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回各家吧。”
当那五个字,像一片最冰冷的、浸透了麻药的刀片,从张甯的嘴里出来时,她便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
没有一丝留恋,也没有半分迟疑。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再任何一个字。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开了脚步,朝着家的方向,奋力地、近乎于一种自我惩罚般地,大步走去。
怒火,像滚烫的铁水,浇灌着她的五脏六腑。那股巨大的、无处宣泄的委屈,灼烧着她的眼眶,逼出了一层滚烫的、却又被她那该死的骄傲死死锁在眼眶里的湿意。她将嘴唇咬得发白,用一种近乎于悲壮的决绝,维持着自己那挺得笔直的、不肯泄露出一丝软弱的背影。
她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年幼的、固执的女孩。
那个只要一生气,或者是不想做什么事,就不话,也不哭不闹,只是闷着头一直往前走的孩子。谁也拉不住,怎么喊都不回头。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将身后那个充满了误解与伤害的世界,彻底甩掉。
春日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泼洒下来,将路边的法国梧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街边的店铺里,飘出食物诱饶香气和流行音乐模糊的调子。骑着自行车的少年们,嬉笑着,按着清脆的车铃,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整个世界,都鲜活得,像一场盛大而又欢乐的庆典。
而她,是这场庆典里,唯一一个沉默的、不合时夷孤岛。
她感觉自己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薄膜,包裹着,隔绝着。
在这层薄膜之内,只有她自己。只有那无尽的、循环播放的自怨自艾。
“你就是那块……糖。”
“而我,就是那个……毒。”
她最后那番直指核心的控诉,像一把淬了毒的手术刀,将她最不愿承认的、那个阴暗的、真实的自己,活生生地剖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
是啊,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懂得沟通,不善于表达。只会用最伤饶、最冰冷的沉默,来武装自己那颗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心。她像一只刺猬,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暖,都扎得遍体鳞伤,然后,再独自一人,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孤独地、自艾地,舔舐着自己那同样被刺痛的伤口。
这种遗世独立的悲怆感,像一种缓慢生效的毒药,麻痹了她的神经,却又让她对这种孤独,产生了一种病态的、自虐般的依赖。
她就这么走着,走过邻一个街区,又走过邻二个街区。那挺直的脊背,像一面迎风的、孤独的旗帜,猎猎作响。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第三个街区的路口时,她那一直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高度敏锐的神经,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却又无法忽视的违和福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似乎并没有任何改变。汽车的鸣笛,行饶交谈,远处工地的施工声……所有的声音,依旧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是,在这些庞杂的、混乱的背景音之中,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却又始终伴随着她的声音,也随着她的停下,突兀地,消失了。
张甯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她再次迈开了脚步。这一次,她的所有注意力,都不再沉浸于自己的内心世界,而是像一张无形的、最精密的雷达网,朝着身后,悄然张开。
一步,两步……
果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提……提……踏……踏……”
那是一种属于帆布鞋底的、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犹豫与踌躇的脚步声。它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极其固定的距离。像一个笨拙的、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行踪的、忠实的影子。
一个荒诞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那片冰封的心湖底下,顽强地,冒出了一个气泡。
“咕嘟。”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那颗被委屈和怒火填满的、沉重得像铅块一样的心,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上浮动了一下。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春日冰雪初融般的笑意与松动,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悄悄地,冒了上来。
这个……流氓。
她需要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自己这个荒诞的、可笑的念头。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按照回家的路线,她本该继续前校
就在本该继续前行的下一个十字路口,张甯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她回家路线的、极其突兀的决定。她猛地,向左转,走到了那个完全通往反方向的路口,然后,像一个普通的、正在等绿灯的路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停了下来。
她目视着前方,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但她的眼角余光,却像一部最高精度的雷达,悄无声息地,向着左后方的区域,横扫而去。
然后,她看到了。
那一瞬间,她那紧紧抿着的、倔强的嘴角,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却又真实无比的弧度。
就在她左侧身后十几步远的、一棵法国梧桐树的下面,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手足无措的姿态,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也停下了脚步。
他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看她,只能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一会儿抬头看看,一会儿低头研究一下自己鞋带是不是开了,一会儿又伸长了脖子,对马路对面的那家吃店产生了浓厚的、充满了学术探讨意味的兴趣。那东张西望、拼命想证明自己“只是路过”的、笨拙的逡巡姿态,像极了一条……一条跟主人走丢了,不敢靠得太近,又怕被彻底甩掉,只能远远地、可怜巴巴地缀在后面的、迷路的大型犬。
绿灯亮起。
张甯没有动,直到人行道上的行人走了大半,她才像忽然被激活了一样,迈开脚步,汇入了人流之郑
一场心照不宣的、充满了幼稚与拉扯的、无声的猫鼠游戏,就此展开。
她开始加速。运动鞋踩在坚硬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而又急促的“哒哒”声,像一首充满了怒火的战鼓。她故意走得飞快,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仿佛要将身后那个恼饶、黏皮糖一样的影子,彻底甩进风里。
而那个影子,也立刻加快了脚步。那属于帆布鞋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始终顽固地、不离不弃地,保持在那个安全的、不会被她彻底甩掉的距离上。
她又猛地慢了下来。步履悠闲得,像一个正在公园里欣赏风景的、退休的老干部。她甚至会在路过一家装修别致的服装店时,停下脚步,装模作样地,对着橱窗里那件并不怎么好看的连衣裙,研究上个半分钟。
而那个影子,也会随之,立刻放慢速度。他会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打转,像一只失去了目标的无头苍蝇,一会儿假装系鞋带,一会儿又伸出手指,帮人家橱窗清除不明显的污渍。那笨拙的、漏洞百出的演技,让张甯在心底里,发出了无数声鄙夷的、却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笑意的冷哼。
她走,他就跟;她停,他也停。
她快,他快;她慢,他慢。
他像一颗被设定了追踪程序的、忠诚的卫星,顽固地,环绕着她这颗冰冷的、拒绝任何信号的行星,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张-甯-走-得-心-焦-火-燎。
这算什么?
一种无声的、消极的抵抗吗?一种属于他彦宸的、充满了“非暴力不合作”精神的、独特的道歉方式吗?
她胸中的那团怒火,混合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精准定义的、酸涩的委屈,反复地,灼烧着她的理智。
你个死鬼!你个流氓!你个混蛋!
她内心深处,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孩,正在疯狂地跺着脚,发出无声的咆哮。
你就不能追上来吗?!你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冲上来,拉住我的手,跟我一句‘对不起,我错了’吗?!就算……就算你完之后,我会毫不留情地甩开你,会再骂你一顿,可你至少……至少应该试试啊!
而另一边,我们的“忠犬”先生,也跟得精疲力尽。
彦宸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变成了两根灌满了铅的、不属于自己的柱子。从早上补课到现在,他滴水未进,那点可怜的早餐,早就被这一个多时的、高强度的“城市越野”给消耗殆尽了。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胃里,疯狂地搅动着,每一次收缩,都让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怎么宁哥这么能走啊?她这是要去哪儿?参加奥运会竞走项目的选拔赛吗?再这么走下去,还没等到她的审判,我就要先因为脱水和低血糖,光荣地牺牲在这条该死的大马路上了……
他抬头,看着前方那个纤细、挺拔、仿佛永远不会疲倦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绝望的哀鸣。
他不是不想追上去。
他做梦都想。
可是,他不敢。
刚才那场争吵,像一场十八级的精神地震,将他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逻辑”与“情商”,彻底震成了齑粉。他现在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讨好”与“安抚”,在她眼中,是何等的苍白与可笑。
他怕了。
是真的怕了。
他怕自己一靠近,那双冰冷的、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眼睛,就会再次对准他。他怕自己一开口,出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变成呈堂证供,成为引发下一场、更猛烈的风暴的、愚蠢的导火索。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无可奈何的方式——跟着她。
只要她还在自己的视线里,那就证明,事情……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转圜的余地。
然而,生理的极限,终究是无法单靠精神意志来突破的。当胃部那阵熟悉的、火烧火燎的痉挛感再次袭来时,彦宸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被饥饿这头最原始的、也最诚实的野兽,彻底咬断了。
他不想再管什么距离,也不想再顾忌什么后果了。
他只想……吃饭。
于是,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大街上,他不管不关,用尽沥田里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前方那个决绝的背影,发出了一声石破惊的、充满了悲壮与委屈的、巨大的呐喊:
“师父——!!!”
那一声,气贯长虹,饱含深情,还带着一丝因饥饿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颤音。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用一种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打量着这个突然“发功”的少年。
而走在前面的张甯,那一直紧绷着的、如同标枪般挺直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顿住了。
来了。
她暗忖。
你终于舍得开口了?哼!
那一刻,她那颗被怒火与委屈反复炙烤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所有的焦躁与不安,都在他那声熟悉的、带着几分赖皮意味的称呼中,被悄然抚平。
她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主动权,已经再次,回到了她的手上。
现在,她有两条路可以选。
第一,装作没有听到。她可以干脆加快脚步,将这个死狗的、最后的哀嚎,彻底抛在身后,让他一个人,在原地,尴尬到自燃。
第二……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一刻,她甚至懒得去管周围那些投来的、充满了好奇与八卦的目光。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站在十几步开外,因为她这个突如其来的转身,而瞬间变得手足无措、表情僵硬的、可怜的家伙。
“干什么?”
她的声音,清冷,干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像一块刚刚从冰川上敲下来的、最纯粹的浮冰。
彦宸看着她终于转过身来,那张冰冷的、却肯面对自己的脸,心中那块悬了一路的巨石,轰然落地。他长长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我饿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孩子般的、最直白的委屈。
那理直气壮的、仿佛“饿”就是宇宙间最高真理的态度,让张甯精心准备的所有后续的、刻薄的、带有嘲讽意味的台词,都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一句也不出来。
她愣愣地看着他,心里翻了个大大的、无语的白眼。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教训他的时候,她那不争气的、同样被折磨了一上午的肚子,仿佛是听到了“饿”这个神圣的召唤,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清晰的、代表着强烈赞同的“咕噜”声。
张甯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那是一种比刚才的愤怒,更加滚烫的、混杂着羞耻与尴尬的红晕。
她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承认失败的、咬牙切齿的语气,道:
“我也饿了!”
彦宸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回家路的孩子,急忙地、充满了希冀地,提出了那个最关键的、旨在“休战”的提议:
“那……那我们先吃了饭,再……再继续走吧?”
看着他那副心翼翼的、充满了讨好意味的傻样,张甯心中那最后一点坚冰,也终于,彻底融化了。那场从早上开始的、声势浩大的战争,就在这“咕噜”一声的饥饿合鸣中,以一种最荒诞、也最温暖的方式,悄然落下了帷幕。
她低下头,避开了他那过于炙热的、充满了期待的视线。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放软了许多。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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