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议事堂。
炉火熊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堂内凝重肃杀的气氛。林枫端坐主位,玄甲未卸,只是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因连日征战和疾驰而略显疲惫,但眼神越发锐利深邃的面容。陈文、韩峻分坐左右,王墨、欧师傅、沈约等人也在下首。暗卫统领呈上了厚厚一摞文书,囊括了林枫离开后潼关及北地发生的所有大事要情。
林枫听得极其专注,时而凝眉,时而叩指,当听到南疆燕翎和蓝彩蝶危在旦夕时,他眼中骤然爆发的寒意让堂内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听到河湟影杀遭遇狼卫和修行者狙击时,他眉头紧锁;而听到陈文关于盐铁钱商战的全盘布局,特别是抛出“储备”诱饵、联络沈家、筹备新钱等一系列举措时,他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文和临机决断,处置得宜。”林枫听完,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河湟骚扰,虽有挫,但思路正确,可继续执行,以牵制为主。南疆……”他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座椅扶手,“石蛮和特遣队已出发?”
“昨日已连夜出发,乘快船顺漓江南下,是最快的路线。”陈文道。
林枫点零头,目光看向沈约:“沈先生雪中送炭,林枫铭记在心。日后北地与沈家,当为守望相助之盟。”
沈约起身,恭敬行礼:“林公言重,沈家不过顺应时势,略尽绵力。家叔常,商道亦是壤,通有无,利民生,方为正道。北地新政,有此气象。”
林枫又看向欧师傅,这位寡言的老匠人只是微微欠身。林枫也不多言,直接问道:“欧师傅,新钱铸造,最快何时可见成效?可能压倒凉州大钱?”
欧师傅抬起眼皮,言简意赅:“铜锡到位,模具今晚可成。若不惜工本,全力开工,十日后,首批万枚‘龙兴通宝’可成。成色、重量、工艺,皆胜凉州大钱一筹。但欲全面压过,需产量、流通、信誉三者并举,非一日之功。”
“十日……足够了。”林枫眼中精光一闪,“首批新钱,不必追求数量,务必精益求精,要让人一看,便知是国之重器,远非凉州私铸可比。王墨,你全力配合欧师傅,所需人手物料,一概优先!沈先生,后续铜锡和沉银,还要继续仰仗。”
“分内之事。”沈约和王墨齐声应道。
“现在,那些想趁火打劫的硕鼠。”林枫目光转向陈文,语气转冷,“饵已放下,鱼已试探,该收网了吧?”
陈文精神一振,知道林枫这是要亲自推动商战的收官之战了。“主公明鉴。金算盘、胡百通等人,还有他们背后的西凉资本,这几日通过数家傀儡商号,已陆续‘吃进’了我们抛出的约三成‘储备物资’,耗用凉州大钱甚巨。他们验货虽严,但我们准备充分,货物表面品相都过得去,足以蒙混。据暗线回报,他们正在筹集更多资金,准备吞下剩余七成,并已开始联络西凉和草原的买家,准备转手牟利。”
“胃口不。”林枫冷笑,“那就让他们吃,吃得越多越好。不过,吃相不能太好看。韩峻。”
“末将在!”韩峻霍然起身。
“你亲自带队,以‘核查仓场防火、防盗’为名,对‘大通仓场’及周边关联仓库,进行一场‘突然’且‘严格’的检查。”林枫下令,“重点查什么呢?就查有没有以次充好、偷换物资、私下交易官仓储备的行为。动静可以闹大一点,抓几个手脚不干净、又和那些傀儡商号有勾连的仓吏官,公开审讯,敲山震虎。让那些背后的人知道,他们的买卖,我们已经‘察觉’了,只是‘暂时’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们。让他们惊,让他们疑,让他们急着想把吃下去的货尽快脱手转移。”
韩峻眼睛放光:“明白!保证吓得他们屁滚尿流,又不敢立刻断尾!”
“同时,”林枫继续道,“陈文,以行台名义,发布一份措辞严厉的《整饬市易、平抑物价令》。重申北地严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严厉打击走私、贩私,特别是盐铁等重要物资。宣布即将设立‘市易司’,专职监察市场,调控物价,并筹备‘平准仓’体系,保障民生必需。这份告示,要贴遍潼关乃至北地各州郡大街巷,要让人人都知道,北地官府,要动真格的了。”
陈文心领神会:“主公此计大妙!一则安抚民心,展示决心;二则敲打奸商,制造政策压力;三则……为后续我们抛出优质平价物资、稳定市场,做好铺垫和舆论准备。”
“正是。”林枫点头,“做完了这些,就把最后那七成‘储备’,‘迫于压力’和‘为了快速回笼资金以推行新策’,以比之前更低一点的价格,但要求更快的交割速度,继续‘秘密’抛售给那些急不可耐的鱼儿。他们现在又惊又贪,既怕被查,又舍不得到嘴的肥肉,更想尽快脱手套现,必定会硬着头皮接盘。”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等他们几乎耗尽手中的凉州大钱,吃满了我们的‘储备’,正做着发财美梦,或者急着找下家出货的时候……”
林枫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铁杀伐之音:“我们便同时打出三记重拳!”
“第一拳,河湟方向!影杀联络的‘一阵风’马匪,该动手了。目标,就选河湟最大的官仓‘永丰仓’!不必强攻,纵火、袭扰、散布‘西凉钱币掺假、官府贪腐’的谣言,把水彻底搅浑!让西凉南部自顾不暇,让那些等着接货的西凉商人,收不到货,或者收到的是被烧过、抢过的残货!”
“第二拳,货币正面!欧师傅的‘龙兴通宝’正式上市!宣告北地发现富矿,新钱足色足重,工艺精湛,并宣布以一比一的比例,限期兑换所有旧北通宝!同时,宣布凉州大钱为‘非法私铸’,禁止在北地主要城镇和官营场所流通,持有者须限期至官府登记兑换,逾期严惩!我们要用绝对的品质和政令,一举夺回货币主导权!”
“第三拳,也是最终一拳,物资反击!”林枫目光灼灼,“沈家后续的铜锡、沉银乃至其他紧缺物资,应该已在路上。苏晓姑娘的新盐法和其他技术改良,也会陆续到位。就在新钱上盛凉州大钱被禁、奸商们囤货难销、西凉后院起火之际,我们以‘市易司’和‘平准仓’的名义,在各大市集,同时、大量、平价投放优质食盐、精铁、新布、药材等民生必需!并且,宣布与沈家等诚信商号建立长期供货协议,稳定货源。我们要让百姓用上新钱,买到平价好货,让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手里的‘储备’彻底烂在库里!”
一番话,如同战鼓擂响,激荡在每个人心头。韩峻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动手。陈文眼中异彩连连,主公归来,不仅带来磷气和力量,更带来了更宏大、更凌厉的反击战略。沈约心中震动,这位北地之主的魄力和手段,果然非同凡响,沈家这次押注,或许真是押对了。
“诸位,”林枫环视堂内,声音沉缓而有力,“此战,非为一时胜负,乃是为我北地亿兆军民,打出一个朗朗乾坤,一个物价平稳、钱货两实、奸佞敛迹的清明世道!让那些以为用金钱就能撬动江山、用诡计就能扰乱民心的人看看,什么是民心所向,什么是大势所趋!诸君,可愿随我,打好这一仗?”
“愿随主公(林公)!”堂内众人,无论文武,无论出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接下来的日子,潼关内外,明暗交锋陡然加剧。
韩峻带兵突查仓场,果然揪出几个贪墨仓吏和与傀儡商号勾结的中层官员,当众杖责、下狱,闹得沸沸扬扬。金算盘、胡百通等人惊疑不定,加快了吞货和寻找下家的步伐,资金如同流水般投入。
《整饬市易令》颁布,市井议论纷纷,有人期待,有人观望,也有人嗤之以鼻。但官府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确实让许多投机行为收敛了几分。
与此同时,河湟谷地,“一阵风”马匪在影杀提供的精确情报和少量装备支持下,对“永丰仓”发动了一次极其猛烈的夜袭。他们并不强攻仓墙,而是以火箭和火油罐远程袭扰,点燃了外围草料场和部分仓房,并四处纵火,制造了极大的混乱。更绝的是,他们撤走时,沿途散发了大量影杀提供的、盖有仿制西凉官印的“告示”,宣称“官府钱币掺假,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引得附近部落人心惶惶。西凉驻军疲于奔命,剿匪不成,反失粮仓,威信大跌。
潼关这边,欧师傅不眠不休,带着挑选出的顶尖工匠,在重兵把守的隐秘工坊内,开炉铸钱。紫铜、沉银、锡料在特制坩埚中熔化成灿烂的金红色液浆,注入阴山寒铁为芯的雕花模具之郑蒸汽升腾,金铁交鸣,一枚枚边缘带着淡淡银辉、钱文清晰如刻、重量压手的“龙兴通宝”逐渐成型。王墨亲自监督,确保每一枚都完美无瑕。
十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一日,潼关东西两市,以及朔州、幽州等主要城池的官署门前,同时搭起了高台,铺上了红布。大量全副武装的兵卒维持秩序。百姓们好奇地围拢过来,不知道官府又要做什么。
辰时三刻,林枫在陈文、韩峻等人陪同下,亲自出现在潼关东市的高台上。他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北地的父老乡亲们!”林枫开口,声音灌注了精纯的气血之力,清晰洪亮,传遍整个集市,“近日市面不宁,钱币淆乱,物价波动,让大家受苦了!”
台下百姓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此非灾,实乃人祸!”林枫声音转厉,“有外敌以诡计扰我金融,有无良商贾囤积居奇,更有内贼勾连为患!然,我北地军民一心,岂容宵作祟?!”
他大手一挥:“今日,我便在此宣告三件事!”
“第一,自即日起,北地行台铸造新钱,龙兴通宝!此钱用料上乘,工艺精湛,足色足重,乃我北地之国器!凡我北地子民,无论手中旧北通宝成色如何,皆可于三个月内,至各地官署指定地点,以一枚旧钱,换一枚新钱!童叟无欺,过期不候!”
早有准备的吏员抬出十余口大箱,当众打开!霎时间,阳光下,一片紫中带银、光芒流转的钱币海洋,晃花了所有饶眼睛!那精美的纹路,那沉甸甸的质感,那清越的碰撞声,无不诉着其非凡品质。早有安排好的“托儿”上前,用各种方法检验,惊呼赞叹声此起彼伏!
“第二!”林枫声音再起,压下喧哗,“凉州大钱,乃西凉私铸,搅乱我北地市易,其心可诛!自今日起,凉州大钱列为非法,严禁在北地主要城镇及所有官营场所流通、交易!持有者须于十日内至官府登记,按价兑换龙兴通宝或北通宝,逾期一经查获,全部没收,并追究其资敌之罪!”
此言一出,台下人群中,一些衣着光鲜的商人脸色瞬间惨白。而那些普通百姓,则大多露出解气和赞同的神色,他们早就受够了真假难辨的钱币和波动的物价。
“第三!”林枫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无比的自信与力量,“为平抑物价,保障民生,北地‘市易司’即日起成立!首批,将由官府直接调配,于潼关、朔州、幽州等七处大城,设立‘平准盐铺’、‘平准铁铺’、‘平准布庄’!以平价出售优质食盐、精铁、布匹!并且,此后每月,都将根据市价,调节投放,绝不让奸商操纵市场,绝不让百姓无盐可食、无铁可用、无衣可穿!”
随着他的话语,更多盖着红布的车辆被推到台前,红布掀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精盐、乌黑的精铁锭、色彩鲜艳的结实布匹!价格牌当场竖起,上面的数字,比市面流通价低了足足三成!而且标明:“只收龙兴通宝及足色北通宝”!
“哗......!”人群彻底沸腾了!百姓们欢呼着,涌向那些平准商铺,争相用旧钱兑换新钱,购买平价物资。场面火爆却有序,因为早有兵卒维持。
信心,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被点燃!龙兴通宝的优质,官府兑换旧钱的承诺,对凉州大钱的禁令,尤其是实实在在的平价物资……这一切,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那些囤积居奇、投机倒把者的心脏上!
“汇通下”后院,金算盘接到一连串噩耗,眼前一黑,手中那串珍爱的沉香木念珠“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珠子滚落一地。胡百通面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货压在手里,钱变成了非法的……西凉那边河湟也乱了,接货的人没了消息……”
阴先生相对镇定,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挫败和一丝后怕。他庆幸自己这一支没有投入全部身家,也庆幸沈万舟押注了北地,沈家至少还有退路。
“陈文……林枫……好手段!好狠的手段!”金算盘咬牙切齿,突然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椅子里。他知道,自己完了,背后那些西凉权贵和北地旧势力,也不会放过他这个办事不力的棋子。
潼关的商战,随着林枫归来的三记重拳,以雷霆万钧之势,骤然翻盘!金钱的暗流被阳光和政令驱散,市场的混乱被优质和平价抚平。北地,在这场没有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中,不仅守住了阵脚,更开始展现出强大的内生力量和清晰的治国方向。
然而,这场胜利,只是下棋局中的一角。南疆的血火,河湟的余波,西凉的反扑,乃至更远处潜藏的危机,都还在酝酿之郑
林枫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欢欣鼓舞的百姓,眼中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南方,投向了那片瘴疠弥漫、生死未卜的土地。
燕翎,彩蝶……你们一定要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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