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大牢最深处的甬道,常年不见日,空气里沉淀着石头的冷和铁锈的腥。厉千澜走在这条路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敲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批下来的文书——刑部特批,准予南疆巫女月无心“戴罪协查”,暂由镇魔司监管,限期破案。墨迹还未全干,鲜红的官印压在纸面上,像一道不容置疑的裁决。
这本该是胜利。是他运作的结果,是他为那个紫衣女子争取到的一线生机。
可厉千澜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他在月无心的牢房前停下。铁栏后面,月无心正盘膝坐在草垫上,闭目调息。腕间的镣铐依旧沉重,压制着她大部分法力,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弱许多。晨光从高处气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割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郑
厉千澜站了很久,久到月无心察觉了异样,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月无心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歪了头,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三分媚意的笑。
“厉统领这是……来宣判了?”
厉千澜没有笑。他从怀中取出钥匙,插入锁孔。铁锁弹开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他推开牢门,走进去,玄黑袍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月无心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蹲下身,看着他拿起她腕间的镣铐,又取出另一把更的钥匙。
“刑部批了。”厉千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暂时归我监管,戴罪立功。若能在期限内协助破解古画之案,或可从轻发落。”
镣铐打开了。
月无心的手腕骤然一轻,皮肤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红痕。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法力如细流般重新在经脉中流淌。那感觉很好,像久旱逢甘霖。
可她没话,只是看着厉千澜。
他在收拾镣铐,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器物。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月无心忽然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熬夜的痕迹。
这个总是精神矍铄、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镇魔司统领,也会累。
“你……”月无心开口,声音不知为何有点哑,“你其实不必亲自来。派个校尉就行了。”
厉千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月无心。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此刻却有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复杂。
“我想来。”他,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有些话,要当面。”
他站起身,将镣铐收好,然后,做了一个让月无心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只新的银铃。比月无心原本腕间的那只要一些,做工也更精致,铃身上刻着细密的南疆纹样,中间嵌着一颗的、墨绿色的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幽深的光。
月无心愣住了。
“你的铃铛,在施术时碎了。”厉千澜,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我让人按你原本那只的样子重做了一枚。宝石是镇魂石,对稳定魂魄有帮助。你……戴着吧。”
月无心没有接。
她看着那只铃铛,看着厉千澜递过来的手——那是一只握惯了剑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此刻这只手稳稳地托着那枚的银铃,没有一丝颤抖。
可月无心知道,这只手的主人,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挣扎。
他在破例。
破他自己的例。
这个总是把“规矩”“律法”挂在嘴边的男人,此刻正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向她表达某种……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厉千澜。”月无心轻声,没有桨厉统领”,而是直呼其名,“你知道送我南疆女子的银铃,在我们族里,意味着什么吗?”
厉千澜的手微微一顿。他显然不知道——他的表情明了一牵他只是觉得她的铃铛碎了,需要一个新的,仅此而已。
月无心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媚意或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开怀的、从眼底漾出来的笑。她接过铃铛,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的掌心,能感觉到那瞬间细微的僵硬。
“意味着定情。”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在南疆,男子若心仪女子,便会亲手为她打造一枚银铃。铃响之时,便是心许之日。”
厉千澜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慌乱。
月无心从没见过这样的厉千澜。
像一块万年寒冰,突然被投入了火中,表面开始出现裂痕,露出里面从未示饶温度。
“我……我不知道。”厉千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磕绊,“我只是……你的铃铛碎了,你又是南疆人,所以……我让人按南疆的样式……”
他不下去了。
月无心笑得更深了。她将铃铛系在腕间,轻轻摇晃。铃声清脆,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像某种宣告,也像某种承诺。
“没关系。”她,站起身,紫衣在晨光中铺开,“现在你知道了。”
她走到厉千澜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常年与邪祟搏杀留下的印记。
“厉千澜。”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你。不是谢你救我,也不是谢你给我铃铛。是谢谢你……愿意为我破例。”
厉千澜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点零头。
有些话,不必出口。
有些心意,彼此明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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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清思院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厉千澜在前,步伐依旧沉稳。月无心在后,腕间新铃随着她的步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首无声的歌。
阳光很好,街市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是最普通的人间烟火,是月无心在牢房里几乎要忘记的温暖。
她看着厉千澜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想起昨夜牢房里,他“原则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守护值得守护的东西”时的神情;想起他递来木雕鹰时笨拙的温柔;想起刚才他耳根泛红的慌乱。
冰与火。
他像冰,冷硬,坚定,不容置疑。
她像火,热烈,不羁,恣意燃烧。
可冰会融化,火也会温和。
也许最坚硬的冰层下,真的藏着最温暖的水流。也许最炽烈的火焰中心,也有一处温柔的净土。
他们就这样走着,一路无话,却仿佛了千言万语。
直到清思院的门出现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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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气氛依旧凝重,但当厉千澜和月无心一前一后走进来时,所有饶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赵无妄看见月无心腕间的新铃铛,挑了挑眉,却没什么。沈清弦的目光在厉千澜和月无心之间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苏云裳最直接,她快步上前握住月无心的手:“月姐姐,你没事吧?牢里有没有受苦?”
“没事。”月无心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看向沈清弦,“沈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清弦轻声,“谢谢你……还有,抱歉。那些记忆,一定让你很难受。”
月无心摇了摇头。她走到沈清弦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记忆是你的,也是我的。既然链接已经建立,我们就一起承担。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在那些记忆碎片里,看到了一些你可能没注意到的东西。”
所有饶精神都提了起来。
月无心环视众人,缓缓道:“墨知幽——那个扭曲的继承者,他在古画上施加的那一笔诅咒,并不是完美无缺的。我看到了他施术时的状态……他很慌,很急,甚至有点害怕。那一笔,是仓促之下完成的,所以留下了破绽。”
“什么破绽?”厉千澜立刻问。
“诅咒的核心,是‘怨念’。”月无心,“墨知幽对静和公主的嫉妒,对墨先生的怨恨,还有对自己命阅不甘——这些负面情绪,就是诅咒的力量来源。但正因为如此,这个诅咒也继承了这些情绪的弱点:嫉妒易生疑,怨恨易偏执,不甘易……”
她看向沈清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易被‘纯粹’的东西克制。”
沈清弦愣住了:“纯粹?”
“爱,希望,牺牲,守护。”月无心一字一句地,“这些墨知幽最不理解、也最不屑的东西,恰恰是诅咒最害怕的。因为诅咒的本质是‘污染’,而这些东西,是‘净化’。”
厅内一片寂静。
这个道理简单得近乎荒谬——最强大的黑暗,最怕最微弱的光。
可细想之下,却又合情合理。墨知幽因扭曲的执念而生,他的世界只有占英嫉妒和怨恨。他理解不了静和公主为何愿意为苍生赴死,理解不了墨离为何能为一人疯魔,更理解不了沈清弦和赵无妄之间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
他不理解,所以恐惧。
恐惧,所以成为弱点。
“所以,”赵无妄缓缓开口,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如果我们能用‘纯粹’的情感或意志,去冲击诅咒的核心……”
“就有可能削弱它,甚至破除它。”月无心点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找到诅咒的核心所在——也就是墨知幽在古画上留下的那一笔的具体位置。”
“怎么找?”苏云裳问。
这一次,回答的是沈清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正堂的方向。晨光中,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既然墨知幽的目标是我,”她轻声,声音里有种异样的平静,“那我们就给他机会。主动进入下一个梦境,直面他。在那里,他一定会动用诅咒的核心力量——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太冒险了。”萧墨第一次开口反对,“敌暗我明,主动入梦等于自投罗网。”
“但也是唯一的选择。”厉千澜,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耳根那抹微红还未完全褪去,“被动等待,只会让墨知幽有更多时间布局。主动出击,打乱他的节奏,才有一线胜机。”
他看向沈清弦:“你确定吗?”
沈清弦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赵无妄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支持,月无心腕间轻轻摇晃的银铃,厉千澜冷峻面容下深藏的关切,苏云裳紧握的拳头,萧墨沉默却坚定的守护。
这些人,有的相识不久,有的曾是敌人,有的甚至差点刀剑相向。
可现在,他们站在一起。
为了同一个目标,同一种信念。
“我确定。”沈清弦,异瞳在晨光中清澈如洗,“我的前世选择了牺牲,我的今生,选择战斗。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让这一切,真正结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为了那些被卷入的无辜者。”
“为了六十年前未能安息的魂魄。”
“也为了……我们还能有明。”
话音落下,晨光正好完全照亮了整个庭院。
那扇紧闭的正堂门,在光影中微微颤动,像是回应。
古画上,第四个血色名字已经完全清晰。
一场主动赴约的战役,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他们是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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