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宁静中缓缓流淌。
竹影婆娑,清风穿廊,若不是窗外空始终笼罩着那层挥之不去的、病态的灰暗,以及空气中隐约残留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凝滞感,簇几乎可称得上是乱世中的桃源。
赵无妄的身体底子终究比预想中强韧许多。在沈清弦的悉心照料和碧游宫提供的上好药材调理下,不过三四日,表面的擦伤瘀青已基本消退,虚脱无力的感觉也大为缓解。只是右臂经脉在承受了那超越极限的星芒力量后,仍有些许隐痛与迟滞,恐怕需要更长时间的温养才能恢复如初。更重要的是,那夜强行引动力量后,他对《星辰观想法》的感应似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沉寂”,无论他如何尝试存想,都再难捕捉到丝毫星力入体的迹象,仿佛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门,又被无形的力量合拢了。这让他心中隐有不安。
沈清弦的恢复则更多体现在心神上。她本就未受严重外伤,最初的惊吓过后,坚韧的心性便重新占据了主导。她开始更加有意识地尝试修习《星辰观想法》,凭借着那份沉静与对能量生的敏感,竟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虽远不如墨言那般得独厚,也比不上赵无妄那夜短暂的爆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微凉的、洁净的能量在冥想时渗入眉心,带来精神的宁定与思维的清晰。这让她在照顾丈夫和孩子之余,多了一份沉潜的底气。
最让人揪心也最令人惊异的,是赵墨言。
家伙在昏迷一一夜后终于醒来,初时还有些萎靡,脸苍白,食欲不振。但在服用了碧游宫提供的、据是用海外灵草炼制的“培元丹”后,恢复速度却快得惊人。不过两日,脸色便红润起来,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灵动,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澈明亮,眸底深处偶尔掠过的星点碎芒也更为频繁。
然而,变化不止于此。
赵无妄和沈清弦都敏锐地察觉到,儿子似乎有些不同了。他依然安静,喜欢挨着父母,但那份安静中,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专注。他会长时间地仰头看着灰暗空下那些艰难闪烁的星辰,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仿佛能听懂星光的“语言”。有时,他会无意识地在沙地上用手指勾画出一些极其简单、却隐约带着某种韵律的线条,那并非孩童的胡乱涂鸦,更像是某种抽象化的星图轨迹。
更让赵无野心惊的是,有一次他尝试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时,墨言正好在一旁玩耍。当他无意间运转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试图沟通星力的意念时(尽管感应不到,但尝试并未停止),墨言手中把玩的一颗普通鹅卵石,竟忽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光晕,持续了数息才散去。家伙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石头,又看看父亲,脸上满是茫然。
血脉呼应,或者,墨言的“星辰圣体”,在他耗尽本源星力救助父亲之后,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活”或“淬炼”过一般,变得愈发敏锐和……外显了。
这发现让赵无妄和沈清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与挣扎。
一方面,他们为儿子的赋与快速恢复感到庆幸。墨言的特殊体质,无疑是他们在未来莫测的危机中的重要依仗,甚至可能是破解星黯之劫的关键之一。碧游宫云梦瑶那日临走前,看似无意提及的“命”之,也隐隐指向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作为父母,他们内心深处最朴素的愿望,是希望墨言能平安喜乐地长大,远离一切危险与纷争。他才四岁!那双清澈的眼睛,应该看到的是春花秋月,是市井烟火,是父母温暖的怀抱,而不是什么域外邪魔、灭世灾劫,更不应该这么早,就背负上可能关乎世界存亡的“命”!
这份沉甸甸的“赋”,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无妄,”夜深人静时,沈清弦倚在丈夫肩头,望着身边熟睡中依旧不自觉朝着窗外星光方向蜷缩的儿子,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们……真的要让墨言走上这条路吗?”
赵无妄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儿子柔软的额发,指尖能感受到那肌肤下隐约流动的、与星核同源的温润气息。
“清弦,”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有些路,不是我们想不想让他走,而是……他已经站在了路口。他的血脉,他的感应,甚至他无意识间展现的能力,都注定了无法置身事外。”
沈清弦的眼圈微微红了:“他还那么……那晚他昏迷的样子,我一想起来就……”她不下去,将脸埋进丈夫肩窝。
赵无妄搂紧她,心中同样揪痛。“我知道。我也怕。”他闭上眼,“但正因为他,正因为他拥有这样的赋,我们才更不能让他毫无准备地去面对可能到来的风暴。与其被动地让他被危机卷入,不如……我们引导他,教会他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如何保护自己。”
“引导?控制?”沈清弦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也带着一丝希冀,“可我们自己都……”
“我们不行,或许有人可以。”赵无妄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位碧游宫少宫主所在的院落,“云梦瑶和她的长老,对星黯之劫和星辰之力显然有系统的认知和传常他们或许有更安全、更系统的法门。”
沈清弦怔了怔:“你想……让墨言跟碧游宫学?”
“不是完全交给他们。”赵无妄摇头,眼神坚定,“是我们,作为父母,借助他们的知识和资源,来帮助墨言理解和掌控自身的力量。主导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墨言是我们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而且,清弦,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星黯已至,眷族出没,这世界正在滑向未知的深渊。墨言的特殊性,注定了他会成为某些存在的目标,比如那晚的眷族。如果我们不让他变强,不让他学会自保,将来……我们可能护不住他。”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沈清弦所有的不忍与幻想。她想起那阴影巨兽扑来的恐怖,想起丈夫挥出星芒时的决绝,想起儿子昏迷时的苍白……是的,在绝对的力量和恶意面前,父母的爱护有时显得那么无力。
泪水无声滑落,但她眼中那份母性的柔弱,逐渐被一种更加坚硬的决心所取代。她擦去眼泪,握住赵无妄的手,用力点头:“你得对。我们不能只把他藏在身后。我们要让他……有力量自己站起来。”
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却在眼神交汇中达成了最艰难的共识。
翌日清晨,云梦瑶再次前来探望,这次只带了一位侍女,态度更加随意亲和。她先是关切地问候了赵无妄的恢复情况,又逗了逗安静坐在沈清弦身边的墨言,对家伙恢复之速表示了惊叹。
寒暄过后,云梦瑶话题一转,神色稍正:“赵先生,沈夫人,前几日提及合作寻找‘引星盘’之事,不知二位考虑得如何?实不相瞒,我宫中对‘星黯’监测日益紧迫,据最新推演,其全面爆发之期,恐怕比预想中更近。时间,不等人。”
赵无妄与沈清弦对视一眼,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
“云姑娘,”赵无妄坐直身体,神色坦然,“承蒙贵宫援手,又蒙坦诚相告,赵某感激不尽。对抗星黯,守护此界生灵,赵某虽力微,亦愿尽绵薄之力。寻找引星盘,我夫妇二人,愿与贵宫同校”
云梦瑶眼中闪过喜色:“赵先生深明大义,梦瑶代碧游宫先行谢过!”
“不过,”赵无妄话锋一转,目光看向依偎在沈清弦怀里的墨言,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慈爱与决绝,“在商讨具体行动之前,赵某有一事,想请教云姑娘,并希望得到贵宫的帮助。”
“赵先生请讲。”
赵无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犬子墨言,体质有些特殊。想必那晚情形,云姑娘与两位长老也有所察觉。他……似乎对星辰之力,有着异乎寻常的亲和与感应。”
云梦瑶的目光瞬间落在墨言身上,变得异常专注而明亮。她身后的侍女也微微抬起了头。墨言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注视,有些不安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何止是亲和……”云梦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赵先生,沈夫人,恕梦瑶直言。那夜墨言友昏迷时,竹涧长老曾为其诊脉。长老言道,此子体内蕴含的星辰本源,纯净浩瀚,宛若初生之星辰,乃千年难遇的‘星辰圣体’!慈体质,正是我宫古籍中所载,应对星黯之劫、沟通净化星力的‘命之子’雏形!”
虽然早有猜测,但“星辰圣体”、“命之子”这两个词从碧游宫少宫主口中如此明确地出,还是让赵无妄和沈清弦心头剧震。对方果然早就看出来了!
“命之子……雏形?”沈清弦抓住了这个字眼。
“不错。”云梦瑶点头,神色严肃,“拥有圣体,只是拥有了无与伦比的潜力和钥匙。但要真正成长为能引领众人、对抗劫难的命之子,需要系统的引导、修炼,以及……历经考验。若放任不管,或引导不当,这般绝世赋,恐会反噬己身,或引来不可测的灾祸。”她的话,既有对未来的展望,也暗含警示。
赵无妄沉默片刻,道:“这正是赵某所虑。墨言年幼,心性未定,我们作为父母,既不愿他赋埋没,更怕他误入歧途或遭反噬。敢问云姑娘,贵宫传承久远,可有适合他这般年纪孩童,稳妥引导星辰之力、打下坚实根基的法门?不求速成,但求安稳。”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诉求(需要引导法门),也划定了界限(父母主导,不求速成,确保安稳),态度不卑不亢。
云梦瑶深深看了赵无妄一眼,似乎重新评估了这位看似虚弱的“凡人”。她沉吟道:“我碧游宫虽非专修星辰之力,但宫中所藏典籍浩如烟海,其中确有上古流传下来的、关于引导特殊灵体幼童平稳入门的诸多法门与心得。只是……”她略有迟疑,“这些法门多为理论记载,且年代久远,是否完全契合星辰圣体,需仔细甄别斟酌,更需结合墨言友的具体情况。”
“无妨。”赵无妄道,“能有典籍参考,已是莫大帮助。具体如何引导,我们可以共同参详,以墨言自身感受为准,循序渐进。”他强调“共同参详”和“以墨言感受为准”,再次明确了主导权。
云梦瑶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也并不着恼,反而微微一笑:“赵先生思虑周详,爱子之心令人感佩。如此甚好。我即刻传书回宫,调阅相关典籍副本送来。在此期间,若二位不弃,可让墨言友随我修习一些基础的宁神静心、感应地灵气的通用法门,先稳固心神,适应修炼的状态,如何?”
这个提议很务实,也给了双方一个缓冲和相互观察的机会。
赵无妄与沈清弦交换了一个眼神,点零头:“那便有劳云姑娘了。”
“分内之事。”云梦瑶笑容明媚了几分,她看向墨言,柔声道,“墨言,以后每上午,跟云姐姐学一会儿怎么让自己更舒服、看得更清楚,好不好?”
墨言抬头看看父母,见他们都鼓励地看着自己,又看看笑容温柔的云梦瑶,迟疑了一下,声问:“学了……就能帮爹爹娘亲打跑黑黑的怪物吗?”
童言无忌,却让在场三个大人都心头一酸。
云梦瑶蹲下身,平视着墨言的眼睛,认真地:“学好了,就能变得更厉害,不仅能保护自己,以后不定真的能帮爹爹娘亲,保护很多人。”
墨言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零头:“嗯!我学!”
看着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赵无妄和沈清弦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平,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沉重的平衡点。
星辰之子的道路,已然开启。父母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为他点亮前路的灯,披荆斩棘,陪他在这条注定不凡又布满荆棘的路上,尽可能走得稳一些,远一些。
而寻找“引星盘”的南海之行,也将在墨言开始基础修习、他们一家进一步恢复之后,正式提上日程。
窗外的灰暗空下,星辉虽微,却在某个孩童清澈的眸中,悄然种下了一颗名为“责任”与“守护”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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