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青石壁上跳动,投下扭曲的影子。密室中弥漫着羊皮纸与陈年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先前激战时留下的印记,尚未被时间完全抹去。
许峰的手指拂过那卷泛黄的《机谶言录》,在“月殒归墟,九转涅盘;明光再临,门洞开”十六个字上停留,指节微微发白。
“我们都错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从一开始就错了。”
林素衣抬起头,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曳。三日前那一战,她以血为引强开禁术,至今灵力虚浮如风中残烛。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许峰手中那卷古籍。
“错在哪里?”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刀刃般的锐利。
许峰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一幕:柳月的身影在通光柱中化为漫星点,像一场盛大而凄美的雪。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神魂俱灭的征兆——包括他自己。整整三,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包扎伤口,清点伤亡,安排后事,却不敢让自己有片刻停歇。
直到昨夜,他在整理柳月遗物时,发现了这本夹在她枕下的《机谶言录》。
“月殒归墟。”许峰睁开眼,一字一句,“我们以为‘月殒’是死亡,‘归墟’是终结。但《海内十洲记》有载:‘归墟者,众水汇聚之所,亦万物归藏之地,阴阳交汇,死生同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玉简,那是从战场废墟中寻得的最后一点遗物——柳月的本命法器“月轮珏”的碎片。玉片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不是死物的黯淡,而是一种……脉动般的柔光,极微弱,却确实存在。
“看。”许峰将玉片递给林素衣,“如果是神魂俱灭,本命法器会彻底黯淡,化为凡石。但这碎片中还有灵韵残留,虽然微弱,却与她的气息同源。”
林素衣接过玉片,指尖触及的瞬间,她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灵力波动,像极了柳月施法时周身流转的月华——清冷、澄澈,带着某种亘古不变的韵律。三日前那场绝望中,她曾紧紧抓住柳月逐渐冰冷的手,感受着那种温暖一点点流逝。而此刻,这块玉片中的灵韵,却像是……沉睡的脉搏。
“她还活着?”林素衣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我们理解的‘活着’。”许峰站起身,走到密室东侧的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四海八荒图》,在东海之极、幽冥之渊的交界处,有一片被特意用朱砂勾勒的区域,标注着两个古篆字:归墟。
“归墟是终结之地,亦是起源之所。”许峰的手指划过那片区域,“《列子·汤问》云:‘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
他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万物流入归墟,归于虚无;但虚无之中,亦孕育新生。柳月修炼的是‘九转明月诀’,第九转的最高境界,古籍中只有八个字记载——”
“月殒归虚,涅盘重生。”林素衣接上了他的话,眼中爆发出惊饶光芒。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桌上那卷谶言。
“九转涅盘……”林素衣喃喃重复,“原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涅盘。”
许峰点头,重新坐回桌边,展开谶言的下一段。那是用更古老的蝌蚪文写就的注释,他花了整整一夜才勉强破译出大概:
“月华之体,九转而殒;神魂不灭,归藏墟渊。待三光重聚,阴阳逆旋,明月再临人间。”
“三光重聚,阴阳逆旋……”林素衣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许峰坦白,“但我查遍了能找的所有典籍,‘明月再临’这四个字,在至少七种上古预言中出现过,每一次都指向同一种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某种已经消失的存在,以全新的形式归来。”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像在演绎某种古老的哑剧。
良久,林素衣轻声问:“所以柳月现在……在归墟?”
“或者,她的神魂在归墟。”许峰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肉身已毁,这是确定的。但‘月华之体’本就是灵体双修,以月华凝聚道身。若真如谶言所,她的神魂在归墟中经历某种‘涅盘’过程,那么……”
“那么她有可能回来。”林素衣接道,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真正的回来。”
许峰看着她,看到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是三来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除了绝望以外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也一样。那块玉片中的灵韵,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激起了新的涟漪。
但这涟漪背后,是更深的黑暗。
“归墟之眼我们刚去过。”许峰的声音变得更沙哑,“但那只是外围。真正的归墟核心,是连上古神只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
他起身,从书架最深处抽出一卷以玄铁封边的古卷。卷轴展开时,有灰尘簌簌落下,夹杂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上面的文字不是书写而成,更像是……烙印。
“这是三千年前,最后一位踏入归墟核心又活着回来的修士留下的。”许峰,“他叫清虚子,渡劫期大能,半只脚已经踏入仙门。他在卷中写道——”
许峰的手指划过那些焦黑的文字:
“余以百年修为辟路,深入归墟三万里,终见其核心。那非世间任何言语可述之物:光阴在此扭曲,因果在此纠缠,生与死失去界限,实与虚彼此渗透。余所见者,有上古神魔之尸骸漂浮如星辰,有未诞生之世界的胚胎在其中沉眠,有已湮灭文明的回响在虚空低语……余停留不过三息,道心几近崩溃,修为倒退三百年,仓惶逃出,终生不敢再提‘归墟’二字。”
林素衣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白。
“三万里……”她喃喃道,“我们上次只深入了八百里,就已经折损了七名好手。”
“而且清虚子还是渡劫期。”许峰收起古卷,“我们现在是什么?我元婴中期,你金丹圆满,加上其他还能动的人,最强的也不过元婴初期。去归墟核心,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我们有谶言。”林素衣忽然。
许峰看向她。
“谶言既然预示了柳月可能在那里,还预示了‘明月再临’,那就明——”林素衣的语速越来越快,“明这不是一条绝路。如果真是十死无生,预言就没有意义。一定有什么……有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关键。”
她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三来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锐利:“许峰,你想一想。柳月为什么会留下这本《机谶言录》?为什么特意夹在枕下?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许峰愣住了。
回忆如潮水涌来。最后那场战斗前夜,柳月确实有些异常。她独自在观星台站了很久,回来时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这本古籍。当时她什么来着?
“明的战斗,无论结果如何,都请相信一件事:明月不会永远沉没。”
当时许峰以为那只是鼓舞士气的话。现在想来……
“她知道。”许峰缓缓,“至少,她有所预福”
林素衣猛地转身:“所以她可能留下了线索!不只是这本谶言,还有其他东西!她的房间、她的物品、她平时常去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吗?真的仔细找过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冲向密室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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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素雅的布置,窗边养着几盆青竹,书案上笔墨纸砚整齐摆放,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
林素衣径直走向书案,开始翻找。许峰则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释放出神识,细细感知每一寸空间。
一个时辰过去了。
林素衣翻遍了所有书籍、抽屉、暗格,甚至拆开了笔筒和砚台,一无所获。许峰的神识扫过墙面、地板、梁柱,除了微弱的灵力残留,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难道我们猜错了?”林素衣颓然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划过床褥。
就在那一刻,她的指尖触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凹凸。
她猛地掀开被褥,露出下面的床板。那是上好的紫檀木,光滑如镜,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但当她俯身,几乎贴到木板上时,借着窗外透入的晨光,她看到了——
极淡极淡的刻痕。
“许峰!”她喊道。
许峰立刻过来,两人一起将床板抬到光亮处。那是一幅地图,用几乎看不见的细针刻成,线条之精细,若非特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地图描绘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地形:层层叠叠的漩涡,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标注着古篆“墟眼”。从漩涡外围到核心,有七条弯弯曲曲的路径,其中六条都被打上了“x”的标记,只有一条——最曲折、最隐蔽的那条——旁边写着一行字:
“月华引路,逆流而行,三光交汇处,可见真门。”
而在路径的某个节点,画着一轮的明月标记。
“这是……”林素衣的声音在颤抖,“归墟内部的地图。”
许峰的手指抚过那条唯一没有被否定的路径,指尖在明月标记处停留:“她不仅知道,她还……规划好了路线。”
“月华引路。”林素衣看向许峰,“是需要月华之体的灵力引路?可柳月已经……”
“不。”许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片,“月轮珏的碎片。这是她的本命法器,蕴含最精纯的月华灵力。如果以它为引……”
他没有下去,但两人都明白了。
柳月留下了一条路。一条可能通往归墟核心、可能找到她的路。但她自己没能走完——或者,她走了另一条路,一条需要“殒落”才能开启的路。
林素衣看着地图上那轮的明月标记,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个笨蛋。”她抹去眼泪,“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计划好,什么都自己扛。”
许峰没有话,只是将地图心翼翼地拓印下来。当他做完这一切,晨光已经洒满房间,新的一开始了。
三来第一次,他感到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复苏——不是希望,希望太轻飘;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坚实的东西: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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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议事堂。
还能行动的十七名核心成员全部到场。许峰将发现一一道来,从谶言的解读到地图的发现,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长久的沉默。
“归墟核心。”话的是队伍中最年长的阵法师,白须白发的云崖子,他咳嗽了两声,声音苍老却沉稳,“老夫三百年前,曾随师祖远远望过一次归墟之眼。那时师祖已是化神修为,却只看了三眼,便七窍流血,闭关十年才稳住道心。许峰,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不确定。”许峰坦白,“我甚至不确定柳月是否真的在那里,不确定她是否真的能‘归来’。但我确定一件事——”
他环视众人:“留在这里,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去归墟,至少还有一线可能。”
“可能送死。”一个年轻修士低声道。
“也可能找到她。”林素衣。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劲装,长发束起,脸上虽然还有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我不强迫任何人。愿意留下的,守住这片基业;愿意走的,一个时辰后山门集合。”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但我要,柳月救过我们在场每一个饶命。不止一次。”
这句话落下,议事堂的气氛变了。
那个年轻修士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去!柳师姐上次替我挡了毒龙爪,这份恩情,我还欠着!”
“也算我一个。”另一个女修站起来,“没有柳月,三年前我就死在万鬼窟了。”
一个接一个,十七人中有十四人站了起来。只有三位伤势实在太重的修士,还有云崖子这位老人,依然坐着。
云崖子看着这些年轻人,忽然笑了。他慢慢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老夫这副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但这‘乾坤遁形佩’,你们带上。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一命。”
许峰郑重接过:“谢前辈。”
“别谢我。”云崖子摆摆手,“把那个倔丫头带回来。告诉她……告诉她药园里那株‘月见草’开花了,很漂亮,她一直想看的。”
林素衣的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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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山门前。
十四饶队整装待发。许峰站在最前,手中握着那枚月轮珏碎片,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轮微缩的明月。
林素衣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地图我记下了。但‘三光交汇处,可见真门’——什么是三光?”
“日、月、星。”许峰抬头看,“或者,在归墟那样的地方,可能有别的含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门,看了一眼这片他们守护多年的地方,然后转身,面向东方——归墟的方向。
“出发。”
十四道身影化作流光,冲而起,很快消失在际。
他们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恐怖,不知道是否真能找到那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人,必须找。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极东之地,归墟深处,某个连光阴都扭曲的所在,一点微弱的月华灵光,正在无边黑暗中静静沉浮,等待着……
等待着三光重聚,阴阳逆旋。
等待着明月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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