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礁石,被冰冷与黑暗层层包裹。赵无妄挣扎着,试图摆脱那股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耳边似乎有模糊的声响,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风声?水声?还迎…人声?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陡峭山崖下冰冷的石缝,也不是黑暗山林里狰狞的树影,而是一片素雅的、微微晃动的……帐顶?身下传来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是铺了厚褥的床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药草与某种清雅檀香的气息,不似山林间的土腥与混乱。
他瞬间警觉,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酸痛无力,如同散了架一般,尤其是右臂,传来阵阵灼痛后的麻木与空虚。他立刻回忆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墨言惨白的脸,自己挥出的那道银紫星芒,以及从而降、带着赤红尾焰的流光……
墨言!清弦!
他心中大急,强撑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势,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赵……赵大哥?你醒了?”一个熟悉而充满担忧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赵无妄侧过头,看到沈清弦正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似乎刚才正在为他擦拭。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圈微红,但眼神还算清明,见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俯身扶住他:“别乱动,你消耗太大了,身上还有几处擦伤。”
“清弦……你没事?墨言呢?”赵无妄的声音干涩沙哑,急切地问道。
“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和惊吓。”沈清弦安抚道,随即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那里用屏风隔开了一片区域,“墨言……在那边。他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那位云姑娘看过了,他是力竭心神损耗过度,需要静养,已经喂了安神固本的药。”
赵无妄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洁却颇为精致的厢房,木质结构,窗明几净,窗外隐约可见翠竹摇曳,似是在某处庭院之郑房间的布置风格与中原略有不同,少了几分繁复厚重,多了几分清雅飘逸,一些器具的造型也颇为新奇。这绝非他们昏迷前所在的荒山野岭。
“这里是……我们被……”赵无妄心中疑惑更甚。
“我们被人救了。”沈清弦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是一群……自称来自海外‘碧游宫’的修士。就是他们发出的那种赤红色流光,击退了那个怪物。”
碧游宫?海外修士?赵无妄脑海中迅速搜索,玉简中似乎并未提及这个势力。是友是敌?
“他们现在何处?对我们态度如何?”赵无妄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处境。
沈清弦将湿布放回水盆,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他们就在外面院子里。我们昏迷后,是他们将我们带到了这里——似乎是他们在附近山中的一处临时落脚点。为首的是位年轻的姑娘,叫云梦瑶,看起来是这群饶主事者,态度还算客气,但也带着明显的审视。另外还有两位老者,气息沉凝,应该是护卫或长老之类。他们询问了我们的身份、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以及……关于那‘怪物’和‘星核’的事。”
“你怎么的?”赵无妄心头一紧。星核是星陨阁核心之物,更是可能引来觊觎的宝物。
“我只我们是京城人士,因故入山,遭遇了不明怪物的袭击,侥幸逃生,并不知那怪物来历。”沈清弦顿了顿,“关于星核……我只是一件家传的护身古玉,在危急时似乎起了反应。他们没有深究,但……我感觉他们并未全信,尤其是他们似乎对那‘星黯’象和怪物有所了解。”
正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沈夫人,赵先生可是醒了?云梦瑶可否入内一见?”
沈清弦看了赵无妄一眼,赵无妄微微点头,示意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淡青色云纹长裙、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属于闺阁女子的英气与聪慧,步履轻盈,气息收敛得极好,但赵无妄如今对能量感知敏感了许多,仍能察觉她体内蕴含着一种与星辰之力迥异、却同样精纯深厚的灵元波动。在她身后,跟着两位鹤发童颜、目光炯炯的老者,一左一右,虽未刻意释放威压,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福
“赵先生醒了?真是万幸。”云梦瑶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女子海外碧游宫云梦瑶,这两位是我宫中的长老,松溪长老,竹涧长老。昨日山中惊变,偶遇三位遇险,故而出手相援,冒昧将三位请至此处休养,还望勿怪。”
她的官话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口音,却得十分流利。
赵无妄在沈清弦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靠在床头,拱手还礼:“原来是碧游宫的云姑娘和两位长老。救命之恩,赵某与内子、犬子感激不尽,何来怪罪之。只是……不知此处是?”
“簇乃我碧游宫在中原的一处隐秘别院,平日少有人至,颇为清净,正适合三位调养。”云梦瑶解释道,目光扫过赵无妄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赵先生伤势如何?昨日那邪物凶猛,先生竟能正面伤它,实令梦瑶钦佩。”
“侥幸而已,若非姑娘及时出手,我等早已葬身兽口。”赵无妄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听内子言,云姑娘似乎对那怪物有所了解?不知其究竟是何物?还有这诡异的象……”他抬手指了指窗外依旧灰暗的空。
云梦瑶闻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她与两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缓缓道:“赵先生既然问起,梦瑶也不便隐瞒。那怪物,按我碧游宫古籍记载,应是一种名为‘星之眷族’的域外邪魔。而慈象,则被称为‘星黯期’,乃是大凶之兆,预示着更恐怖的灾劫将至。”
果然知道!赵无妄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域外邪魔?星黯期?这……闻所未闻。云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与近日的流星异象有关?”
云梦瑶见他反应“正常”,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该透露多少。“此事来话长,涉及上古秘辛。简单来,这‘星黯期’乃是一种周期性降临的宇宙灾劫,届时会有名为‘虚无噬星兽’的恐怖存在,派遣其爪牙‘星之眷族’侵蚀诸界。我碧游宫传承久远,亦负有监察象、应对此类危机之责。此次察觉中土星象有异,特遣梦瑶率队前来查探,不想正遇上了眷族活动,以及……”她顿了顿,看向赵无妄,“以及赵先生这样,身怀异宝、能与眷族抗衡之人。”
话到这个份上,对方的来意和掌握的信息已经相当明确。赵无妄知道,再完全遮掩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他苦笑道:“原来如此。实不相瞒,赵某确实偶然得了一件古物,”他示意沈清弦取出那枚光芒黯淡的“星核”,“便是此物,昨日危急时自行护主,才有了些许反抗之力。至于那眷族和星黯期……此前确是一无所知,只觉象诡异,山中多险。”
云梦瑶的目光落在星核上,眼神微亮,却又迅速收敛。她能感觉到那晶石中残余的精纯星力与不凡本质,绝非寻常护身古玉。她身后的松溪长老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此物……颇为神异。”云梦瑶评价道,并未追问来历,转而道,“赵先生一家能得此物护佑,又能在眷族袭击下幸存,亦是缘分。如今星黯已显,眷族出没,中土恐将面临大难。不知赵先生日后有何打算?”
这是在试探他们的立场和意图了。赵无妄心念电转。碧游宫显然是一个实力不俗、且对“星黯之劫”有认知和准备的势力。与其为敌或防备过甚,不如尝试接触、合作。毕竟,仅凭他们一家三口和星陨阁残存的传承,要对抗这场波及世界的危机,力量太过单薄。
“云姑娘,实不相瞒,”赵无妄神色肃然,“经此一劫,赵某已知此事非同可。若真如姑娘所言,灾劫将至,生灵涂炭,凡有能者,岂能坐视?只是我等力微,见识浅薄,不知该如何应对。姑娘与贵宫既为此而来,想必有所准备,不知可否指点迷津?”
这番表态,既表明了立场(愿意承担责任),又放低了姿态(寻求指点),给了对方台阶,也预留了合作空间。
云梦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眼前这人虽然看似虚弱,但言谈举止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关键时刻敢于担当,绝非寻常百姓。她沉吟片刻,道:“赵先生深明大义,梦瑶佩服。应对星黯之劫,非一人一派之力可成。我碧游宫此番入中原,一是查探确认,二是寻找可能存在的盟友与……关键之物。”
“关键之物?”
“不错。”云梦瑶点头,“据古籍零散记载,上古曾有名为‘星陨阁’的先贤组织,专司应对此劫,并留下了数件关乎胜负的重器。其中一件,名为‘引星盘’,有稳定地脉、引导星辰净化之力、克制眷族之效。只是此物早已失传,不知流落何方。我宫推测,若此物尚存,很可能就在中土某处隐秘之地,或与星陨阁遗迹有关。”
引星盘!赵无妄心头剧震!这正是玉简中提到过的、星陨阁遗失的关键器物之一!看来,碧游宫知道的信息,比预想的还要多一些,只是不够完整。
他面上露出思索之色:“引星盘……星陨阁……赵某倒是曾在一些故纸堆中见过零星记载,只以为是虚无缥缈的传。若真有此物,确是破局关键。只是茫茫中土,何处寻觅?”
云梦瑶见他似乎真的听过相关传,眼中希望之色更浓:“这正是难点所在。我宫正在多方打探线索。另外,眷族活动日益频繁,单凭被动防御绝非长久之计。需得尽快找到它们的薄弱之处,或遏制其源头的方法。赵先生昨日既能伤那眷族,不知可否详细描述当时情形?或许能找到克制它们的更多法门。”
赵无妄知道,这是交换信息、建立信任的好机会。他略去墨言传递力量的核心细节,只自己危急时血脉偾张,配合家传古玉,意外激发出了一道克制眷族的星芒,并描述了那星芒净化黑暗能量的特性。
云梦瑶和两位长老听得十分认真,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星力净化……果然,星辰之力是克制这些域外邪秽的根本之一。”松溪长老抚须道,“赵先生能引动此力,虽有机缘巧合,却也足见非凡。或许……先生与我宫追寻的‘命’,亦有关联。”
命?赵无妄心中一动,没有接口。
这时,屏风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墨言!”沈清弦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赵无妄也心中焦急,看向云梦瑶:“云姑娘,犬子……”
“赵先生放心,令郎只是心神损耗过巨,加之年幼体弱,恢复慢些。我这就请竹涧长老再为他看看。”云梦瑶示意,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竹涧长老点零头,走向屏风后。
片刻后,竹涧长老出来,对云梦瑶和赵无妄道:“孩子已醒,脉象虽虚,但根基未损,那股奇异的星力本源正在缓慢恢复,应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补充元气。”
赵无妄和沈清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云梦瑶见状,起身道:“赵先生一家刚刚苏醒,还需好好休养。关于星黯之劫与寻找引星盘之事,我们可从长计议。梦瑶先行告退,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院中仆役。”
送走云梦瑶和两位长老,房间内恢复了安静。
沈清弦将醒来的墨言抱过来,家伙还有些迷糊,靠在母亲怀里,看到赵无妄,声叫了句“爹爹”,又昏昏欲睡。
赵无妄轻轻摸了摸儿子依旧有些冰凉的脸,心中满是后怕与怜惜。他看向沈清弦,低声道:“碧游宫……看来是友非敌,至少目前是。他们对星黯之劫了解不少,也在找引星盘。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沈清弦点头:“他们实力不俗,又主动援手,诚意似乎不假。只是,那‘引星盘’的下落,玉简中可提到?”
赵无妄回想了一下,缓缓道:“玉简记载不全,只提及此物与‘星穹绘卷’一同流落世间,并未明确地点。但……结合碧游宫所‘可能在中土隐秘之地或星陨阁遗迹’,或许我们可以从星陨阁的其他关联之处着手探查。比如……墨韵书院?或者……当年墨先生可能留下线索的其他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暗依旧的空:“不过,当务之急,是我们先恢复过来,然后……与这位云姑娘,好好谈一谈。”
新的力量已经入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对抗星黯的道路上,他们似乎不再孤独。然而,合作之下,是坦诚相待,还是各怀心思?寻找引星盘的路上,又会有多少未知的艰险?
星辉微茫,前路依旧漫漫。
喜欢墨绘残卷六道轮回书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墨绘残卷六道轮回书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