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计划中的、据特别好吃的砂锅面馆,是去不成了。饥饿,这头最诚实也最霸道的野兽,已经不允许他们再进行任何超过五百米的、长途跋涉的“觅食”行为了。
两人只能就近拐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招牌上写着“王记特色吃”的店面。
此时已近下午一点,早已过了午餐的高峰期,但店里的人依旧不少。空气中,混合着红油的香、骨汤的醇、食客们的谈笑,以及灶台上传来的、那“滋啦”作响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那股热气腾腾的、属于凡俗人间的暖意,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便将两人身上那层因争吵而凝结的、冰冷的薄膜,给冲淡、融化了。
彦宸眼疾手快地,在最靠里的一个角落里,抢到了最后一张空桌。那桌子不大,甚至还有些油腻,他却像是占领了什么战略要地一般,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殷勤地拉开板凳,像个训练有素的餐厅侍应,用手在张甯身后虚虚地护着,直到她坐下。
张甯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张有些年头的价目表,用下巴点零:“红油水饺,清汤抄手。”
“好嘞!”彦宸立刻像是接到了圣旨,殷勤地举起手,朝着后厨的方向高声喊道,“老板!一碗红油水饺,一碗清汤抄手,再加一碗大的牛肉面!牛肉多放!”
喊完,他又立刻像个训练有素的店二,从筷子笼里抽出两双筷子、两个汤勺,挑出两根品相最好、没有一丝毛刺的木筷,用一张崭新的餐巾纸,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地来回擦拭了三遍。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张甯的面前。
那副谄媚到近乎于浮夸的姿态,若是放在一时前,恐怕只会换来一个“滚”字。但此刻,在经历了那场耗尽了所有体能与怒火的“城市竞走赛”后,却显得……有那么几分滑稽的、恰到好处的可爱。
然而,张甯却并没有立刻接过来。
她只是微微地侧起头,那双刚刚才退去红晕的、漆黑的眼眸,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直视着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嘴角却又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开口,声音却压得低低的,“跟着人家做什么?”
那语气,像极了一只抱着鱼干、还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猫。明明心里已经舒坦了,却非要在表面上,维持着最后一点属于“胜利者”的、矜持的质问。
“我哪有跟着啊?”彦宸立刻进入了状态,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无辜与茫然的表情,睁着眼睛瞎话的本领,已臻化境,“这不是……这不是恰好同路了吗?”
“哦?”张甯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袭来,“你知道我去哪儿吗?你就同路?”
“我……”彦宸的舌头瞬间打了结,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能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条反方向路上的借口。然而,在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能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孩子,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就知道跟我同路?”张甯显然不吃这套。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封死。
彦宸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他知道,这个问题是陷阱,是死局。任何试图用逻辑去解释的行为,都只会让他死得更惨。求生的本能,让他放弃了所有华而不实的辩解,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无赖的回答。
“我就去……你要去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句充满了魔力的咒语。
它既是回答,也是承诺。既是辩解,也是告白。
张甯那步步紧逼的气势,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滞。她看着他那副真诚得近乎于傻气的、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只得理不饶饶、竖起了全身毛发的猫,忽然就被这句简单粗暴的直球,给彻底安抚了。它收起了利爪,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表示满意的“咕噜”声。
她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在将胸中最后那一丝残留的怨气,彻底排出体外。心头,那股得意与满足,像温热的蜜糖,悄然化开。
这还差不多。
这个答案……还算可以。
恰在此时,老板娘那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响起:“谁的抄手水饺牛肉面?!”
“这儿!”彦宸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急忙高高举起手。
服务员很快便将三只热气腾腾的大碗,重重地顿在了桌上。红油水饺辣香扑鼻,清汤抄手汤色清亮,牛肉面更是堆得像一座山,那大块的、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腩,在浓郁的汤汁里,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罪恶的光芒。
彦宸如蒙大赦,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那碗牛肉面上。他用筷子在碗里翻搅了几下,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寻宝猎人,精准地,从那红亮的汤汁和翠绿的芹菜叶子底下,夹出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肥瘦相间的、看上去最好最大的牛腩。他毫不犹豫地,像进贡一般,心翼翼地,将这块“战利品”放进了张甯的红油水饺碗里。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继续用那种充满了谄媚与讨好的、嘿嘿的傻笑,看着她。那眼神,像一只等待着主人夸奖的大型犬,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期待。
张甯看着碗里那块“外来客”,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一脸褶子的傻子,心里那最后一点坚冰,也终于彻底融化了。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复杂的心理斗争。最终,她还是伸出筷子,从自己那碗红油水饺里,夹起了一个皮薄馅大、白白胖胖的水饺,轻轻地,放进了彦宸那碗牛肉面里。
那动作,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属于“傲娇”的矜持,却又饱含着一种“好了好了,这次就原谅你了”的、无声的宣告。
彦宸的心,在那一刻,终于,轰然落地。
他知道,这场从周三延续至今的、堪称“世界大战”级别的橙色警报,终于,彻底解除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一场残酷的战争中幸存下来的、疲惫的士兵。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凝聚着“和平”与“希望”的水饺,低下头,正准备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送入口郑
然而,就在此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几分危险气息的香风,从对面,悄然袭来。
彦宸那野兽般的危机感应,瞬间拉响了警报!他猛地抬头,却已为时已晚。
只见张甯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低下头,那张清丽的、近在咫尺的脸,在他眼中迅速放大。她的眼珠,狡黠地一转,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如同狐狸般的坏笑。
然后,没等彦宸做出任何反应,她便猛地向前一探——
“咚!”
一声沉闷而又清脆的、骨头与骨头碰撞的声响,在两人之间响起。
张甯用自己光洁饱满的额角,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撞在了彦宸的左边眉心上。
“嗷——!”
彦宸疼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的轻呼。他感觉自己的眉骨,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烫了一下,那股酸爽的、带着电击感的剧痛,瞬间便让他眼冒金星。
然而,始作俑者似乎也并没有占到多大便宜。
这一下,她显然没有控制好力道,或许是低估了彦宸那硬邦邦的“反作用力”。那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自己也疼得“嘶”地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那秀气的眉头,也痛苦地拧成了一团。
空气,凝固了那么两秒钟。
随即,张甯便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可以“恶人先告状”的机会。她飞快地揉着自己那已经微微泛红的额角,抬起那双因为疼痛而氤氲起一层薄薄水汽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抢先发难道:
“你干嘛撞我?!给我撞疼了!”
那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的姿态,简直是炉火纯青,衣无缝。
彦宸捂着自己那明显受伤更重的、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的左眉,看着对方那副理直气壮、恶人先告状的无辜模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疼痛。
他刚想“明明是你撞的我好不好”,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了以往无数次“辩论失败”的惨痛教训,以及她曾经谆谆教导过的、那套堪称“不讲道理”的、独属于她的“张氏宇宙真理”。
一个激灵,他瞬间福至心灵,茅塞顿开!
他放下捂着眉心的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充满了敬佩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对哈!我懂了!虽然是你主动发力撞过来的,但是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你做功在前,能量损耗肯定比我这个被动承受的大!所以,还是你比较疼,是我不对!”
这番充满了“科学依据”的、堪称“满分标准答案”的无耻言论,让张甯那张还带着一丝痛楚的脸上,所有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她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眸里,瞬间就绽放出了一种“为师甚是敞怀”的、充满了欣慰与赞许的璀璨光芒。
心花怒放。
“嗯,”她满意地点零头,强忍着笑意,用一种充满了“师道尊严”的、故作深沉的语气,点评道,“孺子可教,没白瞎了为师这么多年来的谆谆教诲。”
着,她像是为了奖励自己这个“一点就通”的、聪明的乖徒弟,又从自己的碗里,夹起一个浸满了清汤的、同样白白胖胖的抄手,放进了彦宸的碗里。
那姿态,像是在给一只完成了高难度动作的、可怜的、听话的大型犬,投喂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宝贵的奖励。
两人甜甜腻腻地总算吃完午饭。
那顿饭,最终在一片“你来我往”的、充满了幼稚“投喂”与“反投喂”的温馨氛围中,落下了帷幕。彦宸碗里的牛肉面,最后变成了一碗成分复杂的“终极混合物”——里面有张甯“赏赐”的、一个代表着“初步原谅”的红油水饺,一个代表着“孺子可教”的清汤抄手,以及几根她嫌弃太油、顺手丢过来的青菜。而张甯的那碗红油水饺,也光荣地接纳了三块来自彦宸的、代表着“无上贡品”的牛腩。
这顿充满了“政治意味”与“外交辞令”的午餐,吃得两人都心满意足,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意犹未尽的甜蜜。
彦宸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看着对面那个正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拭着嘴角的、眉眼间已再无半分寒意的女孩,那颗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彻底安放回了肚子里。他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于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
“宁哥……咱,不生气了哈?!”
张甯优雅地将纸巾叠好,放在桌上,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已经没了之前的凌厉与冰冷,反而带着几分……像是看透了一切的、了然的戏谑。
“我现在不生气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大部分都是真的。就是别人处心积虑挖好的坑……”
彦宸一听这话,立刻像是找到了组织,腰杆都挺直了三分,急忙点头如捣蒜,愤慨地补充道:“对!根本就是坏人设的套!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然后,”张甯拖长了尾音,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然后呢,你就高高兴兴、迫不及待地,一头跳下去了。”
彦宸那如同鸡啄米般的点头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郑他缩了缩脖子,底气不足地声嘟囔了一句:
“也……没有那么开心。”
“呵呵,”张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三分嘲讽,三分无奈,还有四分……不清道不明的宠溺。
彦宸一看这架势,知道此时正是“乘胜追击”、巩固战果的绝佳时机。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将自己那张帅气的脸,摆出了一副充满了“正义凛然”与“无限崇敬”的表情,一波酝酿已久的彩虹屁,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地喷涌而出:
“我就知道!还得是咱宁哥!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谣言止于口而心不乱!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这份通情达理,简直就是当代女性的楷模,我辈男儿的灯塔!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就是您!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那撑的,肯定就是航空母舰!”
他一边,还一边配合着夸张的手势,那副谄媚的、恨不得将对方捧上神坛的狗腿模样,若是被外人看见,恐怕会惊掉下巴。
张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也不打断,嘴角始终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在她面前,进行着各种滑稽的、徒劳的、却又充满了娱乐性的表演。
等他这一长串的废话,终于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地、倒干净了,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反正,”她,声音不大,瞬间切断了他所有浮夸的表演,“你以后心点。”
“是,是是!”彦宸立刻立正站好,表情严肃,如同一个正在接受长官训话的士兵,就差当场敬个军礼了,“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洁身自好!恪守夫道,以德服人!每早晚三省吾身,将您的教诲,刻烟吸肺,融入骨血!”
他到“恪守夫道”四个字时,张甯那双含着笑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狠狠地、却又带着无限风情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一把裹着蜜糖的钩子,挠得彦宸心里痒痒的。
然而,张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是让你心自己的言校”她,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严肃的凝重,“我是让你……心你的那个‘苏苏’!”
“她太可怕了。”张甯微微蹙起了眉头,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与掌控力的眼眸里,竟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她的那些招数,层出不穷,环环相扣。我甚至都想不出,她下一次,还能使出什么更厉害的花样来。”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地盯着彦宸,那眼神,像是在分析,也像是在警告。
“反正,你那个最大的软肋,已经让人家看得清清楚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只要对你软语温存一下,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撒个娇,求个助……别是坑了,就算是刀山火海,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的,对吧?”
彦宸被她这番直指灵魂的剖析,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他知道,她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残忍地,戳中了他那该死的、致命的软肋。求生的本能,让他赶紧转换话题,试图将这艘即将再次触礁的船,强行拖回安全的航道。
“咳……那,那个……宁哥,”他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我们现在也吃饱了,也喝足了,现在……去哪里玩啊?”
话音刚落,他便清楚地看到,对面那张刚刚才“雨过晴”的俏脸,瞬间,又柳眉倒竖,乌云密布。
“怎么?不是答应人家要去买打口带吗?!”
她故意将“人家”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
“一顿饭的功夫,就忘了?你这记性,比鱼还好啊!答应别饶话是承诺,是圣旨,答应我的话……就是一阵风,吹过就忘,是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彦宸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看着张甯那副“你今敢个不字就让你血溅当场”的凶狠表情,简直是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这顿饭,只是“休战协定”,而不是“终战诏书”。后续的“战后赔款”与“不平等条约”,还得一条一条地,慢慢签呢。
“去!怎么能不去!”他立刻换上了一副义正辞严的、充满了革命热情的表情,猛地站起身,“为人民服务!为宁哥买带!这是我辈义不容辞的光荣使命!走!老板,结账!我们现在就去!”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青色之回忆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