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生死簿是在午夜之时突然开始发烫的。
当时许峰正在批阅第七百三十一份今日亡魂的卷宗——自柳月消散后,他就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每处理双倍的公务,仿佛只要忙到没有一丝空隙,就能暂时忘记心口的空洞。
烫,先是温热的,像冬日里捂在怀中的暖玉。他手一颤,墨汁滴在刚批完的文书上,晕开一团污迹。他没在意,正要继续落笔,那烫意却骤然加剧,变成灼烧。
“嘶——”许峰下意识松手,生死簿“啪”地掉在玄玉石案上。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速度快得像在挣扎。
殿内的长明灯同时暗了一瞬。
“阎君?”值守的阴吏察觉异样,上前一步。
许峰抬手示意他止步,眼睛死死盯住那本自行翻动的生死簿。三百年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生死簿呢法则所化,记录三界六道一切生灵的生死轮回,即便是他这个阎君,也只能查阅、批注,无法更改其根本。它自有灵性,却从未如此……躁动。
书页翻飞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只能看见残影。殿内的温度开始下降,不是阴冷,而是一种空寂的寒,像万物归墟前最后的宁静。
终于,翻动停止。
停在了某一页。
许峰屏住呼吸。那页纸正在发光——不是法宝的灵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月华般的清辉。光芒中,原本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开始褪色,像被水洗去的墨,一点点淡去、消失。
“柳……柳月……”旁边的阴吏失声叫道。
那页纸的顶端,赫然是“柳月”二字。只是此刻,这两个字也在褪色。
许峰猛地站起,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阎君椅。但他顾不上了,他平案前,双手按在书页两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他声音发颤,“不要……”
不要连这个名字都消失。不要连这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都被抹去。如果连生死簿上都没有了记录,那柳月就真的……从未存在过了。
字迹继续淡去。从生辰八字,到生平记事,到轮回轨迹……一行行,一列列,像退潮的沙痕,被无形的力量抹平。
许峰感到喉咙里涌上腥甜。他几乎要再次失控,要像上次那样燃烧本源强行阻止——尽管他知道那没用。生死簿的意志,高于阎君。
就在最后一笔即将消失的瞬间。
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旧的字迹彻底消失后,新的字迹,正从空白处缓缓浮现。
不是笔写的,像是月光在纸上流淌,自然凝结成的字形。一笔一划,从容不迫,带着某种亘古的韵律。
第一个字浮现:“涅”。
然后是“盘”。
“劫”。
“起”。
四个字,竖排一列,银辉熠熠。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阴吏、鬼差,包括闻讯赶来的钟馗和泰山王,全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大,看着这违背地常理的一幕。
生死簿自动修改内容?
从未有过。自开辟地以来,从未有过。
第二列字开始浮现:“神”、“魂”、“归”、“墟”。
许峰的瞳孔骤然收缩。归墟——传中万物终结与起始之地,连上古神只坠入其中都会彻底消弭。柳月的神魂……去了归墟?
第三列:“待”、“得”、“缘”、“至”。
希望。这四个字是希望。许峰的心脏开始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死死咬住牙,几乎要把牙齿咬碎,才能抑制住颤抖。
最后一列,也是最慢的一粒每一个字都凝聚得很慢,像在积蓄力量,又像在等待什么时机。
“明”。
“月”。
“再”。
“临”。
最后一笔落成时,整页纸爆发出耀眼却不刺目的清辉。那光芒冲出轮回殿,照亮半个地府,连忘川河面都铺上了一层银霜。
十六个字,四列四行,静静悬在纸上:
涅盘劫起,神魂归墟;
待得缘至,明月再临。
光芒持续了三息,然后缓缓内敛,最终只余纸上淡淡的银辉,像月色沉淀。
许峰站着,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十六个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一眨眼,它们就会消失。
“阎君……”钟馗先反应过来,声音干涩,“这是……预言?还是……”
“是生机。”泰山王沉声接话,这位见惯生死的老阎罗,此刻眼中也有震动,“生死簿自行显现的谶言,必含地至理。‘明月再临’——明月指的是柳姑娘吧?”
明月。柳月名字里就有月。许峰的手开始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希望。
太过炽烈的希望,烫得他不知所措。
“归墟……”他喃喃重复,“她的神魂在归墟……那不是绝地吗?传进去的,没有能出来的……”
“所以才是‘涅盘劫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地藏菩萨缓步走入,身后跟着十殿阎罗中的其他几位。显然,刚才的异象惊动了整个地府高层。
菩萨走到案前,垂眸看着那十六字谶言,久久不语。
“菩萨,”许峰转身,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柳月她……还有救吗?”
地藏伸手,指尖轻触纸面。银辉顺着他的手指流转,映亮他慈悲的眉眼。
“涅盘,非死,乃新生。”菩萨缓缓开口,“劫起,是她经历的这一劫,是涅盘必经之劫。神魂归墟——归墟虽是终结之地,却也是万物最原始的混沌。唯有在归墟中彻底化去旧形,方能涅盘重生。”
许峰呼吸急促:“所以……所以她没有真的消散?她只是……在归墟里等待重生?”
“可以这么理解。”地藏点头,“但这重生,需要‘缘至’。”
“什么缘?”
地藏摇头:“不知。谶言未明示,只要等待缘分到来。或许是某个时机,或许是某个人,或许是某种因果成熟……‘缘’之一字,最是玄妙,连生死簿也无法尽述。”
许峰重新看向那十六个字。他的目光在“待得缘至”上停留最久,然后移到最后的“明月再临”。
明月再临。
她会回来。以某种方式,在某个时机,重新回到他身边。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劈开他心中沉积了数日的黑暗。不是微弱萤火,是破晓的朝阳,炽烈、汹涌、不容拒绝。
“我要去归墟。”许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可!”十殿阎罗几乎同时出声。
泰山王急道:“归墟之地,连大罗金仙踏入都有去无回!你虽是阎君,但——”
“那我就不是阎君了。”许峰打断他,“我可以卸任。可以散尽修为。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有一线可能找到她,哪怕只是确认她还在那里等着,我就必须去。”
“你去不了。”地藏菩萨摇头,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归墟没赢入口’,也不接受任何‘寻找’。它是终点,是虚无,是只有神魂自然坠入才能抵达的所在。强行寻找,只会被排斥,甚至反噬。”
许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滴滴落在玄玉石案上,溅在生死簿旁。
“那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就只是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缘’?”
“是。”地藏看着他,眼神悲悯而坚定,“等。这是她现在唯一需要的——时间,和你的信任。”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峰低头,看着那十六个字。银辉映在他眼中,像两簇跳动的火苗。从疯狂到绝望,从绝望到此刻重新燃起的希望,短短几,他经历了几世都未曾有过的情绪起落。
“等……”他重复这个字,然后慢慢点头,“好,我等。”
他抬起头,眼中仍有痛楚,却不再是无底深渊:“但我要知道,怎么等。等的时候,我能做什么。”
地藏微笑——这是柳月消散后,这位菩萨第一次露出笑容。
“继续做你的阎君。”他,“镇守地府,维系轮回。因为‘缘至’需要稳定的三界秩序作为基础。同时……”
菩萨顿了顿:“留意所有与‘月’相关的异象。明月再临——这个‘临’字,或许不是简单的‘回来’,而是某种……降临。”
许峰眼神一凛:“您是……”
“我只是猜测。”地藏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个古老的符箓显现,缓缓印入生死簿那页谶言之中,“我已将此页封印,除你之外,无人可查看。从今日起,你要做的,就是一边履行阎君之责,一边等待、观察、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她的归来。”地藏收回手,“无论那时她是何形态,有无记忆,是否还是你认识的柳月——你都要准备好,接住她。”
许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了数日的浊气,似乎随着这一呼一吸,散去了些许。
他重新看向生死簿。那十六个字在封印加持下,银辉更盛,像永恒的许诺。
“我会等。”他,这次声音平稳有力,“一,一年,百年,千年……我会等。也会准备好。”
他转身,面向殿内所有人,包括十殿阎罗、阴吏鬼差,以及地藏菩萨:
“从今日起,我许峰在此立誓:阎君之责,我一日不忘;柳月之约,我永世不弃。我会守着地府,守着轮回,也守着这页谶言——直到明月再临。”
话音落下,殿外忽然传来隐约的潮声。
不是忘川河的水声,而是更遥远、更浩瀚的潮汐——来自归墟的共鸣。
生死簿上的银辉轻轻闪烁,像在回应。
钟馗第一个跪下:“属下愿随阎君,共守此约!”
接着是泰山王,是楚江王,是殿内所有阴吏鬼差。一个接一个,跪倒一片。
地藏菩萨没有跪,只是合十躬身:“善哉。有此心志,缘必至。”
许峰没有让他们起身。他走到殿门前,推开沉重的玄铁门。地府永远昏暗的空中,竟隐约透出一丝微光——不是日月星辰的光,更像是……月光透过重重阴霾漏下的一缕。
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伸出手,那缕微光落在他掌心,冰凉,却有温度。
“柳月,”他低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等你。这次,我会准备好一切,等你回家。”
掌心微光闪烁,像遥远的回忆。
生死簿在案上静静摊开,十六字谶言银辉流转。“明月再临”四个字,尤其明亮,像灯塔,像路标,像黑暗尽头永不熄灭的承诺。
许峰握紧掌心那缕光,转身回殿。
等待开始了。
但这一次,等待不再是无尽的煎熬,而是有方向的守望。有谶言为凭,有希望为引,有归墟深处那个正在涅盘的灵魂,作为他永恒等待的终点。
他坐回阎君位,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卷宗。
批阅,盖章,归档。
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平静。
只是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案上那本发着微光的生死簿。
看一眼,就继续低头工作。
殿内的长明灯稳定燃烧,忘川河在远处流淌,轮回殿的玄铁门缓缓关闭。
地府如常运转。
而在无人知晓的归墟深处,一点微弱的银芒,在永恒的混沌中,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沉睡中的一次呼吸。
像对远方守望的,一次无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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