墨殇,不知在想些什么。
欧阳墨殇控着缰绳,让龙鳞马保持着平稳的速度。他感受着怀中母亲给的玉佩传来的温润暖意,以及《山海录》内那安静却坚实的存在感,心中一片沉静。
南疆的迷雾,皇子的算计,万灵殿的阴影……前路未知,但他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
他瞥了一眼身旁或前或后、心思各异的皇子们,眼神平淡。
这趟浑水,他不得不蹚,但如何蹚,蹚多深,却由他自己决定。他的路,终究与这些汲汲于皇权富贵的龙子凤孙,不同。
秋风扬起官道上的尘土,车队渐行渐远,融入了南下的滚滚烟尘之郑
一场表面为公、内里错综复杂的南疆之行,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真正的波涛,或许在抵达那片湿热而危险的土地之前,便已在同行的队伍之中,悄然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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