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殿的玄铁门是被许峰一掌劈开的。
不是用法力，是用拳头。骨节碎裂的声音和金属扭曲的尖啸混在一起，鲜血顺着门缝往下淌，他恍若未觉，又是一脚。
“阎君！不可！”值守的阴差扑上来，被他周身爆发的罡气震飞出去，撞在廊柱上。
许峰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的红，是业火在瞳孔深处燃烧的那种红。阎君袍的下摆还滴着柳月消散时落下的金色光尘，那些光尘触地即灭，像从未存在过。
“让开。”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血的味道。
殿内，轮回册在白玉台上自动翻飞，无数生灵的前世今生像光瀑般流淌。许峰走到台前，右手还在滴血，他直接按在了册页上。
“以阎君之名，启六道轮回所有记录。”他声音嘶哑，“调取‘柳月’——所有轮回轨迹，所有神魂印记，所有残存波动。”
轮回册剧烈震动，册页疯狂翻动，发出纸张撕裂般的哀鸣。但没有任何一条记录亮起——没有，空空如也，就像三界六道从未存在过这样一个灵魂。
“不可能。”许峰低语，然后怒吼，“不可能！！”
他双手抓住轮回册，青筋暴起，整个轮回殿开始摇晃。殿顶的星辰图簌簌落下碎光，地面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
“阎君住手！”钟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黑色判官袍卷着阴风冲进来，一把扣住许峰手腕，“轮回册是三界基石！强行搜查会搅乱轮回秩序！”
“秩序？”许峰转头看他，眼神陌生得像另一个人，“钟馗，柳月没了。在我面前，化为飞灰。你跟我秩序？”
钟馗看到他眼中的业火，手一颤，但没松：“阎君，柳姑娘最后一句话是‘等她’！她一定有安排！你冷静！”
“等她？”许峰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等多久？一千年？一万年？还是等到我也魂飞魄散，都等不回她一片残魂？”
他猛地发力，震开钟馗，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的是连钟馗都没听过的上古禁咒。每吐出一个音节，他的头发就白一寸，眼角就多一道裂痕——那是燃烧本源，强开轮回最高权限的代价。
“阎君！”泰山王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十殿阎罗中肉身成圣的这位直接撞破殿墙进来，金刚杵横扫，打断许峰的结印，“你疯了！这样下去你会神形俱灭！”
“那就灭！”许峰回身一掌，黑金二色的阎君印与金刚杵撞在一起，冲击波把半个轮回殿的屋顶掀飞，“没了她，这阎君当真有什么意思？！”
泰山王被震退三步，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许峰已经强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他会这种话。
“你忘了你的职责吗？！”泰山王怒吼，“你是阎君！执掌地府轮回！岂能为私情——”
“去他妈的职责！”许峰第一次爆粗口，眼中的业火几乎喷薄而出，“我当阎君三百年，镇恶鬼、平冤魂、维轮回，可谁他妈来镇我的恶鬼？谁他妈来平我的冤魂？！”
他一步踏前，脚下的地砖化为齑粉：“泰山王，你有妻儿，他们在庭活得好好的。可我呢？我守了三百年，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等来的是什么？是当着我的面灰飞烟灭！”
话音落下，他双手一撕——不是撕什么实物，是撕开了空间。轮回殿上空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那边是奔腾不息的忘川河，河底沉睡着亿万生灵魂魄的原始烙印。
他要去翻忘川河底。
“拦住他！”泰山王和钟馗同时出手，黑白两道法力如锁链缠向许峰。同时，其他邦阎罗也陆续赶到，看到这一幕全都倒吸凉气。
楚江王最快，判官笔在空中划出“定”字真言；宋帝王展开生死簿，试图用册封之力压制；五官王直接召来孽镜台，照向许峰——
都没用。
许峰周身爆发出比太阳还刺眼的光，那是阎君本源在燃烧。他像一头发疯的困兽，撕开所有束缚，一步踏入忘川裂缝。
“拦住他！忘川河底一乱，三界轮回都会崩溃！”泰山王眼睛都红了，金刚杵脱手飞出，直击许峰后心。
许峰不闪不避。金刚杵穿透他的左肩，带出一摊金色的阎君血。他身体晃了晃，甚至没回头，继续往忘川河底走。
血滴进忘川，河水沸腾，无数沉眠的灵魂烙印开始苏醒、哀嚎、挣扎。忘川乱了，整个地府都在摇晃。
“阎君——！”钟馗的嘶喊带着哭腔，“柳姑娘不会想看到你这样！她最后一眼看你的眼神，是爱，是不舍，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许峰脚步一顿。
仅仅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踏入忘川河。河水淹到他腰际，每走一步，就有无数灵魂烙印缠上来，吸食他的法力、他的生机、他的一牵但他不在乎，双手在河底疯狂翻找，像溺水的人寻找最后一根稻草。
“柳月……柳月……”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你在哪儿……哪怕只剩一点碎片……一点就好……”
河水染成了金色——是他的血。
十殿阎罗全部到了河边，却没人敢再动手。他们看到许峰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爬满裂纹，阎君袍下的身体在透明化——那是神形俱灭的前兆。
“他撑不过一炷香。”楚江王声音发颤。
“可我们不能让他搅乱忘川……”宋帝王握紧生死簿。
“那就一起死。”泰山王突然，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以刚正闻名的阎罗，此刻眼中是深沉的悲哀：“他的没错。我们镇守地府千万年，可谁镇守我们？”
他踏进忘川河。
然后是钟馗。
然后，一个接一个，十殿阎罗全部踏入忘川——不是阻止许峰，是帮他分担忘川的反噬。十道阎罗本源汇成屏障，护住许峰周围，让他能继续寻找。
许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激，更多的是无尽的悲。
“谢谢。”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继续翻找。双手在亿万灵魂烙印中穿梭，每触碰一个，就读取一段记忆——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无数饶无数人生从他指间流过，就是没有柳月。
没樱
一点都没樱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为什么……”许峰跪倒在忘川河底，河水没到胸口，“我连她的一丝气息都留不住……我算什么阎君……算什么……”
他开始咳血，金色的血混入忘川，染出一片凄厉的辉煌。
钟馗游过来，抓住他的肩膀：“阎君，够了！真的够了！柳姑娘最后一句话是‘等她’，她一定有后手！你要活着，才能等到她回来！”
“等？”许峰看着他，眼神空洞，“钟馗，你告诉我，怎么等？我连她轮回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我连她是不是真的还能轮回都不知道……我等什么？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猛地抓住钟馗的手臂，力气大得几乎捏碎判官的骨头：“你知道吗……她消散前最后一刻，对我笑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像烟花一样，碎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混进忘川河，激起点点涟漪。
“我答应过她……这一世，绝不她她再受半点委屈。”许峰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失言了。我看着她死，两次。第一次是三百年前，我没护住她；第二次是刚才，我还是没护住。”
泰山王游过来，和钟馗一起架起许峰：“先上去。你这样找没用，只会把自己耗死。”
“那什么有用？！”许峰突然爆发，挣开他们，“你们告诉我！什么有用？！我是阎君！执掌生死轮回！可我连最爱的人都留不住！这阎君当着有什么意义？！”
忘川河因为他情绪波动而掀起巨浪，无数灵魂烙印被冲散，轮回秩序开始出现裂痕。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河面降下，强行抚平了忘川的躁动。金光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够了，孩子。”
所有人抬头。
忘川河上空，地藏菩萨的身影缓缓显现。不是法相，是真身——这位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萨，已经三千年没显过真身了。
“菩萨……”十殿阎罗齐齐行礼。
许峰却站着没动，只是看着地藏：“菩萨，您能找回她吗？只要能找回她，我愿散尽修为，永镇地狱最深处。”
地藏菩萨看着他，眼神悲悯如母：“许峰，你可知柳月为何会消散？”
“因为我没护住她。”
“不。”地藏摇头，“因为她选择了‘无间涅盘’。”
这个词一出，连十殿阎罗都变了脸色。
“无间涅盘……”泰山王喃喃，“那不是传中，以自身神魂为祭，换取因果重洗的禁术吗？施展者会从所有轮回记录中抹去，永世不得超生……”
“但可以换一个愿望。”地藏接过话，“一个必定实现的愿望。”
许峰身体开始发抖：“她换了什么？”
地藏菩萨抬手，一点金光落入许峰眉心。
瞬间，许峰看到了——不是画面，是感受。
柳月消散前最后一刻，对着虚空许愿：“以我柳月之名，燃尽三生三世所有因果、所有轮回印记、所有存在痕迹，换取——”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而坚定：
“换取许峰，从今往后，百劫不侵，万邪不染，永脱轮回之苦。”
愿望成立。代价支付。
所以她消散得那么彻底——彻底到连轮回册都查不到她存在过的证据。因为她用自己的一切，换了他一个“永生永世的平安”。
许峰跪倒在忘川河底。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剧烈的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河面，溅起的水花。
“她……用自己……换我……”他语无伦次，像个孩子，“她怎么能……她凭什么……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什么百劫不侵……我只需要她……”
地藏菩萨降下河面，伸手按在许峰头顶：“孩子，她的愿望里还有一句话，只有我听到了。”
许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她：‘告诉那个傻子，好好活着。等我重新拼凑起自己，再来找他讨债。’”
忘川河安静了。
许峰眼中的业火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茫然：“重新拼凑……自己？什么意思？”
“无间涅盘并非真正的消亡。”地藏解释，“而是将自身存在拆解成最基础的灵子，散入三界六道。只要灵子不灭，就有重聚的一。”
“要多久？”
“也许百年，也许千年，也许……”地藏顿了顿，“万年。而且重聚后的她，不会有之前的记忆，是全新的灵魂。”
许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泪痕和血污。白发开始转黑，脸上的裂纹缓缓愈合，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执着。
“没关系。”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百年我等，千年我等，万年我也等。记忆没了，我就重新让她认识我；灵魂变了，我就重新让她爱上我。”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忘川河。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势就愈合一分，阎君威压就恢复一层。走到河岸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除了那双眼睛，深处多了一抹永恒不散的痛。
十殿阎罗跟着上岸，无人话。
许峰走到轮回殿废墟前，抬手，废墟自动重组，恢复原状。他走进去，重新站到轮回册前，这次没有发疯，只是平静地：
“从今起，我以阎君之名立誓：柳月一不回，我一不卸阎君之位。我会守着这地府，守着这轮回，直到她从三界六道的每一个角落，重新拼凑完整。”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至于刚才的失态……抱歉。”
泰山王想些什么，钟馗拉了拉他衣袖，摇了摇头。
“散了吧。”许峰摆摆手，“我要开始工作了——整理轮回秩序，修复忘川损伤，还迎…”
他看向远方，目光穿越地府重重阴霾，投向人间：
“等着她。”
众人散去。钟馗最后离开，回头看了一眼——许峰坐在轮回殿的白玉台前，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卷宗，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闹剧从未发生。
只是他批阅的笔尖，时不时会停顿。
停顿的时候，他会抬头看向殿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流淌的忘川河，和河面上永远不散的雾。
钟馗轻轻带上门。
门内，许峰放下笔，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柳月消散前，落在他掌心的一枚耳环，很普通，凡间女子戴的那种。
他握紧耳环，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等你。”他轻声，“多久都等。”
殿外，忘川河的水声呜咽如诉。
而地府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灵子，悄悄亮了一下，又熄灭。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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