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气息与现世截然不同。
那不是气味或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差异——空间的质感更稀薄，时间的流动更粘稠，连光线的色彩都带着某种不真实的饱和度。当赵无妄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棋盘格上，脚下是黑白交错的巨大方格，头顶是旋转的墨色漩涡，远方地平线上，倒悬的京城幻影如海市蜃楼般摇曳。
修罗棋局。
这个由墨知幽构筑的终极梦境，果然如月无心所，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彻底打破，形成了一个规则自洽的封闭空间。
赵无妄迅速环顾四周。沈清弦在他左侧，正缓缓站直身体，异瞳在梦境的光线下闪烁着警惕的灰光。右侧三步外，厉千澜已经拔剑在手，玄黑袍摆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拂动。月无心站在厉千澜身侧稍后，紫衣赤足，腕间银铃无声，手中却已扣住了几枚颜色诡异的蛊虫。更远处，萧墨和苏云裳背靠背站立，一个按剑，一个持符，皆是全神戒备。
六人都在，一个不少。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来墨知幽还算‘守信用’。”月无心冷笑，目光扫过周围的棋盘格，“把我们全拉进来了，一个都没落下。”
“他需要观众。”沈清弦轻声，抬手指向远方，“看那里。”
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倒悬京城的中心位置，原本皇宫的所在地，此刻悬浮着一座巨大的、由墨色雾气构成的宫殿。宫殿正殿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戏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墨知幽。
他果然在这里等着他们。
“欢迎来到我的棋局。”一个声音在地间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温和有礼得令人毛骨悚然，“六十年了，终于等到这一。静和，不，现在该叫你沈姑娘了——你可知道，我等你等得多辛苦？”
沈清弦的身体微微一颤。赵无妄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稍稍镇定。
“墨知幽。”沈清弦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棋盘上传得很远，“收手吧。你师父的执念，不该由你来继承，更不该用这种方式。”
“执念？”墨知幽的笑声在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不，这不是执念，这是真理。师父他错了，大错特错——他以为牺牲就能拯救，以为爱就能化解一牵可你看，六十年过去了，他牺牲了最爱的公主，把自己变成半人半鬼的疯子，结果呢？封印松动了，诅咒外泄了，他守护的一切都在崩塌。”
墨知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癫狂的激动:
“而我，才是对的！力量就该掌控在手中，感情就该用来支配！我要向师父证明，他的道是错的，我的道才是真理！而你就是钥匙，沈清弦——用你的画魂之力，加上我改良后的诅咒，我们就能掌控那幅画，掌控‘虚无’，掌控一切！”
话音未落，整个棋盘空间开始震动。
黑白方格如同活物般起伏、重组，一道道墨色雾气从格间升腾而起，在空中凝结成形态各异的怪物——有张牙舞爪的墨兽，有手持兵戈的墨兵，甚至还有扭曲的人形，依稀能看出林婉儿、钱夫热过往梦境受害者的轮廓。
“第一局，”墨知幽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兵卒过河。”
无数墨色怪物如潮水般涌来。
“结阵！”厉千澜厉喝，长剑出鞘，剑身在梦境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不需要更多指令，六人迅速变换位置。赵无妄和沈清弦居中，厉千澜与月无心护住左翼，萧墨与苏云裳守住右翼，形成一个紧凑的三角阵型。
这是他们在清思院反复演练过的阵型——攻守兼备，互为犄角。
第一批墨兵冲到近前。
厉千澜率先出手。他的剑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快、准、狠。玄黑衣袍在墨色潮水中翻飞，剑光所过之处，墨兵纷纷溃散，重新化为雾气。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这些墨兵溃散后，雾气并未消失，而是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再次成型。
杀之不尽。
“它们在吸收梦境能量再生！”月无心喝道，手中蛊虫抛出。那些蛊虫落地即炸，爆开一团团紫色烟雾，烟雾所及之处，墨兵的凝聚速度明显减缓，但仍在继续。
“沈姑娘，试试净化！”赵无妄喊道，同时挥拳击碎一个扑向沈清弦的墨兽。他的胎记在梦境中隐隐发热，但远未达到前几次破梦时的强度——墨知幽显然对此做了防备。
沈清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异瞳深处，灰光流转。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一股柔和的白光从她身上散发开来。那光芒很淡，却带着一种纯净的、不容侵犯的气息。
白光所及之处，墨兵的形态开始不稳定，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痕。那些由怨念和诅咒构成的存在，果然对“纯粹”的力量有着然的畏惧。
但还不够。
墨兵的数量太多了，沈清弦的净化范围有限，而她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画魂之力在梦境中的消耗，比现实中大了数倍。
“这样下去撑不住！”萧墨沉声道，一剑斩断三个墨兵，护着苏云裳后退半步，“必须找到核心！”
“核心在墨知幽那里！”月无心咬牙，又抛出几枚蛊虫，“但他躲在宫殿里，这些墨兵就是用来消耗我们的！”
战况陷入胶着。
墨兵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六人虽能勉强守住，但每个饶消耗都在急剧增加。赵无妄的胎记越来越烫，沈清弦的白光越来越暗，厉千澜的剑速开始放缓，月无心的蛊虫已所剩无几，萧墨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苏云裳的符箓也快用完了。
这样下去，不用墨知幽亲自出手，他们就会被活活耗死。
“不能这样打！”赵无妄脑中飞快运转，目光扫过周围不断变化的棋盘格，“这是棋局，就要按棋局的规则来！墨知幽‘兵卒过河’，那我们就——”
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的墨色宫殿:
“——将军！”
话音落下，赵无妄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不再固守阵型，而是猛然前冲，直扑墨兵潮水最密集的方向。胎记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左臂上的墨色纹路如同活过来般蔓延，所过之处，墨兵触之即溃，竟被他硬生生撕开一条通路！
“无妄！”沈清弦惊呼。
“跟上他！”厉千澜瞬间明白了赵无妄的意图，剑光一展，护住赵无妄左翼。月无心几乎同时行动，蛊虫开路，守住右翼。萧墨和苏云裳断后，六人化作一柄利剑，直刺墨兵阵型的核心。
这不是防守，是冲锋。
不是被动挨打，是主动破局。
墨知幽显然没料到这一着。在他的计划里，这六人应该固守待援，被他用无尽的墨兵慢慢耗死。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由六人组成的“箭矢”穿透一层层防线，距离宫殿越来越近，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那就……陪你们玩玩。”
他抬起手，凌空一划。
棋盘再次剧变。众人脚下的方格开始移动、重组，原本笔直通向宫殿的路径突然扭曲、分岔，变成错综复杂的迷宫。更有甚者，一些方格突然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一些则升起高墙，挡住去路。
空间规则被改变了。
“心！”赵无妄险险避开一个塌陷的方格，回头拉住沈清弦。六人被突然变化的地形打散，阵型出现了破绽。
墨兵趁势围攻。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无脑冲锋，而是有了战术——分而击之，围点打援。三五个墨兵缠住一人，更多的则集中攻击最弱的环节。
苏云裳成了目标。
她本就不擅长正面战斗，符箓又已耗尽，面对七八个墨兵的围攻，顿时险象环生。萧墨想要回援，却被更多墨兵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云裳！”萧墨目眦欲裂，剑势陡然暴烈，不惜以伤换伤，想要杀出一条血路。
但来不及了。
一柄墨色长矛刺向苏云裳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影闪过。
月无心不知何时脱离了厉千澜的保护，如鬼魅般出现在苏云裳身后。她没有用蛊虫——蛊虫已经用完了。她用的是身体。
“噗嗤——”
墨色长矛刺穿了月无心的左肩。
鲜血涌出，在紫衣上染开深色的痕迹。月无心闷哼一声，却反手扣住了那柄长矛，右手一挥，腕间银铃炸裂——不是声音，而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声波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周围的墨兵如遭重击，动作齐齐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工夫，厉千澜的剑到了。
剑光如银河倾泻，所过之处，墨兵尽碎。他冲到月无心身边，一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剑势不停，硬生生在墨兵包围中杀出一个缺口。
“你……”月无心靠在他肩上，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扯出一个笑，“欠我……一条命。”
厉千澜没有话。他只是将她护在身后，玄黑袍摆将她完全遮住，手中长剑指向前方，剑尖纹丝不动。
那是一个守护的姿态。
决绝，不容置疑。
赵无妄看到了这一幕，也看到了另一边萧墨终于杀到苏云裳身边，两人背靠背御敌的默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清弦身上——她正在努力维持净化白光，但范围已经缩到只能护住自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无妄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胎记的灼热已经达到了顶点，左臂的墨色纹路几乎要破体而出。他能感觉到，那纹路与这梦境、与那幅古画、甚至与远方的墨知幽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层的共鸣。
他的祖先背叛了墨离，被施加了永恒的诅咒。
这诅咒是枷锁，但或许……也是钥匙。
“清弦，”赵无妄睁开眼睛，看向沈清弦，“相信我。”
沈清弦看到了他眼中的决意。她没有问“你要做什么”，只是点零头，异瞳中满是信任。
赵无妄笑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事。
他抬起左手，五指并拢如刀，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无妄——！”沈清弦的尖叫撕心裂肺。
但预想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发生。
赵无妄的手穿透了衣襟，却没有刺入皮肉——在他的掌心与胸膛之间，一道璀璨的金光迸发出来。那不是胎记的光芒，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力量，源自血脉，源自诅咒，也源自……他刚刚做出的选择。
牺牲。
不是牺牲别人，是牺牲自己。
用最纯粹的方式，向这被诅咒的血脉、向这扭曲的棋局、向墨知幽证明一件事:
有些东西，比力量更重要。
有些选择，比生存更值得。
金光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棋盘格停止变动，墨兵僵立不动，连远方宫殿中的墨知幽都猛地站起了身。
“不可能……”墨知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你怎么会……你怎么敢……”
赵无妄没有回答。他缓缓抽出左手，掌心托着一团纯净的金色光球。那光球中，隐约可见一枚复杂的符文在缓缓旋转——那是诅咒的核心印记，也是他血脉中永恒的枷锁。
而现在，他主动将它剥离了出来。
以生命为代价。
“墨知幽，”赵无妄开口，声音在金光中显得格外平静，“你你师父错了，牺牲没有意义。那你看好了——”
他将光球高高举起:
“这就是我的答案。”
金光炸裂。
整个修罗棋局，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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