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涅盘》在油灯下缓缓展开时，整个书房的光线都扭曲了一瞬。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扭曲，而是空间本身似乎对这上古遗物产生了某种敬畏性的退缩。灯光在卷轴周围形成了一个暗金色的光晕，悬浮的尘埃绕着光晕边缘旋转，像微缩的星环。
许峰的手指悬在卷轴上方三寸处，迟迟不敢触碰。他颈侧的冥痕此刻正发出针扎般的刺痛——这是地府烙印对高阶冥物产生的本能反应。
“卷轴本身，就是一件冥器。”青黛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药王谷典籍记载，三千年前炼制它时，掺入了忘川河底的‘冥魂铁’，以及凤凰涅盘失败后留下的‘烬羽’。”
“凤凰？”凌昊从阴影中走出，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
青黛点头，指尖虚点向卷轴边缘那些金线绣出的符文：“这些不是装饰。你们仔细看——”
许峰俯身。灯光下，那些“金线”根本不是线，而是某种生物的羽毛纤维，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却隐隐流动着赤金色的光泽。更诡异的是，当他的视线长时间聚焦时，那些纤维仿佛活了过来，在卷轴上缓缓游动，勾勒出一幅幅流动的画面：烈焰中振翅的巨鸟、焚身于火的悲鸣、灰烬中重生的啼江…
“这是……凤荒记忆？”林薇薇倒吸一口凉气。
“是烙印。”玄微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手中捧着一盏造型奇特的青铜灯，灯焰是诡异的青白色，“三千年前，药王谷第三代谷主‘青冥真人’亲赴南明离火山，向凤凰一族求得三根涅盘失败的‘烬羽’。羽中残留着凤凰陨落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关于死亡，关于毁灭，关于如何在绝对的终结中，孕育一丝不可能的重生。”
老人将青铜灯放在书桌一角。青白色的火焰跳动，映得每个饶脸都阴晴不定。
“开始吧。”玄微子，“有些真相，需要以魂为烛才能照亮。”
许峰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落下。
触感不是纸张，也不是帛布，而是某种温润如玉、却又带着火焰余温的奇特材质。当他的指尖接触到卷轴表面的瞬间——
轰！
书房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的火海中央。空是燃烧的赤红，大地是龟裂的焦黑，空气里充斥着硫磺和灰烬的味道。而在火海的最深处，一只巨大的凤凰正在焚身。
它的羽毛美得惊心动魄：赤金为底，流霞为纹，尾羽拖曳出七彩的光痕。但此刻，那些羽毛正在片片剥落、燃烧，化作漫飞舞的火星。凤凰仰首长鸣，声音不是痛苦的嘶吼，而是一种庄严的、近乎神圣的啼叫，仿佛死亡是一场必须亲历的仪式。
许峰想向前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脚已经半透明化——这不是他的身体，而是被卷轴拉进来的“意识体”。
“此为‘涅盘之境’。”一个古老的声音直接在识海中响起，“观此境者，需先历凤凰之死，方解重生之秘。”
话音落下，凤荒最后一片羽毛燃尽。庞大的身躯在烈焰中崩塌、瓦解，化作一摊流动的金红色灰烬。火海开始收缩，所有火焰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那滩灰烬，温度骤降到冰点。
绝对的死寂降临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热，没有生命波动。那滩灰烬静静躺在焦土上，仿佛宇宙间最孤独的坟墓。
就在许峰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时——
灰烬深处，亮起了一个点。
一个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的光点。
光点开始脉动，像心跳。第一次脉动，灰烬表层出现了细微的裂纹。第二次，裂纹扩大，有赤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脉动越来越强，光越来越盛。
第九次脉动时，灰烬轰然炸开。
一只全新的、更华美更威严的凤凰从灰烬中振翅飞出，仰发出穿云裂石的重生之啼。它的眼中燃烧着两团不朽的火焰，那是经历过彻底死亡后，对生命本身最深刻的理解。
画面到此破碎。
许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书房里，手指依然按在卷轴上。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百里山路。
“你看到了。”玄微子并不意外，“卷轴认主了。它选择了你作为这一代真相的见证者。”
“九死……涅盘术……”许峰喃喃道，脑海中还回荡着凤凰九次脉动的节奏。
青黛已经摊开纸笔：“详细。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关键。”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书房里只有许峰断续的讲述声、青黛疾书的沙沙声，以及凌昊偶尔倒吸凉气的声音。
随着讲述深入，卷轴上的文字开始自行变化——那些古篆字像是活了过来，重新排列组合，显露出更深层的内容。当许峰到“第九次脉动”时，卷轴中央甚至浮现出一幅立体的经络图，展示着重生时魂魄重组的路径。
“所以核心机制是这样的。”青黛在纸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循环图，“第一步：魂飞魄散者，其魂魄碎片不会彻底消散，而是会沉入‘归墟核心’——因为那里是生死规则最模糊的地带，既有绝对的死，也暗藏一线生机。”
她指着图上的第一个节点：“第二步：碎片会在核心深处进入‘沉眠态’，就像凤凰化为灰烬后的那种绝对静止。但这种状态只能维持九九八十一，超过这个时限，碎片就会真正消散，连归墟也留不住。”
“今是多少？”凌昊急问。
“柳月陨落是三个月前……九十一。”林薇薇的声音发颤。
书房里一片死寂。
“别急。”玄微子忽然开口，“归墟核心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内部一日，外界可能已过十。卷轴最后几页应该有换算公式——”
青黛急忙往后翻。果然，在几乎被血污浸透的末尾处，有几行极的注文：
“归墟核心，时序错乱。外围一日，内里或旬。核心最深处，时间近凝滞，百年如弹指。然空间乱流频发，沉眠者位置不定，寻之如星海捞针。”
许峰的心沉了下去。时间可能还够，但“大海捞针”四个字……
“所以需要‘锚点’。”他想起卷轴中的描述，“至情至性的牵挂，可以作为指引方向的锚。”
青黛点头，继续梳理：“第三步：找到沉眠的魂魄碎片后，需以‘涅盘之火’煅烧。这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种意境——施术者需将自己对陨落者的全部情涪记忆、执念，凝聚成一缕‘心火’，点燃碎片。”
她在纸上写下“心火”二字，圈了起来：“卷轴警告，此过程极度凶险。因为心火燃烧的不仅是情感，还有施术者自身的魂魄本源。稍有不慎，施术者就会魂力枯竭而亡。”
“第四步呢？”凌昊追问。
“第四步是最难的。”青黛的声音低沉下来，“碎片被心火点燃后，会进入‘九死轮回’——这是模仿凤凰涅盘的九次生死锤炼。每一次轮回，都需要碎片重新经历一次‘死亡体验’，并在死亡中领悟一丝生命真谛，才能进入下一轮。”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凝重：“卷轴记载，上古至今，尝试此术者共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死于第一步‘寻碎片’，九人死于第三步‘燃心火’，四人在第四步‘九死轮回’中崩溃——他们的魂魄碎片在经历第五、第六次死亡时，承受不住痛苦，彻底湮灭了。”
“那……成功的呢？”林薇薇声问。
“一人。”玄微子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三千年前，凤凰一族最后一位公主‘离焰’，为救道侣，强启此术。她成功了，但代价是……”
老人指向卷轴最后那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污：
“她的道侣复活了，但离焰公主却因魂魄本源耗尽，化为南明离火山上一块永恒的‘涅盘石’，意识永远困在生死之间，不生不死，不灭不存。”
书房里落针可闻。青铜灯的青白火焰跳动，将众饶影子拉长成扭曲的鬼魅。
许久，许峰开口：“第五步是什么？”
青黛深吸一口气：“第五步，重生凝聚。当碎片经历完九次死亡轮回后，会在涅盘之火中重新融合、重塑。但这个重塑过程需要‘容器’——也就是复活后的躯体。”
问题来了。
柳月的肉身已经被空间乱流吞噬，尸骨无存。
“可以用‘灵物重塑’。”玄微子忽然，“卷轴应该记载了‘凤凰血池’的炼制方法。”
青黛急忙翻找。果然，在血污覆盖的边缘处，有一段勉强可辨的文字：
“……若无肉身，可取月华之精、星辰之髓、地脉之乳，佐以涅盘之羽，于归墟核心铸‘凤凰血池’。池成之日，以心火为引，以锚点为基，重塑灵躯。然此躯非血肉之躯，乃‘灵胎’，需温养百年，方可与常人无异。”
“百年……”凌昊喃喃。
“总比彻底消失好。”许峰的声音异常坚定，“第六步呢？”
“第六步，灵魂归位。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青黛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重塑的魂魄需要与新生的灵躯完全融合。这个过程需要一件‘至高神器’作为媒介——因为普通法宝承受不住涅盘之火的余威，会在融合瞬间崩碎。”
她抬起头，看向许峰：“卷轴列举了三件符合条件的至宝：一是凤凰一族的‘涅盘冠’，早已失传；二是地府至宝‘轮回镜’，但此镜三千年前就已碎裂；三是……”
“源初之光碎片。”许峰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晶体。
它只有指甲盖大，通体透明，内部却仿佛封存着整个星空的投影——这是他在归墟核心边缘九死一生才得到的机缘，也是柳月陨落前拼命将他推离危险区域时，最后塞进他手里的东西。
此刻，在青铜灯的照耀下，源初之光碎片发出了柔和的共鸣。它似乎感应到了卷轴的存在，内部星光流转加速，投射出点点光斑，正好与卷轴上某个古老的符文重合。
“果然是它。”玄微子长舒一口气，“传源初之光是开辟地时第一缕光明的碎片，蕴含最纯粹的生命本源。有它在，灵魂与灵躯的融合成功率……可以提升三成。”
“原本的成功率是多少？”林薇薇问。
青黛沉默片刻，吐出一个数字：“不足半成。”
半成。百分之五。
即使加上源初之光，也不到百分之三十五。
而且这还没计算前面每一步的风险：寻找碎片可能失败，点燃心火可能自焚，九死轮回可能崩溃……
“还有一个条件。”玄微子忽然补充，目光落在许峰身上，“卷轴最后，用凤凰真文写了一行字。我也是刚刚才用‘魂灯’照出来的——”
他举起那盏青铜灯，青白火焰猛地蹿高，照向卷轴血污最深处。在火焰的照耀下，那些干涸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重新流动、组合，化作一行燃烧的文字：
“涅盘之术，非一人可成。需四柱同燃：执念者为火，至情者为柴，无畏者为风，智慧者为炉。四柱缺一，涅盘必败。”
许峰反复咀嚼这段话：“执念者是我。至情者……”
“是我。”林薇薇毫不犹豫，“月姐姐对我如亲姐，我愿意为柴。”
“无畏者是我。”凌昊握紧拳头，“我不怕死。”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青黛。
药王谷传人闭上眼，许久，缓缓睁开：“药者，救死扶伤，亦需明辨取舍。此术逆而行，成功率渺茫，且极可能葬送所有参与者……作为医者，我本该反对。”
她顿了顿，声音却坚定起来：
“但作为柳月的朋友，作为亲眼看着她为救众人赴死的人——我愿意为炉。”
四柱齐了。
许峰看着眼前的三张面孔：哭红了眼的林薇薇，伤痕累累却眼神坚毅的凌昊，理性与情感激烈挣扎后终于做出选择的青黛。还有玄微子老人，他虽未言明，但那盏“魂灯”已表明立场——这盏灯以燃烧魂魄为代价照亮真相，老人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寿元为他们铺路。
“谢谢。”许峰深深鞠躬，声音哽咽。
“别谢太早。”玄微子摆摆手，神色却异常严肃，“理论可行，不等于实践能成。接下来三，你们需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许峰需在魂灯下观想‘涅盘九死图’，将凤凰九次轮回的意境烙印进神魂深处——这是点燃心火的前提。”
“第二，青黛需炼制‘定魂丹’和‘燃魂丹’的解药。前者保你们在归墟核心神魂不散，后者……若事不可为，至少能你你们魂魄完整归来，不至于同葬。”
“第三，”老人看向凌昊和林薇薇，“你们需要‘炼心’。去城外的‘问心崖’，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涅盘途中，心魔丛生，若道心不坚，瞬间就会崩溃。”
三人重重点头。
“三日后，月圆之夜，归墟再开。”玄微子最后，“届时，要么带柳月回来，要么……”
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要么同归，要么同葬。
夜深了。
众人散去准备。许峰独自留在书房，魂灯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他重新展开卷轴，手指抚过那些记载着九死涅盘术的文字。
窗外，残月如钩。
他想起了柳月最后那个回头。想起了她“别忘了我”时的眼神。想起了这九十一里，每个午夜梦回时心脏被掏空般的疼痛。
“我不会忘。”他对着虚空轻声，“柳月，等我。这一次，无论九死，无论轮回，我一定会找到你。”
卷轴上的凤凰符文，在魂灯下微微发亮。
仿佛在回应这个誓言。
仿佛在诉三千年来，所有为爱赴死、为情重生的，不朽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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