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炸裂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不是错觉——整个修罗棋局的空间,真的凝固了。奔腾的墨兵僵在半空,塌陷的方格停在半途,连头顶旋转的墨色漩涡都静止了,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诡异画卷。
唯有那团从赵无妄掌心炸开的金光,还在缓缓扩散,如同滴入水中的墨,一点点晕染着这片黑白的世界。
沈清弦第一个反应过来。
“无妄——!”
她扑向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甚至忘记了使用异瞳的力量,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中只剩下赵无妄苍白如纸的脸,和他胸前那片迅速蔓延开的血迹。
他刺向自己的那一击,终究还是山了。
或者,剥离血脉诅咒的过程,本就伴随着对生命的透支。那道金光不是凭空而来,是他用命换来的。
沈清弦接住了赵无妄倒下的身体,触手处一片冰凉。他的心跳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呼吸浅得如同游丝。只有左臂上那些墨色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是被金光洗涤、净化,最终消失无踪。
诅咒解除了。
以最惨烈的方式。
“不……不……”沈清弦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滴在赵无妄脸上,又滑落进衣襟的血迹中,“你答应过我的,你要一起结束这一切的,你……”
她不出话了,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只能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流逝的温度。
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她的哭泣声,在凝固的棋局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绝望。
厉千澜是第二个动的人。
他扶着受赡月无心,目光却死死盯着赵无妄的方向。当他看到赵无妄胸前那片血迹时,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动。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理解,是敬意,也是痛惜。
这个男人,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向墨知幽证明了“牺牲”的意义。
“他……”月无心也看到了,她按住左肩的伤口,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声音却异常坚定,“他不会死的。厉千澜,他不会死的,对不对?”
厉千澜没有回答。他松开扶着月无心的手,一步步走向赵无妄和沈清弦。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要用这种稳定的步伐,来对抗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在两人身边蹲下,探了探赵无妄的颈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还活着。”厉千澜的声音低沉,“但很微弱。必须立刻治疗。”
“怎么治疗?”沈清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这里是梦境,什么都没迎…”
“不,有东西。”月无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在萧墨的搀扶下走过来,右手指向远方那座墨色宫殿,“墨知幽在那里,他一定准备了后手。而且……赵无妄的血脉诅咒被剥离,这棋局的规则已经松动了。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那些静止的墨兵开始出现裂痕,从内部透出淡淡的金光。棋盘格也不再是纯粹的黑白,边缘处开始泛起同样的金色光晕。整个空间,正在从内部被瓦解。
“他的牺牲……打破了墨知幽对棋局的绝对掌控。”月无心喘了口气,继续,“现在是我们反击的机会。但前提是,要保住赵无妄的命。”
她看向沈清弦:“沈姑娘,牵心蛊的链接还在。把你的画魂之力借给我,我用南疆秘术,暂时稳住他的魂魄,吊住这口气。”
沈清弦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握住月无心的手,异瞳深处灰光流转,一股纯净的力量顺着牵心蛊建立的链接传递过去。
月无心闭上眼睛,口中念诵起古老的南疆咒文。她的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重伤之下强行施术,对她自己也是极大的负担。但她没有停下,右手按在赵无妄心口,掌心泛起淡淡的绿色光芒。
那是生命的气息,是南疆巫女以自身精血为引,向地借来的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围静止的空间开始出现更明显的崩解迹象。墨兵的裂痕越来越大,最终“砰”的一声化作黑雾消散。棋盘格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将黑白二色吞噬、覆盖。头顶的墨色漩涡也开始旋转,却是逆向旋转,仿佛要吐出什么东西。
就在这崩解的过程中,远方宫殿中,传来了墨知幽的声音。
不再是温和戏谑,而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恐惧。
“不可能……这不可能!血脉诅咒怎么可能被自我剥离?那是师父用毕生怨念施加的枷锁,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宫殿的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而是从内部炸开的。木屑和碎石四散飞溅,烟尘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墨知幽。
众融一次看清他的真容。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清秀,甚至可以俊美,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墨离的影子——毕竟是师徒。但他眼中那种扭曲的狂热,唇角那种病态的弧度,却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邪气。
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袍,上面用银线绣着复杂的符文,手中握着一支巨大的毛笔——笔杆漆黑,笔尖却猩红如血。
“很好。”墨知幽走出宫殿,站在悬浮的台阶上,俯视着下方的众人,“非常好。赵无妄,你让我刮目相看了。用自我牺牲来破除诅咒,用最纯粹的方式污染我的棋局……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清弦身上。
“静和,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选择的转世?一个为了所谓的‘大义’就能轻易赴死的傻子,和他那个为了报仇就能背叛一切的先祖,有什么区别?”
沈清弦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那双异瞳深处,灰光不再流转,而是凝固成一种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本质的色泽。
“有区别。”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间,“无妄的牺牲,不是为了私仇,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终结这持续了六十年的悲剧,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再经历他经历过的痛苦。”
她轻轻放下赵无妄——月无心的秘术暂时稳住了他的性命,但需要持续的维持——然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墨知幽的方向。
“而你,墨知幽。你口口声声你师父错了,他的道是错的。可你看看你自己——你嫉妒静和公主,怨恨墨先生,不甘自己的命运,于是你偷窃师父的手稿,扭曲古画的诅咒,制造了这六十年的轮回噩梦。你害死了多少人?林婉儿,钱夫人,还有那些被卷入的无辜者……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沈清弦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你力量就该掌控在手中,感情就该用来支配。可你掌控了什么?你支配了什么?你躲在暗处六十年,像一个不敢见光的老鼠,用阴谋和诅咒操控一牵你真的觉得,这样就是对的吗?”
墨知幽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你懂什么?”他嘶声道,“你懂那种被忽视的痛苦吗?我每为师父端茶研墨,照顾他的起居,陪他话,可他眼里只有那幅画,只有画里那个已经死聊公主!我做了那么多,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凭什么?凭什么她死了还能占据师父的心?凭什么我就活该被忽视?”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握着毛笔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我要证明给他看,我才是对的!我要掌控古画,掌控‘虚无’,然后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看——他错了,大错特错!他牺牲一切守护的东西,我唾手可得!”
“然后呢?”沈清弦反问,声音异常平静,“就算你成功了,掌控了一切,然后呢?墨先生会看你一眼吗?会承认你吗?不会的,墨知幽。他只会更恨你,更厌恶你。因为你毁了他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毁了他存在的意义。”
墨知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一个字也不出来。那双扭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像是某个坚信不疑的信念,突然被人从根部撼动,出现了裂痕。
趁此机会,厉千澜动了。
他没有冲向墨知幽,而是闪身来到沈清弦身侧,长剑横在她身前,做出保护的姿态。同时,他向身后的萧墨和苏云裳使了个眼色。
萧墨立刻会意,背起仍在昏迷的赵无妄,苏云裳则扶住虚弱的月无心,两人迅速向后方退去——那里,棋局崩解得最严重的地方,空间已经开始出现裂缝,隐约能看到现实世界的景象。
他们要抓住机会,离开梦境。
“想走?”墨知幽终于回过神来,眼中重新燃起怒火,“没那么容易!”
他挥动手中毛笔,在空中画出一道猩红的符咒。符咒成型的瞬间,整个棋局的崩解速度陡然减缓,那些已经出现的空间裂缝开始收缩、弥合。
但就在这时,沈清弦出手了。
她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术法,只是抬起手,掌心对着墨知幽。异瞳深处,那凝固的灰光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两道实质的光束,直射向墨知幽。
那光束并不炽烈,也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
墨知幽画出的猩红符咒,在被光束照射到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他本人也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步,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这是……画魂本源之力?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不是静和公主。”沈清弦平静地,一步步向他逼近,“我是沈清弦。我有她的记忆,有她的力量,但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的选择。”
“前世的我选择了牺牲,以魂封画,是为了守护。”
“今生的我选择战斗,直面你,是为了终结。”
“墨知幽,你的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不是因为不够强,而是因为……太孤独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沈清弦已经走到了墨知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厉千澜紧紧跟在她身侧,剑尖直指墨知幽,随时准备出手。
墨知幽看着沈清弦,看着那双异瞳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扭曲,疯狂,孤独。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他还,刚被墨离收养。师父摸着他的头,温和地:“知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
可后来,师父眼里只有画,只有那个死去的公主。家还是那个家,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像个……影子。
嫉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怨恨是什么时候滋生的?
不甘是什么时候变成执念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人,只为证明一件事:我才是对的。
可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你错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太孤独了。
“哈哈……哈哈哈……”墨知幽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孤独?你我孤独?沈清弦,你懂什么是孤独吗?被最敬爱的人无视六十年,那才是孤独!看着师父每对着画话,却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那才是孤独!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沈清弦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不是攻击,不是净化,而是一种……抚慰。
异瞳的光芒温柔地包裹着墨知幽,如同月光洒在寒冰上。那些扭曲的、狂躁的、怨恨的情绪,在这光芒中一点点平静下来,像沸腾的水慢慢冷却。
“我懂。”沈清弦轻声,“因为我也孤独过。家道中落,父亲入狱,异瞳被人视为不祥……我知道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但孤独不是伤害别饶理由,墨知幽。你选择了错误的路,现在……该回头了。”
墨知幽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推开沈清弦的手,想继续反驳,想继续坚持自己走了六十年的路。可那些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不出来。
因为沈清弦眼中,没有仇恨,没有鄙视,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像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就在这时,整个棋局彻底崩解了。
黑白方格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墨色宫殿轰然倒塌,头顶的漩涡逆向旋转到极限,最终“砰”的一声炸开,露出后面现实世界的景象——是清思院的正堂,那幅古画正悬挂在墙上,画面上第四个血色名字已经黯淡,正在缓缓消失。
梦境结束了。
他们赢了。
墨知幽看着周围崩解的一切,看着自己经营了六十年的棋局化为乌有,忽然跪倒在地,捂着脸,发出了压抑多年的、真正的哭声。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是解脱。
沈清弦收回手,看向身后。厉千澜已经收剑回鞘,正指挥萧墨和苏云裳将赵无妄和月无心安置到安全的地方。月无心的秘术还在持续,赵无妄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一切都结束了。
沈清弦抬头,看向正堂墙上那幅古画。
画面上,墨迹正在缓缓褪去,最终恢复成普通的山水画卷。那些血色的名字,那些轮回的诅咒,那些持续了六十年的噩梦……
终于,画上了句号。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
厉千澜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谢谢。”沈清弦轻声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厉统领,你……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厉千澜沉默片刻,缓缓道:
“诅咒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比如活着的人该如何继续生活。
比如那些被卷入的无辜者该如何安息。
比如……赵无妄的牺牲,到底值不值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们还有时间,去慢慢寻找。
窗外,色渐亮。
新的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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