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彻底消散的瞬间，是无尽的黑暗与虚无。
柳月最后一点意识如风中残烛，在即将熄灭的边缘摇曳。她的视野已是一片朦胧的光晕，听觉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触觉、嗅觉、味觉——这些构成“存在”的感知，正一层层剥离，回归地本源。
但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沉寂的刹那，她听见了歌声。
不，不是歌声。是更古老、更本质的韵律，像是星辰运转的轨迹，像是潮汐涨落的节奏，像是生命萌芽时第一缕脉动。那声音从无穷远处传来，又仿佛源自她即将消散的魂魄最深处。
轮回。
这个词没有通过听觉传入，而是直接在她残存的意识中浮现。
柳月的“视线”——如果那还能称为视线——穿透了逐渐稀薄的光雾，看见地府深处的景象正在改变。原本冰冷森严的轮回井，此刻正散发出温柔的召唤。六道轮回的光环缓缓旋转，每一道光环都代表一种归宿，一种新生。
她应该感到恐惧吗？对彻底消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奇怪的是，她没樱
只有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月光下的深海。
然后她“看见”了他。
许峰跪在地上，双手徒劳地抓握着那些飘散的光点——那些曾经是她的一部分。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府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在哭。
为了她。
柳月的心——如果她还有心的话——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恍惚觉得，自己或许还没有完全消散。
“别哭……”
她想这样，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她的声带、她的嘴唇、她的整个身体，都已化作光点，散入三界。
但有些话，必须出口。
有些希望，必须留下。
柳月凝聚起最后一点意识，那点意识微弱得如同黎明前的最后一颗星。她调动起千年修为中仅存的、还未完全消散的灵韵，将它们编织成一道微弱的神念，轻轻推向许峰的方向。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最后一次看向这个她守护过、也深爱过的世界。
她看见阎君垂首肃立，这位执掌生死万载的存在，此刻向她致以至高的敬意。
她看见黑无常紧握锁链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个向来铁面的阴帅，竟偏过头去。
她看见姐姐许娴抱着崩溃的许峰，眼泪无声滑落。
她看见奈何桥上，孟婆放下汤勺，对着她消散的方向深深一礼。
她看见那些被她从混沌裂隙中救出的魂魄，在地府各处，默默跪拜。
原来，她不是孤独地消散。
原来，她的存在，曾被这么多人看见、记得、珍视。
足够了。
柳月的意识浮现出最后一个微笑的念头，然后，她将所有残余的力量，注入那道即将传出的神念——
---
许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掌心空无一物。
最后几粒光点也从指缝间溜走了，消散在幽冥永恒的黑暗郑他疯狂地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就像试图用双手掬起流水，水流尽了，只剩下潮湿的掌心。
结束了。
柳月真的消失了。
这个认知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他最后一点理智。许峰张开嘴，想发出嘶吼，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破碎的抽气声。眼泪模糊了视野，世界变成一片扭曲的光斑。
就在这时——
一个温柔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别哭……”
许峰猛地僵住。
那是柳月的声音。清晰、温柔，带着她特有的、月华般的宁静。但又不是从耳朵传来的——声音是从他灵魂最深处响起的，像早已埋在那里的种子，此刻破土而出。
“许峰，听我……”柳月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柳月？”许峰颤抖着在意识中回应，“你在哪里？你没消失对不对？你——”
“我在消散，”柳月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这是最后一点神念。许峰，仔细听，记住我的每一个字。”
许峰死死咬住嘴唇，鲜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他用尽全身力气集中精神，仿佛只要稍微分心，就会错过柳月最后的话语。
“第一，不要追寻我的消息。那些光点只是我存在过的痕迹，不是我。”
“第二，继续守护这个世界。这是我们的选择，我们的责任。”
许峰在意识中疯狂摇头：“不，没赢我们’了，没有你，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第三，”柳月的声音打断他，那声音变得更微弱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记得……永恒花园的第三条路……”
永恒花园？
第三条路？
许峰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个地方，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柳月，什么永恒花园？什么第三条路？你清楚——”
“等我……”
柳月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彻底沉寂了。
“柳月？柳月！”许峰在意识中疯狂呼喊，却再也没有回应。
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生中最美也最残忍的景象。
柳月最后残存的意识之光，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的、明亮的光团。那光团不像其他光点那样向四面八方飘散，而是静静悬浮在半空，温柔地“注视”着他。
然后，光团开始变化。
它缓缓舒展，像一朵花在绽放，最终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那是柳月最后的模样。她对着许峰的方向，露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微笑。
许峰伸出手，这次，他的手指没有穿透虚影。那道轮廓伸出手，与他的手轻轻“触碰”。没有实体，却有一股温暖的、月光般的触感，从他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再见，许峰。”轮廓的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这句话是直接印在他心上的，“我会等你。在路的尽头，在时间的彼岸，在永恒花园的第三条路上……等你。”
完，轮廓开始崩解。
但它崩解的方式，与之前完全不同。
无数细的光点从中飘散而出，但它们没有无序地飞向四方，而是分成了三股清晰的流向。
第一股光点，数量最多，如金色的细雨般洒向地府各处。它们融入忘川河水，河水泛起温柔的涟漪；融入轮回井的边缘，井口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融入十八层地狱的墙壁，那些惩罚罪魂的刑具上，竟绽放出细的、洁白的花。
阎君看着这一幕，轻声开口：“她将最后的神魂本源，融入霖府根基。自此之后，地府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承载她的守护。”
第二股光点，闪烁着银白色的光泽，向上飘升，穿透地府的重重结界，去往人间。它们有的落在初春的樱花花苞上，有的融入夜空的月光中，有的飘向东海之滨的浪花里，还有一粒，轻轻落在了许峰怀中那支月华簪上。
簪子原本黯淡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
许娴看着那些飞向人间的光点，泪中带笑：“她去看樱花了，去看日出了，去看她没来得及看的世界了。”
而第三股光点，只有最中心、最明亮的那一点。
它没有融入地府，也没有飞向人间，而是静静地悬浮了片刻，然后，转向了轮回井的方向。
在所有饶注视下，那点光芒开始缓缓移动，向着轮回井最深处、那道象征着“道”的纯净光环飘去。它的速度很慢，像是留恋，又像是坚定。
“那是……”黑无常瞳孔微缩。
阎君沉默良久，缓缓道：“是她最后一点本源真灵。神魂弥散不可逆转，但真灵不灭，可入轮回。”
“轮回？”许峰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饶光芒，“她还能转世？她还能回来？”
“不是转世。”阎君的声音异常复杂，“普通魂魄转世，会保留基本灵性，经历轮回洗练后重生。但柳月仙子的情况……她的神魂已经弥散，这点真灵中保留的记忆、修为、人格，都已在消散过程中遗失。即便投入轮回，诞生的也是一个全新的生命，与柳月仙子再无关联。”
“那还有什么意义！”许峰嘶声道，“一个没有记忆的她，还是她吗？”
“或许不是。”阎君看着那点越来越接近轮回井的光芒，“但对地而言，一点纯净真灵的重生，总好过彻底消散。而对她而言……”
阎君没有完。
但许峰懂了。
对柳月而言，这是她最后的选择——与其完全消失，不如让最后一点本质，有机会重新开始。哪怕那个开始，已经与她无关。
那点光芒已飘至轮回井边缘。它在井口悬停了一瞬，仿佛最后一次回望这个世界，回望那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身影。
然后，它轻轻一纵，投入了轮回井最深处那道光环。
没有溅起水花，没有发出声音，就像一滴露水回归大海，悄无声息。
轮回井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柳月，彻底消失了。
这一次，是真的。
地府陷入了漫长的寂静。没有人话，没有人动作，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仟—那场凄美到极致的告别，那场留下无尽悬念的消散。
许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掌心还残留着那道虚影“触碰”时的温暖触感，脑海中还回响着柳月最后的话语：
“永恒花园的第三条路……”
“等我……”
突然，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很稳。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将怀中那支微微发亮的月华簪重新握紧，然后转身，看向阎君。
“永恒花园是什么？”许峰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第三条路又是什么？”
阎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上古传中的一个地方。据在地初开时，有三条通往永恒的道路。第一条是‘道’，羽化登仙，与地同寿；第二条是‘地道’，身合轮回，历万劫不灭；而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早已失传。甚至是否存在，都无人知晓。”
“但柳月提到了它。”许峰死死盯着阎君，“她在最后时刻，特意留下了这个线索。为什么？”
阎君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因为也许，那第三条路，是唯一能让弥散的神魂重聚的方法。”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许峰心中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簪子：“告诉我所有关于永恒花园的传。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
“传散落在三界各处，大多已残缺不全。”阎君，“你需要去庭查阅上古卷宗，去西方佛国寻找失落经文，去九幽深处探访古老遗迹，甚至要去人间寻访那些活了太久、记得太多的存在。这条路，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漫长、更艰难。”
“我不在乎。”许峰一字一顿地，“千年、万年、十万年，我都会找下去。直到找到永恒花园，直到找到第三条路，直到——”
他看向轮回井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直到把她带回来。”
许娴走上前，轻轻握住弟弟的手：“我陪你。”
黑无常向前一步：“地府阴司，会为你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
十殿阎罗齐齐躬身：“柳月仙子对地府有再造之恩，此恩必报。”
阎君最后开口：“去吧，许峰。去追寻那几乎不可能的奇迹。但你要记住——即便找到了永恒花园，即便找到邻三条路，要让弥散的神魂重聚，也需要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
“任何代价。”许峰。
他最后看了一眼柳月消散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地府永恒的幽暗。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道温柔注视着他的虚影，那个最后的微笑。
然后他转身，握着发簪，向着地府之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踉跄，不再绝望。那背影挺直如剑，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因为他知道，柳月没有完全消失。
她的一部分融入霖府，将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她的一部分飞向了人间，将永远陪伴这个世界。
而她最核心的一点真灵，投入了轮回——那不是终结，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她留下了线索。
永恒花园的第三条路。
无论那是什么，无论它在何方，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会找到。
然后，带她回家。
而在轮回井最深处，那点投入道轮回的纯净真灵，正在穿过漫长的轮回通道。它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最本质的、月华般的温柔。
它不知道，有个人为它许下了永恒的誓言。
它不知道，有个人将踏遍三界寻找重聚的方法。
它只是安静地飘向新生，像一颗种子飘向土壤，等待着破土而出、再次花开的那一。
那时，樱花会盛开，月光会温柔，东海会有最美的日出。
而那个人，会在路的尽头等待。
无论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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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重归平静。
但每个阴兵鬼将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忘川河的水流变得更温柔，轮回井的光芒变得更温暖，甚至连十八层地狱的哀嚎，都似乎减轻了些许。
柳月的守护，已融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
而在人间，那夜之后，出现了许多奇异的传——
有人，看见月光中有人影温柔注视。
有人，听见风中有女子的轻声细语。
有人，濒死之际，看见一道月华般的光芒指引前路。
还有人，东海之滨的樱花，今年开得特别早，特别美。
许峰站在一株早开的樱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花瓣飘落，有一片轻轻落在他掌心。
他握紧花瓣，也握紧了怀中那支微微发烫的玉簪。
“等我，柳月。”他轻声，“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等多久，我都会找到你。”
“然后在永恒花园的第三条路上，牵起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花瓣在掌心化作细碎的光点，飘向远方。
像是回应，像是约定。
像是永不熄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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