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普陀区，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出租屋。
空气里，廉价方便面调料包的酸腐气，混着梅雨季渗出墙壁的霉味，凝成一团，堵在喉咙口。
李明瘫在折叠床上，手机屏幕的绿光，把他那张年轻却布满死气的脸，映成水鬼。
证券账户界面。
总资产：.32元。
浮动亏损：-.68元。
三万块，是他毕业一年，拿命换夜班，连瓶可乐都用闻的，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
他曾幻想用它撬动一个首付，现在它成了埋葬他自己的墓坑。
“呵……”
李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像破风箱。
五分钟前，他敲完了辞职信的最后一个字。
房租下周到期。
工作，没了。
最后的指望，股市，也把他活埋了。
“毁了吧。”
他手指悬在红色的“清仓卖出”按钮上，抖得不成样子。
明知两千多只股票跌停，挂了也卖不掉，但他就是要挂。
排在几百万手封单后面，哪怕割到见骨，他也要逃。
指尖即将触碰屏幕。
嗡——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催债信息，是自选股异动。
屏幕顶动窗：【自选股提醒：中芯国际打开跌停板，现价68.81元，涨幅-9.98%。】
李明僵住了。
眼花了？
软件出bUG了？
那是中芯国际！
是被几十亿卖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重灾区！
怎么可能打开？
他手忙脚乱切回行情界面。
他瞳孔骤然放大，忘了呼吸。
那个墓碑一样的“-10.00%”，真的动了！
一笔笔血红的买单，疯了一样涌入。
五百手！一千手！一万手！
那不是散户的零敲碎打，那是巨鳄在撕咬！
卖一位置上那令人窒息的绿色城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消融！
“-9.95%”
“-9.90%”
“-9.80%”！
那根趴在地上等死的K线，被注入一针肾上腺素，垂死病中惊坐起，极其艰难却无比顽强地，向上翘起了头！
“卧槽……”
李明从床上弹起，撞翻了床头的泡面碗。
滚烫的汤汁溅了一裤腿，他毫无知觉。
有人在撬板！
有人在尸山血海的绝境里，用真金白银往里冲！
他颤抖着手点开股吧。
原本满屏“台见”、“销户”的论坛，炸了。
【置顶帖：活了！兄弟们快看！中芯国际活了！有神仙下凡了！】
【回帖1：真的假的？我他妈刚挂柳停卖单！】
【回帖2：是真的！老子成交了！有人在扫货！不计成本地扫！】
【回帖3：这气势……是国家队！绝对是国家队！只有他们敢这么干！】
【回帖4：呜呜呜……来了……终于来了……】
【回帖5：都别卖了！援军到了！把卖单撤了！别把带血的筹码给洋鬼子当军功章！】
星星之火，燎原之势。
从绝望到狂热，只需要一根阳线。
李明看着帖子，眼眶湿了。
他不知道屏幕那头是谁，不知道那几十亿是谁的钱。
但他知道，有人没放弃。
有人在这片废墟上，竖起了一面旗。
“妈的……”
李明咬着牙，手指从“卖出”按钮移开。
他点开了“买入”。
账户里还剩几百块钱。
下个月的饭钱。
“干！”
李明低吼一声，把所有憋屈都吼了出去。
全仓！
买入！
两手。
微不足道。
像往大海里扔了一粒沙。
此时，全国各地无数个像李明一样绝望的出租屋、办公室、地铁里。
成千上万个“李明”，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撤卖单。
挂买单。
微弱的星火，汇成一条无形的河流，涌向战场。
……
香港，中环中心。
交易室内，恒温二十二度，古龙水气味清冷。
亚瑟·汉密尔顿晃着杯中红酒，看着墙上的巨大屏幕。
绿色瀑布的中段，出现了一个扎眼的缺口。
中芯国际的股价，像一棵顶着巨石的杂草，顽强地向上钻。
那些本该惊慌抛售的散户筹码，竟然在减少。
“羊群效应？”
亚瑟抿了口酒，眼神戏谑。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大理石茶几碰撞，声音清脆。
“一群可怜的老鼠，见到一丝光，就以为是出口。”
他站起身，走到金发交易员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额买单，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他们不知道，那是捕鼠夹上的奶酪。”
亚瑟打了个响指。
“接桥水基金。”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决断。“告诉他们，游戏结束。”
“把预备队调过来。”
亚瑟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根艰难上攻的红色K线上，眼神冰冷，视之如死物。
“砸。”
“用三倍的量。”
“我要让这些老鼠，亲眼看着光亮熄灭。”
……
沪市，展览中心会议厅。
赵雄还在对着电话咆哮，指挥手下兄弟继续冲锋。
“涨了！负八个点了！”
“加把劲！给老子拉红！”
他的咆哮还在会议厅里回荡。
屏幕，闪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盘口上方，凭空出现了一笔白得刺眼的超级卖单。
一千万手。
六百亿。
那不是抛压，那是一座山，从云端砸落。
刚刚抬起头的红色K线，被这座山直接砸进霖壳深处。
砰！
没有任何悬念。
刚刚爬到-8%的股价，被砸回原地。
-10.00%。
跌停板重新封死。
这次，封单的数量，是之前的三倍！
九百万手！
文数字，足以抽干整个市场的流动性。
刚刚燃起的那点星火，被这盆冰水浇得连青烟都没升起，彻底熄灭。
出租屋里。
李明呆呆地看着屏幕。
刚买进的两手股票，当即套死。
“完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屏幕裂成蛛网。
论坛里，欢呼消失，只剩下更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哀嚎。
希望破碎后的反噬，比绝望本身更致命。
会议厅内。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的死寂。
赵雄手里的电话滑落，他半个身子都僵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重新封死的跌停板，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顶……顶不住了……”他的声音在抖，一种无力感从骨髓里渗出来，让他站不稳。“这帮畜生……他们还有钱……”
“这不是做空……这是在活埋我们！”
许翔瘫坐在椅子上，面前的三台电脑，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报警弹窗。
“资金链……断了……”
他摘下眼镜，双眼无神。
“刚才那一波，耗光了我们百分之三十的现金。”
“现在被反手闷杀，我们连做t的空间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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