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妄回到清思院时,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夜漫长得像过了几个春秋。从月无心那里带回的消息沉甸甸压在心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他推开院门,看见萧墨正站在廊下值守,一双眼睛在晨雾中亮如寒星。
“沈姑娘醒了吗?”赵无妄低声问。
萧墨摇了摇头:“苏姑娘陪着,刚服邻二剂安神汤,但睡得很浅,一直在梦话。”
赵无妄的心揪紧了。他快步走向沈清弦的房间,却在门口停下,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门而入。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苏云裳坐在床边,正用湿帕子给沈清弦擦拭额头的冷汗。沈清弦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锁着,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不要……墨离……别画……”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赵无妄心上。
苏云裳看见他,轻轻起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退出房间,掩上门。
“月姑娘那边怎么样?”苏云裳低声问,眼里满是担忧。
赵无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庭院,晨雾正缓缓散去,露出青石板路上湿润的光泽。那幅古画所在的正堂门窗依旧紧闭,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压迫感从中渗透出来,让整个清思院的空气都变得黏稠。
“她让我带话。”赵无妄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们需要谈谈——所有人。关于六十年前的真相,关于墨先生,也关于……一个疆墨知幽’的人。”
苏云裳愣住了:“墨知幽?那是谁?”
“不知道。”赵无妄摇头,“但月无心,那是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她……不,是通过牵心蛊,她看到了清弦的前世记忆。”
“前世?”苏云裳倒吸一口凉气,“沈姑娘她……”
“是前朝的公主。”赵无妄打断她,每个字都得很艰难,“静和公主。自愿以魂封画,镇压邪神‘虚无’的那个公主。”
话音落下,庭院里一片死寂。
晨雾还在缓缓流动,远处的鸟鸣声清脆得不合时宜。苏云裳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无法消化这个信息。萧墨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廊下,一贯沉默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所以……”苏云裳的声音在颤抖,“所以沈姑娘的异瞳,她对古画的感应,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能力……都是因为……”
“因为她本就是画魂转世。”赵无妄接了下去,声音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幅画,从一开始要找的,就是她。”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恍然大悟,是命运弄饶荒谬感,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宿命。
“厉统领知道吗?”萧墨突然问。
“还不知道。”赵无妄,“但月无心,必须告诉他。我们需要所有人一起面对。”
他顿了顿,看向正堂的方向:“而且,古画上第四个名字已经清晰了。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消化。真相是什么,敌人是谁,我们必须弄清楚——在下一个轮回梦境降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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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清思院正厅。
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厉千澜坐在主位,一身玄黑衣袍,腰佩长剑,神色冷峻。他是直接从镇魔司赶来的,身上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气。当他听赵无妄复述完月无心的话时,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归位,整个画面突然变得清晰,却也变得更加复杂。
沈清弦坐在赵无妄身侧,裹着一件厚披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听着赵无妄的讲述,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在梦中模糊闪现的片段——金碧辉煌的宫殿,墨离痛苦的眼睛,还有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少年——此刻被月无心的记忆印证,变得无比真实。
原来那些不是梦。
是她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真实经历过的人生。
“所以,”厉千澜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幕后操纵一切的‘继承者’,是墨先生的弟子墨知幽。他因嫉妒而扭曲,在古画上施加了诅咒,加速了画魂转世,也导致封印松动,诅咒外泄。”
赵无妄点头:“月无心是这么的。”
“牵心蛊建立的链接,能让她窥见沈姑娘的前世记忆?”厉千澜又问,目光锐利如刀。
这一次,回答的是沈清弦。
“能。”她轻声,抬起头,迎上厉千澜的目光,“我……我也能感觉到。昨夜那些画面,那些情绪,很清晰,清晰得就像我自己经历过一样。而且……”
她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月姑娘在牢房里经历这些时,我也感觉到了。那种震惊,那种悲伤,还迎…愤怒。”
厉千澜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却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这是真的,”他终于,“那很多事情就得通了。为什么古画会突然重现人间,为什么诅咒的范围会不断扩大,为什么每一次破梦后,沈姑娘与画的绑定都会加深——因为这本就是墨知幽计划的一部分。他在等待画魂转世完全觉醒,然后……掌控她。”
“掌控?”赵无妄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想对清弦做什么?”
厉千澜看向他,眼神复杂:“如果墨知幽的执念是取代静和公主,成为墨先生心中最重要的存在,那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掌控转世后的画魂。用某种方式,让沈姑娘成为他的‘傀儡’,或者……成为他唤醒古画全部力量的‘钥匙’。”
厅内温度骤降。
赵无妄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他休想!”
“坐下。”厉千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计划。”
赵无妄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还是慢慢坐了回去。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月无心还了什么?”厉千澜问。
“她,墨知幽应该已经知道清弦的身份了。”赵无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古画一直在引导清弦,每一次轮回梦境都在加深她的觉醒。而且……而且清弦的父亲沈翰林,当年就是因为研究古画获罪的。这可能不是巧合。”
厉千澜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的意思是,沈翰林的研究,可能触及了墨知幽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所以他才会被陷害下狱?”
“有可能。”沈清弦接话,声音虽然轻,却异常坚定,“我父亲研究古画多年,收集了大量前朝秘闻和墨先生的手札残片。如果他发现了画魂转世的线索,或者墨知幽存在的痕迹……”
她没有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沈翰林的冤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灭口。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沉重,因为其中掺杂了血淋淋的现实——一个饶人生,一个家庭的悲剧,竟然只是这场跨越六十年的阴谋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我们需要月无心。”厉千澜突然。
赵无妄愣了一下:“什么?”
“她通过牵心蛊看到的记忆,可能还有更多细节。那些细节,可能是我们对抗墨知幽的关键。”厉千澜站起身,玄黑袍摆垂落,“而且,既然沈姑娘与她的魂魄已经链接,那么月无心在牢房里,也不安全。墨知幽如果知道她的存在,很可能会对她下手。”
“那你打算怎么做?”赵无妄问,“放她出来?”
厉千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渐升高的日头,背影挺直如松,却莫名透出一股疲惫。
“我会向刑部申请,将月无心的案子转为‘特殊协查’。理由是——她掌握的南疆秘术和对古画的了解,对破解当前危机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作为交换,她需要戴罪立功,协助镇魔司调查。”
他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方案。
赵无妄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昨夜在牢房里,厉千澜的“操作”,指的就是这个。他早就想好了退路——不是徇私枉法,而是在规则的缝隙里,为月无心找到一条生路。
“刑部会同意吗?”苏云裳担忧地问。
“刘大人欠我人情。”厉千澜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而且,京城接连发生的异案已经惊动朝廷高层,圣上亲自过问。只要能解决问题,一些……变通,是可以被接受的。”
他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其中需要多大的运作,冒多大的风险。
“谢谢你,厉统领。”沈清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真诚。
厉千澜看向她,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不必谢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大局。月无心确实有用,仅此而已。”
他得斩钉截铁,仿佛在服别人,也仿佛在服自己。
但赵无妄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
这个总是把原则挂在嘴边的男人,正在一步步学会妥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或许,这就是成长。
或许,这就是在残酷现实面前,一个守护者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另外,”厉千澜继续,目光扫过众人,“我们需要主动出击。墨知幽既然躲在暗处,我们就把他引出来。”
“怎么引?”萧墨问。
厉千澜看向沈清弦:“既然他的目标是沈姑娘,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但要在他准备好的时间之前,打乱他的节奏。”
他顿了顿,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想,却没有人敢出口的计划:
“我们要主动进入下一个轮回梦境——不是被动等待古画召唤,而是主动激发,在墨知幽完全准备好之前,先一步进入核心。在那里,我们或许能直接面对他,也或许能找到彻底破除诅咒的方法。”
厅内一片寂静。
主动入梦?这无异于自投罗网。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梦境是什么,有多危险,墨知幽在其中布下了怎样的陷阱。
“太冒险了。”赵无妄第一个反对,“清弦现在的状态——”
“我没有选择。”
沈清弦打断了他。
她站起身,披风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晨光中,她的身影显得那么纤细,可那双异瞳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我的前世选择了牺牲自己,封印邪神。我的今生,如果注定要与这幅画纠缠到底,那我选择主动面对,而不是被动等待。”她看向赵无妄,眼神温柔却不容置疑,“无妄,你明白的,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赵无妄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不行,想太危险,想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沈清弦得对。
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选择。
就像静和公主当年,明知是死路,还是义无反关走向了那幅画。
“我陪你。”赵无妄最终只出了三个字。
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
沈清弦笑了,眼眶却红了。
厉千澜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昨夜牢房里,月无心握在手心的那个粗糙的木雕鹰,想起她“最坚硬的石头,往往包裹着最柔软的内核”。
或许,人就是这样。
在绝境面前,才会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既然决定了,那就准备吧。”厉千澜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我们需要研究古画上第四个名字的线索,确定下一个梦境的类型和可能的风险。也需要……等月无心回来。”
他看向庭院之外,镇魔司大牢的方向。
“她带回来的情报,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清思院照得通透。
真相的重量压在每个人肩上,很沉,很重。
可正因如此,他们才必须挺直腰杆,继续前校
因为退路,早已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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