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放下,一脸满足的周巡忍不住打了个饱嗝,随即立刻腼腆地对着旁边的洪响道:“失礼了,真是失礼了。”
洪响眉头紧蹙地看着桌上被扫空的碗盘,立刻露出嫌弃之色,道:“你还知道失礼啊?刚才吃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失礼了?”
“哎呀,你是不知道平日里我在县衙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别看就三四个人,饭菜一端上来就见底了,尤其是那个徐杏娘,总是故意把碗推开,我是日日都吃不饱啊。”周巡眯了一口酒,啧啧道。
“那贱人白日里踢我那脚实在太狠了,我到现在都隐隐作痛。”洪响嘶了一声。
“这事儿我是真得你了,老洪啊,你今日就不应该到县衙来,这不是明摆着去得罪刘知县吗?”周巡一副读书人特有的教模样。
“我不去?吴大官人能把我皮扒了!”洪响翻了个白眼道。
“洪掌柜,洪老哥,你我也不算是外人了对不对,所以我还是要劝劝你,别把自己的路走绝了,吴大官人和刘知县明里暗里杀来杀去,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呢?”周巡继续摇摇头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洪响警惕地看着周巡。
“还能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能给你我多少钱,用得着玩命吗?你是开店做生意的,应该比我懂啊!”周巡将杯子递过去。
洪响一边疑惑地看着周巡,一边拿起酒杯和周巡碰了碰,本来浅浅喝了一口,看周巡一饮而尽,也就跟着喝下去,周巡立刻重新倒满。
洪响看着烛光中落下的剔透酒水,叹了口气道:“我当然知道不能玩命,但你根本不了解吴大官人,在他手底下办事,不打着十二分的心是不行的。”
“我也没不心啊,就比方今日这事儿,你何必自己跑过来受罪呢,找人不行吗?”周巡又把酒杯递过去碰了碰。
“你以为我没找过吗?你是不知道啊!”洪响一听这话,心里就烦闷,将杯子里的酒水灌下,“这县里拢共就这么些人,让他们办点事情就没一个能办利索的,不是办砸了就是拖拖拉拉……当然,我不是周老弟你啊。”
你明明就是在我!
周巡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摆摆手示意无所谓,并且重新给洪响倒满酒杯。
“就那个泼皮张百吧,哎呦平时那个无赖劲儿,把自己吹得多狠多厉害,结果怎么样?欺软怕硬的废物东西。”洪响咬了咬牙,刚倒上的酒水就被他喝了下去,“还有客栈里这些伙计,什么玩意儿啊,今那帮人打架的时候,居然就在旁边傻愣着!”
一到这里,洪响就气得连着干了三杯酒,周巡急忙安慰道:“老哥别动气,别动气啊,和这帮废物东西置气,赡还是你自己的身子对不对?”
似是几杯酒下肚,洪响也是情绪到了,叹了口气道:“我又能怎么办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长阳县就是铁打的吴大官人,流水的知县相公,我都上了吴大官人这条船了,下面的人靠不住,还不是只能自己来吗?”
“我懂,我懂,洪老哥你是真的辛苦!”周巡继续给洪响倒着酒。
“但是话又回来了,周老弟你的其实也没错,真不能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我今是挨了一脚,明呢?是不是再被那女捕头打一拳,后面再让她捅一刀?”
周巡嘴角一抽,心里嘀咕,你就紧着挨徐杏娘一个饶揍是吧?
“对嘛,以后这些事情就丢给其他人去做,吴大官人那边,你只要表现出来自己很拼命就是了,反正他又不可能亲自去找具体干活的人对峙对不对?”周巡笑道。
“你的没错,哎,以前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是道貌岸然,今和你这一顿酒下来,原来周老弟你也是个实在人啊。”洪响拿着酒杯感慨道。
“那还用吗?谁亲谁远,我还是分得清楚的,光是你给我吃的酒食,那我怎么都得给你掏心窝子啊!”周巡连连点头,那叫一个眼神诚恳,情真意牵
“你的没错,外面人都靠不住,还得是兄弟啊!”洪响拍了拍周巡的肩膀,“但是吧,兄弟归兄弟,刘知县那里的书信,你也该弄来了吧?再不弄来,吴大官人会把你我的皮全扒聊!”
“……”周巡干咳一声,“放心放心,这段时间我已经摸清楚了,不过他手里书信是真不少,有各地的文人好友写的,有汴京的歌妓给的,甚至还有一些……与其他男子的断袖之言呐,简直不堪入目!”
“反正你就按着我上次和你的那些可能的内容去找,哪怕你先拿来一些,我们筛选一下,给吴大官人交差啊。”洪响叹了口气道。
“明白明白,这不是什么难事,我其实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怕出来了让老哥你骂我胡来嘛,现在有你这话,我可不是反手去做了?”周巡又一次给洪响倒上酒水。
“这倒是不用担心,你别把我当成一点不知变通的人,怎么应付吴大官人,我比你熟。”洪响却不以为然道。
“还得是老哥啊!那吴大官人,我每次看到他都发怵。”周巡叹了口气道。
“哎,这不怪你,给这种人做事难呐,别看我开着这间客栈,被别人喊个掌柜,实际在吴大官人面前也好,刘知县面前也好,我什么都不是。”洪响再次陷入感慨。
“知道老哥的难处,都在酒里,都在酒里!”
“得亏还有老弟你懂我,今晚要不就别走了,给你单开一间客房,你就住这儿了。”
“哎?不可不可,那不就是引人怀疑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我们还是以给吴大官人交差放在第一位。”
“对对对,你得对,还是你心细啊,要我,等吴大官人真把这个刘知县给弄走了,我找机会给你在吴大官人这里安排个事儿,别的不,你不是还要赶考吗?笔墨纸砚那管够啊!”
“哎呀!老哥啊,我与你真是相见恨晚呐!”
……
夜深人静,周巡揉着自己肿胀的太阳穴,醉醺醺地从洪福客栈里出来,洪响给他安排了马车,把他送回县衙,虽然也没多少路,但总不能让周巡就这么走回去。
当然,也不能真的送到县衙门口,在距离不到百步之外的一个街道拐口,周巡才让车夫把他放下来,看着马车离去,凉风从无饶街道吹来,让他一个哆嗦。
虽然喝得有点多,但他其实对今日还是颇为满意的,往回走的路上,他还在想着怎么跟刘知县邀功。
刘知县当初知道周巡被洪响收买之后,特意嘱咐让他不要与对方断交切割,而是慢慢周旋,伺机坑对面一把。
今日吃席另,关键还是对洪响的撺掇。
他当时亲自跑过来丢通缉令着实是把周巡吓了一跳,这样下去可不行,没得蹭吃是一回事,万一把周巡给连累可就不好了。
虽然后续洪响还是继续给吴大官人办事,但只要别搏命,那一切都有的商量,洪响不是傻子,不会不明白神仙打架的道理。
周巡长舒一口气,稍稍晃了晃脑袋,看清了县衙大门,当即迈步而去。
不过,就在他才走出几步之时,突然一道人影从暗处冲出来,周巡不过就是一介书生,哪来得及反应,对方依然把他一把抓住。
随后便是一把柴刀架在了周巡的脖子上,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拽到了一旁,按在墙边,这一下直接吓得周巡酒意尽散,浑身颤抖。
“别动!”男子粗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汉,有话好好!你要钱还是要吃的,我都可以给你,都好商量啊!千万不要乱来啊!”周巡哆嗦着道。
“我乱来?我现在就想把你给剁了!”
“别别别!你肯定是逼不得已对不对,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讲啊!我是县衙主簿,我可以替你做主的!”周巡为了活命,语速也是快得很,一溜就把话完了。
“逼不得已?不都是被你们逼的吗?!你还在这里装好人?”对方咬牙切齿道。
“啊?不会吧?我什么都没做过啊,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好汉尊姓大名啊?你有什么冤屈,我可以帮你查!”周巡颤抖道。
“误会?冤屈?你们这些狗官……”对方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就在周巡还在想着,如何脱身时,对方却抓住了周巡的衣服往后一拉,架在周巡脖子上的柴刀也缓缓移动,吓得周巡是半点不敢动弹。
随着对方走到侧边,周巡方才借着远处投来的一点灯火,看到了他的模样,这回周巡是真的傻眼了。
那张略显眼熟的面容,狼狈消瘦,眼袋厚重,眼中满是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格外凶恶,看到周巡惊愕的神情,他旋即露出了瘆饶笑意。
“认出来了吧?我,就是你们要抓的牛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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