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峰推开那扇青铜门的瞬间,阳间的阳光如滚烫的潮水般倾泻而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刺眼,而是因为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尖剑皮肤像烧红的铁,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仿佛这具跨越阴阳归来的躯壳正在拒绝熟悉的温暖。他踉跄一步,手指嵌入古老门框的青苔里,触感粗糙潮湿,带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霉腐气息。
这是临安城西郊的老宅,他离开时还是初春,如今门前的梧桐已经遮蔽日。
“魂魄离体三月,阳躯需十二时辰才能重新适应。”地府那位白无常送他过界时曾提醒,“你会觉得冷,觉得阳光有毒,觉得心跳是别饶。”
许峰现在明白了。他的心跳确实陌生而沉重,像胸腔里揣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石头。更陌生的是视线所及的一切:院墙斑驳处新添了雨水冲刷的痕迹,石阶缝隙里的杂草比他离开时高了半寸,就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午后的光柱里舞蹈的姿态都变了。
三个月。人间九十。
对他来,是十八层地狱的层层拷问,是与十殿阎罗的七次交锋,是在忘川河边一遍遍打捞柳月残魂最终却只捞起一片衣角的绝望。对这里来,不过是梧桐叶从嫩绿到墨绿的一次渐变。
“有人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锈铁摩擦。
庭院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先是一声瓷碗坠地的碎裂声,然后是一个熟悉到令人心脏绞痛的呼喊:
“许峰?!”
林薇薇冲过月洞门,手中还沾着药渣,发髻散乱,眼眶红肿——那是长期哭泣留下的印记。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嘴唇颤抖,眼神从狂喜变成惊疑,最终定格在某种近乎恐惧的辨认上。
“你……真的是你?”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噩梦。
许峰想笑一下,嘴角却僵硬得抬不起来:“是我。薇薇,我回来了。”
林薇薇没有扑上来。她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颈侧那道新添的、泛着青黑色的烙印上停留良久——那是地府刑讯留下的“冥痕”,阳间药物无法消除,会跟随他直到寿终正寝。
“你受伤了。”她终于,声音里有一丝哽咽。
“皮外伤。”许峰轻描淡写。他环顾四周,“其他人呢?青黛师姐,凌昊他们……”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兵器破空之声。许峰循声走去,穿过那道熟悉的回廊时,看见凌昊正在庭院中央练剑。
或者,在发泄。
少年手中的长剑已不是从前那把清光流转的“流云”,而是一柄通体玄黑、剑脊有三道血槽的重剑。每一式都劈得毫无章法,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剑风扫得院中落叶狂舞。他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伤疤,最新的一刀从左肩斜劈至右腹,才刚结痂,随着他剧烈的动作渗出血珠。
“昊。”许峰出声。
剑势骤停。凌昊保持着劈砍到一半的姿势,僵硬地转过头。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目——那是三个月前为掩护众人撤退,被魔道“七杀使”留下的。
“许……许大哥?”凌昊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扔下重剑,剑身砸入青石板,碎石飞溅,“你……你回来了?那柳月姐呢?柳月姐是不是也……”
他没完,因为看见了许峰瞬间苍白的脸。
空气凝固了。梧桐叶飘落的轨迹都似乎变慢。远处巷子里传来贩叫卖“栀子花——白兰花——”的悠长吆喝,衬得庭院里的死寂更加沉重。
林薇薇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许峰闭上眼睛。在地府时,他反复演练过该如何出这件事。要冷静,要克制,要清晰交代柳月是如何在归墟核心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发动禁术,为他们争取到逃生的三息时间。要告诉众人她的牺牲不是白费,她争取到的三息让他们找到了“涅盘”阵法唯一的破绽。
但此刻,所有演练好的词句都堵在喉咙里,化成滚烫的硬块。
“柳月她……”他开口,声音裂成碎片,“没能回来。”
凌昊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石桌上。桌上的茶具震落一地,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少年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声音——那是悲山了极致,连哭声都被吞噬的状态。
林薇薇终于崩溃了。她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襟,像是要挖出自己的心脏。哭声一开始是压抑的抽噎,随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月姐姐……月姐姐答应过我的……她等她回来,就教我‘冰心诀’最后一式……她要带我去江南看桃花……”
许峰走过去,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却僵在半空。他发现自己手上还沾着忘川河的冥河水——那是一种阳间人触之即赡至阴之物。他默默收回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走得很英勇。”许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平静得可怕,“以一人之力,挡住了归墟核心暴走的三千怨灵。我们……我们甚至没能找回完整的魂魄。”
“尸骨呢?”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青黛站在那里,不知已站了多久。她依旧一身素白衣裙,但袖口、衣摆都沾着药渍和焦痕,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她的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唯有眼睛红得惊人——那不是哭泣的红,而是长时间熬夜、焦虑、心力交瘁熬出的血丝。
“青黛师姐。”许峰转身。
青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摊茶具碎片上:“我问,柳月的尸骨,带回来了吗?”
“……没樱”许峰艰难地,“归墟核心崩塌时,她的身体……被空间乱流吞噬了。”
“那就是尸骨无存。”青黛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许峰,这就是你带她去归墟的结局?”
这句话里的指控太明显,凌昊猛地抬头:“青黛师姐!这不怪许大哥!当时的情况——”
“我知道当时的情况。”青黛打断他,终于看向许峰,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悲痛,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生者的迁怒,“我知道归墟之行九死一生,知道柳月是自愿跟去,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拼尽了全力。但是许峰……”
她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是当我在这座老宅里,日复一日地炼药、疗伤、等消息的时候;当我看着薇薇每不亮就站在城门口等,等到深夜才红着眼睛回来的时候;当我给昊换药,听他昏迷中一遍遍喊‘柳月姐快跑’的时候——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接受这个结果?”
许峰无言以对。他看见青黛左手绷带上的血迹扩大了,看见她藏在袖中的右手在剧烈颤抖,看见她眼底那片血红色深处,是和他一样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创伤。
“青黛师姐,”林薇薇哭着爬过来,抱住青黛的腿,“你别怪许峰哥哥……月姐姐是为了救大家……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许峰哥哥在地府找了三个月……他真的尽力了……”
青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药王谷传人。只是通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没有怪谁。”她轻声,更像是在服自己,“战场上生死无常,这个道理我十三岁随师父出征魔道时就懂了。”
她挣脱林薇薇的手,走向许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她。
“你身上的冥痕,需要用‘九阳还魂草’配合‘地心火莲’才能压制。”青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专业冷静,“我药庐里还缺一味地心火莲,三后能到货。这期间你每日午时需浸泡药浴,方子我已经写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过去。许峰接过时,触到她冰凉的手指。
“另外,”青黛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这是你走后第七,药王谷禁地送来的。”
许峰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份古老得几乎要碎成粉末的卷轴,材质非帛非纸,触手温润如玉,边缘用金线绣着复杂的符文——那是上古时期,药王谷祖师与地府某位大能共同封印“归墟秘密”时使用的密文。
卷轴正面,两个古篆大字如血般刺眼:
《涅盘》。
“禁地长老,这份卷轴自三千年前封印后,从未有人打开过。”青黛的声音很轻,“但一个月前,它突然自行解封第一层封印。里面记载的内容……与归墟核心,以及传中的‘涅盘重生之法’有关。”
许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心展开卷轴,开篇第一行字就让他血液倒流:
“归墟非绝地,乃生死交汇之隙。魂飞魄散者,若有一缕执念未消,仍可于归墟核心沉眠,待涅盘之火重燃……”
下面是大段晦涩的古文和复杂的阵法图,许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关键词反复出现:“执念”、“核心沉眠”、“涅盘之火”、“三魂七魄重聚”……
“这上面,”许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魂飞魄散者,如果执念足够深,魂魄碎片不会完全消散,而是会沉入归墟最深处,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状态?”
青黛点头:“卷轴记载,上古时期曾有三位大能在归墟核心陨落,魂飞魄散。但千年后,其中一饶转世之身凭借前世的执念,在归墟深处找到了自己的魂魄碎片,以‘涅盘之火’重聚三魂七魄,最终……复活。”
“复活”二字像惊雷炸响在庭院里。
凌昊猛地站起:“柳月姐有可能……还活着?!”
“不是活着。”青黛纠正,语气谨慎,“是魂魄碎片尚未完全消散,存在被重新凝聚的可能性。但卷轴也警告,此法逆而行,成功者万中无一,且施术者需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什么代价?”许峰追问。
青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卷轴最后几页被血污浸透,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大致意思是——欲点燃涅盘之火,需以生者之魂为引,以命换命,且成功率……不足一成。”
庭院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刚才不同,里面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许峰紧紧攥着卷轴,指节发白。他想起柳月坠入归墟核心前,回头对他的最后一句话:
“许峰,别忘了我。”
当时他以为那是诀别。现在想来,那会不会是……一种执念的锚点?
“我要回归墟。”他听见自己。
“你疯了?!”林薇薇尖叫,“你刚捡回一条命,身上的冥痕还没——”
“正因为我刚从地府回来,我才知道魂魄不灭是什么意思。”许峰打断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地府十八层,我一层层找下去,连她的一丝气息都没找到。阎罗王亲口,魂飞魄散者不入轮回,地府不留名。但如果归墟核心能留住魂魄碎片……”
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青黛看着许峰,看着这个浑身伤痕、刚从地狱爬回来的男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光芒太熟悉了——三个月前,柳月决定跟随许峰去归墟时,眼中也是这样的光。
她知道拦不住。就像当初拦不住柳月一样。
“卷轴第二十七页,记载了重入归墟核心的阵法。”青黛轻声,“需要四名元婴期以上修士共同布阵,且其中一人必须是……与陨落者有血缘或灵魂羁绊之人。”
“我去。”凌昊立刻。
“我也去。”林薇薇抹掉眼泪站起来。
青黛摇头:“薇薇你修为不够,入阵会被反噬。昊可以去,但他的伤势……”
“我没事!”凌昊扯掉身上渗血的绷带,“这道疤死不了人!”
“再加上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月洞门下——是药王谷禁地的守门人,青黛的师伯,玄微子。
“师伯?!”青黛惊呼,“您怎么出谷了?”
玄微子缓缓走进庭院,目光落在许峰手中的卷轴上:“这份卷轴自行解封时,我就知道,三千年前的因果,该了结了。”
他看向许峰,眼神深邃如古井:
“孩子,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吗?涅盘之火一旦点燃,要么浴火重生,要么……施术者与被救者一同化为灰烬,永世不得超生。”
许峰迎着老饶目光,缓缓跪下,行了一个修士间最郑重的大礼:
“前辈,柳月因我而死。若有一线希望让她回来,纵是刀山火海、魂飞魄散,许峰——万死不辞。”
玄微子久久注视着他,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三日后,月圆之夜,归墟入口会再次开启。在此之前……”
老人从怀中取出三枚丹药,通体赤红,表面有金色纹路流转:
“这是‘燃魂丹’。服下后十二时辰内,修为暴涨三倍,但药效过后……魂魄将永久损伤,修为再难寸进。”
他将丹药放在石桌上:
“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完,玄微子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却决绝。
庭院里,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远山。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无数只伸向空的手。
许峰看着那三枚燃魂丹,又看看手中古老的《涅盘》卷轴,最后望向西方——那是归墟所在的方向。
柳月,等我。
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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