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司的大殿还在冒烟。
十二根象征十二时辰的蟠龙柱断了三根,其中一根斜插进青石地面,像某种巨兽折断的獠牙。穹顶破了个大洞,透过它能看到幽冥界永恒灰暗的空,以及空中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黑色裂隙——三日前那场大战留下的伤疤。
许峰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碎裂的“三生石”残片。这块能够映照前世今生的神石,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断面处还残留着焦黑的灼痕。
他弯下腰,拾起一块碎片。石面上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流转,像是记忆将死未死时的最后抽搐。
“大人。”
身后传来压抑的脚步声。许峰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轮回司主事,崔珏。这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判官,此刻官袍破损,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下渗着暗红色的血渍。
“伤亡清点出来了?”许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深潭死水。
崔珏沉默了一瞬:“轮回司战死一百七十四人,重伤三百零九人,轻伤……不计。六道轮回盘受损,道、壤两道暂时关闭,畜牲道、饿鬼道运转异常,只有地狱道和修罗道还算完整。”
“俘虏呢?”
“关在第十八层‘无间狱’,共八十九人,都是精锐。为首的三个已经审过,他们……”崔珏顿了顿,“他们是冲着‘轮回核心’来的。想篡改生死簿,逆转阴阳。”
许峰的手指微微收紧,掌中的碎石片硌进皮肉,渗出血丝。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继续。”
“地府整体伤亡超过三千,其中鬼差一千二百,各司文官八百,守卫九百……”崔珏的声音越来越低,“泰山王重伤昏迷,楚江王断了一臂,阎罗殿……塌了一半。”
许峰闭上眼睛。
三日前那场突袭来得毫无征兆。内鬼打开霖府七道防线中的三道,敌人如潮水般涌入,目标明确:控制轮回,篡改生死。如果不是柳月以身为祭,强行开启“月华禁阵”……
他不敢想下去。
“大人,还有一事。”崔珏的声音带着犹豫,“柳月大饶……身后事,该如何安排?按地府律,有功之臣当入‘英灵殿’,享万年香火。但她的肉身已经……”
“她没有身后事。”许峰打断他,转身时,眼中的血红吓了崔珏一跳,“她还活着。在归墟。”
崔珏愣住了:“可那日我们都亲眼看见——”
“我们都错了。”许峰走向大殿深处,那里有一张还没完全毁掉的檀木长案。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机谶言录》,展开,手指划过“月殒归墟,九转涅盘”八个字。
“崔判官,你掌生死簿三百年,可曾见过‘月华之体’的真正记载?”
崔珏皱眉思索:“《幽冥奇体之考》中有载:月华之体,聚太阴精华而生,九转为极。然第九转之法早已失传……”
“没有失传。”许峰将谶言录推到他面前,“就在这里。第九转,名为‘涅盘’。需死而后生,入归墟而重塑。”
崔珏快速阅读着那些古奥的文字,脸色逐渐变化。当看到“明月再临”四个字时,他猛地抬头:“这……这可能吗?”
“可能不可能,我都要去验证。”许峰收起卷轴,“但在那之前,地府不能乱。”
他拍了拍长案上的灰尘,从废墟中拖出两把还算完好的椅子:“坐。我们只有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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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阎罗殿偏殿。
这里勉强还算完整,只是墙上的壁画剥落了大半,露出后面焦黑的墙体。十殿阎罗中还能动弹的六位全数到场,此外还有钟馗、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地府核心人物。
所有人都带着伤。楚江王的断臂已经简单处理过,空荡荡的袖管用金线扎起;泰山王躺在担架上,脸色灰败,但眼睛还睁着;钟馗脸上的刀疤又添了一道新的,从额头斜到下巴,皮肉外翻,他索性连包扎都懒得包。
许峰站在主位前,没有坐。
“三件事。”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压过令外隐约传来的哭嚎声——那是战死者家属的悲泣,从奈何桥方向传来,穿过层层殿宇,像背景里永不消散的低音。
“第一,轮回司重建。崔珏主事,楚江王辅佐。三日之内,必须恢复人轮轮回;七日之内,轮轮回要能勉强运转。所需资源,从地府库藏优先调拨,不够的,我去庭请。”
楚江王挣扎着要起身,被许峰抬手按住:“你的手臂,待我回来,会想办法。”
“第二,俘虏审牛”许峰看向钟馗,“你来审。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是谁,还有没有内应,整个计划的全貌。可以用任何手段——除了魂飞魄散。他们的命,留着等柳月回来亲自处置。”
钟馗咧嘴一笑,新伤口被扯动,渗出血珠:“得令。”
“第三,”许峰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归墟。”
殿内瞬间死寂。
泰山王在担架上剧烈咳嗽起来,旁边的鬼医连忙施法稳住他的气息。这位十殿阎罗中最年长、最稳重,也最疼惜柳月的老者,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许峰……你疯了?归墟核心,那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许峰走向他,单膝跪在担架旁,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泰山王,所以我需要您在我离开期间,暂代地府总领之职。您经验最丰,威望最高,只有您能镇得住场。”
“我……”泰山王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血丝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去吧。地府……老夫替你看着。”
“还有钟馗。”许峰起身,看向那位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的捉鬼师,“你掌刑司与戍卫。我不在期间,地府安危,由你全权负责。若有异动——无论是内是外——先斩后奏。”
钟馗抱拳,声如洪钟:“人在府在。”
许峰点头,最后看向崔珏:“生死簿的修复,不能停。尤其是柳月那一页……保持原样,不要标注‘殒落’。”
崔珏郑重行礼:“下官明白。”
交代完这些,许峰忽然沉默了片刻。殿外的哭嚎声又隐约传来,这次更清晰了些,夹杂着孟婆劝慰的声音——那位总是笑眯眯熬汤的老妇人,此刻大概也在强忍着悲痛吧。
“我知道,”许峰缓缓开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此刻离开,是为私情。地府刚遭大劫,百废待兴,我作为留守的最高主事,理应坐镇中枢,稳定军心。”
他走到窗边,看向殿外那残破的庭院。一株千年彼岸花被拦腰斩断,血红的花瓣洒了一地,像泼出去的朱砂。
“但有些事,比‘理应’更重要。”许峰转过身,眼中的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柳月为地府燃尽了自己。如果她现在真的在归墟某处,经历着我们无法想象的煎熬,等着有人去带她回来……那我必须去。”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的伤痛,我感同身受。诸位逝去的同胞,也是我的同胞。今日我将这份责任暂时托付,不是逃避,而是——”
许峰直起身,一字一句:
“待我寻回她,再与诸位共饮庆功酒。”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承诺。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殿中这些见惯生死、心如铁石的地府重臣们,一个个红了眼眶。
泰山王老泪纵横,却笑着摆手:“去吧,去吧……把那倔丫头带回来。告诉她,她养在老夫院里的那几只冥蝶,老夫会替她照看好。”
钟馗抹了把脸,结果抹了一手血,却浑不在意:“酒要最好的‘忘川陈酿’。柳丫头答应过请我喝三坛,她还欠着。”
“一定。”许峰再次行礼,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若我……回不来。下一任地府总领,由泰山王与崔珏共推。这是手令。”
他将一枚漆黑的令牌放在门槛上,令牌上刻着“幽冥共主”四个古字——那是地府最高权柄的象征。
然后他迈过门槛,身影消失在殿外弥漫的灰雾郑
殿内久久无声。
良久,泰山王虚弱地开口:“崔判官。”
“下官在。”
“把令牌收好。”老人闭上眼睛,“他不会用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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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奈何桥头。
孟婆真的在哭。她没像往常那样坐在汤锅后,而是蹲在桥边,用袖子抹眼泪。锅里熬了三千年的孟婆汤还在翻滚,雾气蒸腾,却少了往日的香甜,多了股焦糊味——大概是心神不宁,火候乱了。
许峰走到她身边,默默坐下。
“那孩子……”孟婆抽泣着,“每次路过,都会帮我添把柴火。‘婆婆,您年纪大了,别累着’。她那么年轻,怎么就……”
“她会回来的。”许峰。
孟婆扭头看他,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怀疑:“许大人,您别骗我这老婆子。那我们都看见了,那光……那光吞了她。”
“所以我要去把她找回来。”许峰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孟婆,“这是她上次去人间,给您带的桂花糖。一直忘了给。”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有些融化黏在一起的糖块,桂花的香气却还很清晰。
孟婆捧着糖,哭得更凶了。
许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护了四百年的地府:残破的殿宇,忙碌的鬼差,哭泣的亡魂,还有那条永不干涸的忘川河,河上漂着零零星星的彼岸花瓣,像血滴在水面上晕开。
然后他转身,走向鬼门关。
关前,林素衣和十三饶队已经等候多时。所有人都换了便于行动的装束,带着精简过的行装。没有人话,只有兵刃偶尔碰撞的轻响。
许峰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都是地府现在还能抽调出的最强战力了,每个人都至少是金丹期,每个人都身经百战,每个人都自愿前来——哪怕知道前路可能是十死无生。
“地图记熟了?”他问林素衣。
“每一寸。”林素衣拍了拍怀中的玉简,“柳月留下的那条路,我推演了二十七遍。最危险的三个节点,都做了预案。”
许峰点头,又看向队伍中一个瘦高的年轻修士:“周衍,你的‘机盘’带了吗?”
“带了!”那修士连忙举起手中的青铜罗盘,“虽然上次在归墟之眼受损,但测算吉凶方位还能用。”
“好。”许峰最后看了一眼鬼门关那两扇高达百丈的巨门。门上雕刻的狰狞鬼首在三日前的战斗中崩碎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脸,像是在无声地咆哮。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是幽冥界特有的、混杂着香火与腐朽的气息。四百年来,他早已习惯这种味道,甚至觉得这才是“家”的气息。
“出发。”
十四道身影化作流光,穿过鬼门关,冲入阴阳交界处那片永恒的混沌迷雾。
在他们身后,地府缓缓关上大门。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是某个巨大生灵的叹息。
孟婆还坐在奈何桥头,捧着那块桂花糖,轻轻哼起一首古老的调子——那是柳月有时会哼的歌,是人间江南的曲。
忘川水静静流淌,带着血色的花瓣,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在那远方,在现世与幽冥都无法触及的绝地,归墟深处,一点微弱的月华灵光,在无边黑暗中,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来自故土的歌谣。
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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