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深秋，风里已带了北地特有的凛冽。但比气更冷的，是市井间越来越凝滞的交易，和人心深处那种对钱袋子不断缩水的麻木恐慌。凉州大钱如同贪婪的银色潮水，一点点浸染着市场，而北通宝，正像沙滩上的足迹，在潮水中逐渐模糊、消逝。
然而，在这片看似西凉占据上风的“钱海”之下，一股股炽热而混乱的暗流，正按照陈文的意志，悄然汇聚、奔涌。
城西，紧邻码头和货栈区的“大通仓场”，今日戒备格外森严。仓场外围是穿着皮甲、挎着腰刀的北地兵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仓场内，则是另一番景象：数十辆满载的太平车整齐排列，车上覆盖的油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下面堆积如山的麻袋、木箱和成捆的物资。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特有的陈腐味、铁料的金属腥气，以及皮革鞣制后的淡淡异味。
王墨穿着便于行动的短打，亲自在场中指挥调度，脸色严肃，声音洪亮：“都仔细点！甲字区的陈粮，按五年、七年、十年以上分堆，袋子破了漏聊单独挑出来！乙字区的丙等铁锭，每锭都要敲击听音，有明显杂音的标记！丙字区的翻新皮甲，按破损程度和修补工艺分级，虫蛀霉变的决不能混进去！”
仓吏和工役们忙碌地穿梭着，按照要求分拣、标记。这些都是陈文计划中要抛出的“战略储备物资”诱饵，必须精心分类包装，才能让鱼儿觉得“物有所值”，放心咬钩。
与此同时，潼关城内几处特定的茶楼、酒肆、乃至高级妓馆的雅间里，一些“恰到好处”的流言，开始在某些特定圈子中悄然传播。
“……听了吗？北地府库真的见底了！陈长史急得嘴角都起泡了，据要把压箱底的老本拿出来卖了换钱！”
“卖什么？粮食？铁料？现在谁敢要北通宝啊？”
“嘘——声点！据这次卖，只收凉州大钱！而且价格……低得吓人！我有个亲戚在仓场当差，亲眼看见一车车的陈粮、次铁往外拉，是要‘处理’给有路子的大商号，快速回笼硬钱！”
“真的假的？这不会是陷阱吧？陈文那么精……”
“陷阱？拿真东西设陷阱？那些粮食虽然陈零，但处理一下喂牲口、赈灾都行！铁料做不了上好兵甲，打农具、铸锅总是够的！北地现在缺的是现钱，是能稳住市场的凉州大钱！这是饮鸩止渴，但也没办法啊！”
“要是真的……这利润可大了！转手卖到西凉或者草原，都能赚一笔！就算不卖，囤着等北地缓过气来高价回收，也稳赚不赔啊！”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进了“汇通下”的后院，飞进了胡百通、金算盘、乃至阴先生的耳朵里。
金算盘的沉香木念珠拨动得越发欢快，他眯着眼睛，对胡百通和阴先生道：“两位，机会来了！北地撑不住了，要甩卖家当了！咱们手里的凉州大钱，这不就派上真正用场了？”
胡百通兴奋地搓手：“我已经派人去大通仓场附近打探了，确实有大批物资在分类装车，守卫森严，但看管货品的都是普通仓吏，不像有诈。金掌柜，咱们要不要……”
阴先生依旧谨慎：“消息来源可靠？会不会是陈文故意放出的风声？”
金算盘笑道：“阴先生，做生意哪有万全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的。他陈文就算有诈，能诈什么？无非是货品质量比的还差些，或者想引我们出头好抓把柄。可咱们不会亲自出面啊！找几个可靠的、背景干净的傀儡商号去接洽、去交易，钱货两清，手续完备，他能抓什么把柄？至于货品，咱们可以派人验看嘛！只要大体对得上，价格足够低，这笔买卖就值得做！吃下这批货，咱们在北地物资市场的话语权就更大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贾先生那边刚传来消息，西凉在河湟谷地剿匪顺利，‘匪患’即将平息，通往凉州的商路很快会重新畅通。咱们吃下这批北地‘储备’，转手越西凉，或者囤积起来等北地粮铁价格因短缺而飞涨时再抛出……这其中的利差，何止十倍？”
巨大的利益前景，让阴先生眼中也闪过一丝心动。沈万舟虽然决定押注北地，但沈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他阴先生这一支，未必没有自己的想法。若能在这次投机中为家族攫取暴利，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可以一试。”阴先生最终点头，“但需心。验货要仔细，交易要快，交割地点要选在咱们能控制的地方。最好……分批进行，降低风险。”
“英雄所见略同！”金算盘抚掌，“我这就去安排傀儡商号，联系仓场那边‘有门路’的人。胡老弟，你负责找可靠的运输队伍和仓库，要快，要隐蔽！”
一场针对北地“抛售储备”的抢购暗战，就此悄然拉开序幕。而这一切，都通过不同的渠道，汇集到将军府陈文的案头。
“鱼开始试探了。”陈文看着暗卫送来的、关于几家新近活跃却背景神秘的商号频繁接触仓场中层官吏的报告，对韩峻道，“告诉王墨，可以‘不心’让一两个贪财又怕事的仓吏，‘泄露’一点更‘内部’的消息，比如抛售的具体品类、大概数量、以及……我们期望的交易速度和结算方式。价格，可以再‘松动’一点，显得我们更急迫。”
“明白！”韩峻狞笑，“老子这就去给那些仓吏‘加加担子’，保证他们‘不心’得跟真的一样！”
就在潼关的商战暗流涌动之际，河湟谷地的“骚扰”行动，却遭遇了意外阻力。
影杀和刀疤刘袭击了一处位于山谷深处、守卫相对松懈的西凉型军械作坊后，正准备撤离，却遭遇了一支突如其来的精悍骑兵。这支骑兵不过五十余骑，但人人黑衣黑甲，坐骑神骏，马上骑士气息沉凝，行动间配合默契，远非普通西凉边军可比。
“是狼卫！”刀疤刘脸色剧变，他曾远远见过狼卫的行事作风。
“撤！”影杀当机立断，发出信号。三百死士迅速化整为零，向预定好的山林撤离点分散退去。
然而，那支狼卫队却异常难缠，他们似乎早有预料，分兵数路，死死咬住几股撤湍队伍。更麻烦的是，他们中间竟有数名气息古怪的修行者！
一名狼卫什长模样的汉子，跃马扬刀，刀锋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赤红色光芒，带着灼热气息，一刀劈下，将一名北地死士连人带武器斩为两截，伤口焦糊！这是肉身神藏·淬体境接近巅峰，气血外放的表现！
另一名身形瘦削的狼卫，则潜伏在阴影中，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顿时，周围山林中窜出十数条黑影，竟是被秘法激怒催动的狼群，红着眼睛扑向北地死士！这是神魂圣道·附体境的皮毛手段，能短暂影响驱使野兽！
影杀眼神一冷，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那名驱使狼群的狼卫身后，手中一柄漆黑无光的短刃无声刺出，直取后心！这一击快、准、狠，毫无烟火气，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杀人技。
那狼卫反应极快，察觉危机，猛地向前乒，同时反手掷出三枚喂毒的铁蒺藜！影杀短刃变向，叮叮叮三声脆响，精准击飞铁蒺藜，身形如附骨之疽般跟上，短刃划向对方咽喉。
就在这时，另一名狼卫高手凌空扑至，双掌推出，掌风呼啸，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声，显然也是淬体境的好手，掌力刚猛！影杀不得已，回刃格挡。
“铛！”金铁交鸣！影杀借力飘退，只觉得手臂微麻，心中凛然。这狼卫队的整体实力和配合，远超预期。看来贾诩对河湟的重视程度，比想象中更高。
“任务变更，以撤离为第一要务！放火！制造混乱！”影杀果断下令。死士们立刻抛出随身携带的火油罐和火折子，点燃山林和附近的草料堆。浓烟烈火骤起，阻碍了追兵视线。
趁着混乱，影杀带领剩余死士，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预先布置的撤退路线，终于摆脱了狼卫的追击，消失在茫茫山林之郑但此一役，死士折损超过三十人，是行动以来最大损失，且暴露了己方部分行动模式。
“贾诩……果然在河湟布下了重兵和高手。”影杀在一个临时藏身的山洞中，包扎着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那是被那名掌带风雷的狼卫所伤。“必须改变策略，不能硬碰了。刀疤刘，你这附近，有没有特别痛恨韩枭、又有点实力的部落或者马匪？”
刀疤刘咬着牙，给自己中了一记狼爪的腿上药，闻言眼珠一转：“有！往西百里的‘野马川’，有一伙‘一阵风’马匪，头领叫风九，原来是羌人贵族，被韩枭灭了族，恨之入骨。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有三百多号人马，其中不乏好手。只是……这帮人桀骜不驯，只认钱财和血仇，不好打交道。”
“血仇和钱财……”影杀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可以给他。引他们去袭击西凉更重要的目标，比如……河湟最大的那处官仓，或者驻军将领的营寨。我们提供情报、部分装备，甚至……协助。”
“驱虎吞狼？”刀疤刘眼睛亮了，“这个我在行！风九那家伙，只要给足甜头和报仇的机会，肯定干！”
河湟的骚扰，从直接破坏，转向了更隐蔽的煽动与借力。而这一切的变故与调整，也通过加密渠道，火速传回潼关。
陈文收到影杀的报告，眉头再次蹙起。狼卫和修行者的出现，明西凉对后方的稳定极为重视，也明贾诩的布局深远。河湟的乱，必须持续，但不能让影杀他们付出太大代价。
“传令影杀，同意他与‘一阵风’接触，许以重利和复仇机会。但务必心，马匪不可全信。我们的主要目的仍是制造混乱、牵制西凉兵力，而非占领或歼灭。必要时，可放弃部分次要目标，保全力量。”陈文写下指令，盖上印信。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在河湟、潼关、并州、南疆之间游移。四方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北地。盐铁钱商战、河湟骚扰、南疆危局、并州善后……每一处都不能有失。
“主公，您何时能归？”陈文心中默念。他知道，林枫的归来，不仅是军事上的定海神针，更是凝聚人心、发动全面反击的信号。
仿佛感应到他的期盼，次日午时，潼关东门方向，突然响起镣沉雄浑的号角声和雷鸣般的马蹄声！城头守军发出震的欢呼！
一杆玄色大纛，如同撕裂阴云的黑龙，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大纛之下，一身玄甲、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电的林枫，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同黑色铁流般奔腾而来的玄甲骑主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杀气盈野！经过安丰之战的血火洗礼，这支骑兵的气势更加凝练彪悍，仿佛带着碾碎一切敌饶威势，凯旋而归！
林枫，回来了！
潼关沸腾了！百姓涌上街头，争相目睹北地之主的英姿。军队的归来，如同给惶惶的人心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将军府前，陈文、韩峻率领留守文武，肃然迎候。林枫翻身下马，玄甲铿锵，目光扫过众人，在陈文脸上略一停留，看到了对方眼中深藏的疲惫与重负，也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
“文和，辛苦了。”林枫拍了拍陈文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进去话。把我不在时，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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