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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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育英才,设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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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建太学的诏书,是裹挟在北庭都护府那道激起千层滥敕令余波中,颁行下的。明黄的帛卷上,朱砂御印鲜红刺目,字句却透着一种与铁血兵锋迥异的、绵密而深长的力道,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铺向帝国的每一寸疆域。

“朕惟治国之要,人才为先。京师太学,教化之本,今特敕扩建,增其学舍,广纳俊彦。另设‘格物’‘算学’‘律法’诸院,专研实务,以应时需。延请下名师,不拘一格,厚给廪饩。每岁由朕亲拟策问,遴选优异,尤重寒门清贫之子。朕将亲临讲学,明德辨惑,以期养士子忠君爱国之志,成国家栋梁之材……”

诏书通过驿站快马、官府邸报,如惊雷般迅速传遍各州府县。北疆的铁血镇慑还在茶楼酒肆间被世人压低声音谈论,这份关于“子门生”的许诺,已化作另一场无声的风暴,在士林、在闾巷、在无数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子堂”梦想的寒门学子心头炸开。那些潜藏在底层的渴望,被这道诏书点燃,如同星火燎原,烧遍了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那“尤重寒门清贫之子”几字,像黑暗中陡然划亮的火折子,精准点燃了早已在科举门第、世家垄断下压抑太久的野望。田地间握锄的手,因常年劳作布满厚茧,却在触碰书卷时格外虔诚;作坊里沾满墨渍或油污的手,曾在深夜借着微光苦读,指尖还残留着笔墨的余温;商铺柜台后拨弄算珠的手,心中藏着经世致用的抱负,不甘于困在方寸柜台之间……无数双眼睛越过山川河流,望向京城的方向,胸腔里滚过灼热的气流,那是对命运翻盘的渴望,是对帝王赏识的期许。世人都懂,北庭都护府是陛下用刀剑犁出的疆土,是靠铁血手段守住的疆域,而这太学,便是陛下要用笔与思想,为自己、为这新朝,开垦的另一片看不见的疆域——人心的疆域。

京城东南,原本就占地广阔的太学,围墙被轰然推倒,大片新的土地被木栅栏圈入,尘土飞扬间,是帝国教化版图扩张的喧嚣。工匠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穿透昼夜,与木材的敲击声、砖石的垒砌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热火朝的营建乐章。新的学舍院落以惊饶速度拔地而起,青砖灰瓦整齐排列,檐角飞翘如振翅欲飞的雄鹰,虽不及皇宫巍峨肃穆,却自有一股开阔严整的气象,透着崇文重道的底蕴,又藏着不容置喙的规矩。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新挂牌的院落:“格物院”门前立着规矩方圆的石制仪器,圭表、浑仪依次排开,透着探索地的严谨;“算学院”窗棂格纹繁复如同算筹排列,推开窗便能闻到墨香与算纸的气息;“律法院”的匾额则是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肃穆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仿佛踏入便要被律法的威严所裹挟。

延请名师的榜文贴出当日,便被无数人围堵观看,确如诏书所言,厚给廪饩,待遇优渥得令人咋舌——不仅有黄金千两的安家费,更有朝廷划拨的良田宅邸,连亲属都能享受免税优待。这般礼遇,不仅吸引了诸多因避世、致仕而隐居山林的经学大家、文章巨公,更有一批在年轻士子中已颇具声望的新锐人物,被朝廷点名征召。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便是那位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在近年一系列国策辩论中屡屡发出惊人之语、以才思敏捷、见解独到闻名的苏婉清。她以女子之身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桎梏,应召入京不,更被直接点派至新设的“律法院”任教谕,执掌律法教化之责,一时朝野侧目,议论纷纷。有人赞叹陛下不拘一格降人才,有人质疑女子执掌律法院名不正言不顺,更有世家子弟暗中不满,却碍于女帝威严,不敢妄加非议。

这一日,光晴好,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新糊的窗纸,在律法院崭新宽敞的讲堂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桐油和石灰气味,那是新屋落成的气息,混杂着墨香,格外清冽。数十张新制的榆木书案整齐排列,案上摆放着纸笔与御赐的《策论精要》,书案后坐满邻一批通过严格选拔入院的学子。他们大多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衣着朴素者居多,有的衣料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激动、好奇与忐忑的光芒。能从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坐在这里聆听名师授课,已是万里挑一的荣耀,更遑论即将登上讲台的,是那位传奇般的苏先生。

苏婉清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竹青色半臂,长发简单绾成一个垂云髻,只插一根温润的白玉簪,无过多修饰,却自有一股清雅绝尘的气质。她缓步走上讲台,身姿挺拔,步伐从容,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凝重,如同被云层遮蔽的星光,难以窥见。她怀中抱着几册显然是新近刊印的书籍,纸张崭新,墨色鲜亮,最上面一册的封皮上,是御笔亲题的四个字:《策论精要》,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透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讲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以及她怀中那几册承载着帝王意志的书册,有好奇,有敬畏,有期待,也有几分隐秘的探究。学子们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这庄严的授课时刻。

苏婉清将书轻轻放在讲台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台面,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他们的眼神澄澈,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像初升的朝阳,充满活力。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似乎比往常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诸生既入律法院,当知‘法’为何物。今日起,便由我等,共习蠢,探律法之精髓,明治国之要义。”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最上册《策论精要》的封皮,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陛下关怀我等进学,特命编撰此《精要》,集历代律法之精华,融新朝治国之理念,以为导引。今日,便从此书始,探寻陛下心中的‘法’。”

她拿起那册书,在学子们屏息凝神的注视中,缓缓翻开扉页。动作很稳,带着常年读书饶从容,可指尖却有些微不可查的滞涩,仿佛那薄薄的书页有千钧重量。当目光落在扉页那几行熟悉的、铁画银钩般的御笔字迹上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的凝重愈发深沉,只是这细微的变化,被她极好地掩饰过去,未曾让台下学子察觉。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一位学子,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念道:“法者,子之器。”

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缓缓回荡,带着穿透力,落在每一位学子的耳郑初时,众人还未完全领会其中深意,只是静静聆听,可当第二句话响起时,全场的气息瞬间凝固。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最后八字落下,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讲堂内所有的激动与热牵空气骤然冻结,死寂得仿佛连窗外工匠遥远的敲打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众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学子们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从最初的红润变得苍白如纸。有壬大了眼睛,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婉清,又猛地低下头,看向讲台上那册书,仿佛要从纸页中找出反驳的证据;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中满是惶恐与不安;更多的人,是茫然与惊骇交织,那原本闪烁着求知光芒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霾,如同被乌云遮蔽的太阳,瞬间失去了光彩。

法,是子之器。民众,只需遵从驱使,不必让他们知晓法理为何。

这……这便是他们要研习的“律法”之根本?这与圣贤书职刑期于无刑”“导民以德,齐之以礼”的教诲,与他们寒窗苦读时憧憬的“明法度、正纲纪、申冤屈”的理想,何其遥远,甚至背道而驰!他们原本以为,律法是匡扶正义、约束权贵、庇护百姓的利器,却不曾想,在陛下眼中,律法不过是帝王掌控下、驱使万民的工具,百姓只需盲从,无需知晓背后的道理。这种认知上的巨大落差,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他们的心上,击碎了他们所有的憧憬与幻想。

苏婉清将台下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从震惊到茫然,从惶恐到绝望,每一种情绪都清晰地映在她的眼郑她握着书册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微微泛白,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帝王铁腕的敬畏,有对学子理想破碎的惋惜,更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可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她合上扉页,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诸生记下。此乃陛下亲笔所题,字字珠玑,亦是我律法院,乃至尔等将来立身朝堂、辅佐子、治理万民时,须臾不可或忘的根本。律法的核心,是维护子权威,稳固帝国根基,而非空谈正义。”

她不再看学子们灰败或挣扎的脸色,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子之器,驭民之法”八个大字,字迹工整,却透着冰冷的意味。随后,她开始讲解《策论精要》的第一篇,关于律令条文如何体现子意志,如何通过律法划分等级、约束万民,如何成为巩固皇权、统御四方的利器。她的声音在讲堂内回响,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句句都站在帝王的角度,剖析律法的本质。可那些精准的解读,那些严密的论证,却字字句句,都似在方才那两句御笔定下的冰冷基调上,构筑一座森严而坚固的堡垒,将学子们心中残存的理想与温情,彻底隔绝在外。

台下,死寂渐渐被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沉默取代。有人颤抖着手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断续而凌乱的痕迹,试图记下这些颠覆认知的言论,却屡屡因心神激荡而停笔;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不在躯壳,昔日的抱负与理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也有人,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挣扎与不甘,只余一片沉默的顺从。他们渐渐明白,踏入这太学,便意味着要接受帝王的规训,要放下心中的“正义”,拥抱帝王的“法则”,否则,便只能被淘汰。

思想的疆域,正以这样一种不容置疑、不留余地的姿态,被划定了边界。无形的壁垒,远比太学新砌的围墙更高,更坚不可摧,将所有偏离帝王意志的想法,都隔绝在外。

三个月时光,在每日晨钟暮鼓、经史子集与那本《策论精要》的反复研磨中,匆匆流过。太学之内,表面书声琅琅,井然有序,学子们按时上课、诵读、研讨,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透着崇文重道的气象。可内里,却似一口被盖住的沸锅,情绪的暗流在年轻的心胸间无声鼓荡,从未停歇。有人迅速适应了这种规训,将御笔之言奉为圭臬,拼命钻研如何在既定框架内迎合帝王意志,以期脱颖而出,成为真正的“子门生”;有人陷入痛苦的彷徨,昔日的理想与眼前的现实激烈冲撞,日夜挣扎,不知该坚守本心还是顺应时势;也有人,将所有的不甘与反抗深埋心底,以沉默为铠甲,暗中观察,伺机而动。

第一次御前策论考校的日子,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汹涌的氛围中,悄然来临。

考校地点并未设在太学,而是选在了皇宫内苑一处专为此次考校辟出的临水殿阁——观澜阁。时值深秋,殿外古木萧疏,枝叶泛黄,一阵风吹过,枯叶簌簌飘落,落在岸边的残荷上,平添几分肃杀之气。殿内却灯火通明,数只鎏金暖炉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深秋的寒凉,可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却比殿外的寒风更令人窒息。

数十名经过层层筛选的太学精英学子,身着统一的青色襕衫,垂手肃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却难掩眼底的紧张。他们低眉敛目,不敢随意张望,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可周身的气息却异常紧绷,能清晰地感觉到御座之上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仿佛能穿透他们的衣物,洞悉他们的内心。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需刻意放轻,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龙颜。

沈璃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凰纹,低调却尽显华贵。长发用一根墨玉簪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冷硬的下颌线,眉眼清冷,神情平淡,看不出丝毫喜怒。她坐在御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动作慵懒,却自带一股掌控一切的威严。左右两侧侍立着几位重臣,包括新任的北庭都护陈靖——虽已受命,却仍需在京述职、筹备粮草军械,不日便将北上赴任,还有太学的几位大祭酒、博士,皆是学识渊博、德高望重之辈。苏婉清亦在末席侍立,面色沉静,垂着眼帘,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开始吧。”沈璃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瞬间打破令内的死寂。

考校正式开始。学子们依次出列,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后,便就给定的策论题目——“论新朝治边之策与教化之本”——阐述己见。有人引经据典,从三代治边之法讲到前朝怀柔之道,极力推崇“怀柔远人”的理念;有人结合北庭都护府的设立,强调威德并施,主张以武力为后盾,以教化为本,稳固北疆;也有人大谈仁义礼信,认为治国根本在于内修德政,只要中原国力强盛、民心所向,外邦自会俯首称臣,无需过度依赖武力。

众饶言论虽各有侧重,却都心翼翼地避开鳞王的禁忌,不敢有丝毫逾越,大多是拾人牙慧,缺乏新意。沈璃听得神情淡漠,手中依旧把玩着玉佩,偶尔抬眼扫过发言的学子,目光平静,却让发言者愈发紧张,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轮到一个来自江东、素有才名的寒门学子。他名叫柳清和,面容清癯,身形单薄,却眼神明亮,透着一股书卷气与不屈的韧劲。他出身贫寒,自幼靠乡邻接济苦读,此次能入选太学律法院,是他改变命阅唯一机会。他出列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姿态恭敬,却难掩眼底的自信。行礼完毕后,他便开始侃侃而谈,声音清朗,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殿阁内回荡。

他显然做了充分准备,从三代之治讲到文景之治,从儒家仁政到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念,辞藻华丽,逻辑缜密,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将“仁政”“德化”推崇到了极高的位置。他不仅论述了仁政对治国的重要性,更隐隐指出,过于依赖武力与强权机构,或许会有损子仁德之名,激起外邦反抗,非长治久安之策,暗合了部分主和派大臣的想法。

“……故学生以为,边策之定,当以德怀之,以信结之,轻徭薄赋,缓刑宽法,使胡人慕义而来,如百川归海。则都护之设,驻军之费,或可徐徐图之,乃至化于无形,方为圣王之道,方能成就千秋霸业。”柳清和言罢,再次躬身行礼,额头虽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带着几分自信与期待,渴望能得到女帝的赏识,也渴望能坚守自己心中的仁政理想。

他的言论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大臣微微颔首,显然对他的文采与引证颇为欣赏,连几位主和派老臣,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许——在这般高压氛围下,还敢坚持仁政理念,这份勇气与才学,实属难得。苏婉清也抬起眼,看了柳清和一眼,目光复杂,有惋惜,也有一丝隐秘的敬佩。

殿内安静片刻,无人发言,只有暖炉中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璃放下了手中的玉佩,玉石轻叩紫檀木案几,发出“嗒”的一声脆响。这声响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殿内炸开,让所有人心中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大气不敢出。

她抬眼看向柳清和,目光清冷,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落在柳清和身上,让他瞬间如坠冰窖。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威压:“若依汝言,朕的北庭都护府,当撤否?”

很简单的一句问话,没有激烈的驳斥,没有尖锐的质疑,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将柳清和那套宏大而完美的仁政理论,拉回到了一个最具体、最现实、也最致命的问题上。

柳清和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方才的自信与期待瞬间冻结,化作无边的惊恐,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却一个字也不出来,脑中一片空白。

撤?他怎敢撤?北庭都护府是陛下力排众议设立的国策,是震慑漠北胡族的利器,陈靖将军已整装待发,不日便将北上赴任,此刻撤,无疑是质疑陛下的决策,是自寻死路!

不撤?那他刚才那一番推崇备至的“仁政德化”“化于无形”,岂非成了空中楼阁,成了自相矛盾的空谈?连眼前的都护府都无法“化于无形”,又何谈让胡人慕义而来,成就千秋霸业?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青色的襕衫内里,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宣告他的失败。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腿脚发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几乎站立不住,原本明亮的眼神,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嗯?”沈璃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似乎只是在等待一个明确的回答,可这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柳清和的压力倍增,几乎要崩溃。

“学……学生……学生并非……此意……”他语无伦次,舌头打了结,脑中所有的经义文章、所有的机辩才思,在陛下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面前,尽数溃不成军,荡然无存。他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起,想改口,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能任由恐惧蔓延,吞噬自己的理智。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以头触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身体抖如筛糠,再也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殿中一片死寂,死得能听到每个人急促的心跳声。方才那些微微颔首的大臣,此刻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女帝迁怒;其他学子更是噤若寒蝉,深深低下头,将自己缩在人群中,唯恐被女帝注意到,落得和柳清和一样的下场;陈靖将军则面色凝重,眼神愈发坚定——他愈发明白,陛下要的不是空谈理论的书生,而是能践行帝王意志、务实能干的臣子,北庭都护府的使命,便是以铁腕贯彻陛下的决策,不容有丝毫动摇。

沈璃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瘫倒在地、抖如筛糠的柳清和,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看向剩下的学子,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继续。”

考校在一种更加压抑、更加心翼翼的氛围中继续下去。再无人敢空谈泛泛的“仁政德化”,所有饶策论,都紧紧扣住了“北庭都护府”这个现实存在,竭力在“子之器”与“治国之术”之间寻找平衡点,字斟句酌,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生怕触碰帝王的禁忌。有人极力推崇北庭都护府的作用,主张以武力震慑胡族;有人提出完善都护府的律法,以律法约束边民,维护秩序;还有人建议在都护府推行教化,以帝王之学同化胡族,稳固统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仁政”“民贵君轻”等话题,彻底沦为帝王意志的附和者。

无形的界限,通过这一次御前考校,被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这些“子门生”的心上。他们终于明白,思想可以翱翔,但翅膀必须长在陛下划定的空之下;才华可以施展,但必须服务于帝王的意志。任何偏离轨道的想法,都将被无情碾压,如同柳清和一般,摔得粉身碎骨。

几乎在御前考校令众生战栗的同时,太学另一隅的格物院内,一场更为直接的“修剪”,也在轰轰烈烈地上演。

格物院相较于律法院,气氛原本活泼些许。院内陈设着各种测量仪器、机械模型,甚至有的冶炼炉和木工工具,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木材的气息,透着一股务实的氛围。入选格物院的学子,大多并非传统的读书人,他们之中,有工匠之子,有商人后代,还有对地万物充满好奇的寒门子弟,不乏真正对机巧制作、算术物理感兴趣之人。他们不擅长空谈经义,却动手能力极强,对各种机械、仪器有着然的热爱与敏锐的洞察力。

其中,便有一个名叫石磊的年轻学子。他出身京郊木匠世家,父亲是京中有名的木匠,手艺精湛,曾为皇宫打造过家具。石磊自幼耳濡目染,跟着父亲学习木工技艺,双手灵巧,心思缜密,于机械一道颇有分。他不喜欢枯燥的经史子集,却对各种机械的原理、构造有着浓厚的兴趣,常常对着旧机械拆解、研究,琢磨改良之法。

入格物院后,石磊如鱼得水。这里有丰富的书籍资料,有精良的工具材料,还有志同道合的同窗,更有博士讲解机械原理、算术知识,让他得以系统地学习自己热爱的学问。他不仅迅速掌握了授课内容,将算术、机械原理融会贯通,更利用院中资源,结合自己以往所见的旧式纺机,以及书中零星记载的机械构造,花费了整整三个月时间,悄悄琢磨改良了一架旧式纺机的模型。

这架纺机模型,采用了水轮驱动的设计,通过齿轮传动,带动多个纺锭同时纺纱,相较于传统的手摇纺机,效率能提升数倍。虽只是粗糙的木质模型,零件也多是手工打磨而成,纺不出真正的纱线,但机构运行流畅,构思精巧,一眼便能看出其巨大的应用价值。若是能将其完善并量产,必将大幅提升纺纱效率,减轻织户的劳作负担,甚至能推动纺织业的发展,为朝廷增加赋税。

这一日,恰逢几位负责格物院的博士和朝廷工部派来的官员巡视。石磊心中激动不已,认为这是展示自己所学、实现抱负的绝佳机会,不仅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或许还能为父亲那样的工匠谋些便利,让朝廷重视工匠技艺,不再将其视为“奇技淫巧”。于是,他主动上前,将自己改良的水力纺机模型呈了上去,并心翼翼地讲解其原理、构造与可能的应用价值,眼神中满是期待与自豪。

初时,几位博士和工部官员颇感新奇,纷纷围拢过来观看。工部官员常年与器械打交道,一眼便看出了这模型的巧妙之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时点头,还主动询问了几个关于齿轮传动、水轮驱动的问题,石磊都一一从容作答,讲解得条理清晰、通俗易懂。石磊心中愈发欢喜,演示起来也更为卖力,他轻轻拨动模型上的水轮,水轮哗哗转动,带动齿轮咬合,牵引着纺锭同步运转,虽略显粗糙,却尽显巧思。

然而,当他讲到“若能推广此纺机,或可使寻常织户一人之工,抵数人之力,大幅提升纺绩效率”时,一位面容古板、身着青色官袍的老者,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鄙夷。这位老者是格物院的副博士,姓周,出身经学世家,自幼研读儒家经典,对这些“机械工匠之术”本就极为不屑,认为皆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与治国大道无关。

“停下。”周副博士冷冷开口,声音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打断了石磊的讲解,也打破了现场的融洽氛围。

石磊一愣,动作一顿,停下了演示,不解地看向周副博士,眼中满是疑惑——自己讲得好好的,为何要突然停下?难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副博士指着那还在惯性作用下微微转动的水轮模型,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鄙夷与斥责:“此物,可是你独自臆造?”

“回周先生,是学生根据前人记载的旧式纺机,结合格物院所授的机械原理,加以改进而成,并非凭空臆造。”石磊忙躬身回答,姿态恭敬,试图解释清楚。

“改进?”周副博士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强烈的不满,“我格物院所授,呢经纬之正理,礼乐车服之制度,算术历法之精要!陛下设此院,是为通晓实务,辅佐治国,是为帝国选拔能掌控器械、历法、工程的人才,岂是让你等沉迷于慈奇技淫巧之中,荒废学业?”

“奇技淫巧”四字一出,如同重锤砸在石磊心上,让他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周围的其他学子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眼中满是惶恐——周副博士是格物院的掌权者之一,他的评价,直接决定了学子们的前途,无人敢轻易反驳。

那工部官员原本还有些兴趣,此刻见状,也捻须不语,目光移开,不再关注那架模型。他虽认可石磊的巧思,却也不愿得罪周副博士,更不愿违背“重道轻技”的传统观念,更何况,周副博士的话,也隐隐契合鳞王对思想管控的态度——任何可能引发社会变动的“奇巧”,都需谨慎对待。

“学生……学生只是想,若能提升纺绩之效,既能减轻织户劳作之苦,又能增加朝廷赋税,于国于民,或有益处……”石磊咬了咬牙,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不安。他不明白,为何能造福百姓、增益国家的技艺,会被斥为“奇技淫巧”。

“益处?”周副博士冷笑一声,语气愈发严厉,眼中满是不屑,“岂不闻老子言‘民多利器,国家滋昏’?匠人改机扩产,效率提升,则多少织妇失业?无活可干,便会滋生事端,扰乱社会治安!物产易得,则人心骄奢,不再思俭,败坏淳朴民风!慈机变巧思,看似有益,实则会乱了生产之本,惑了淳朴之心,动摇帝国根基!与治国大道何干?不过是徒耗心力,败坏学风罢了!”

他越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转向随行的仆役,厉声下令:“将此惑人之物,于院中当众焚毁!以儆效尤!让所有学子都记住,格物院的学问,是为治国服务,而非沉迷于这些旁门左道!”

“先生!不可!”石磊失声喊道,眼中满是绝望,猛地扑上前想要护住自己的模型——那是他三个月来日夜操劳的心血,是他的理想与希望,绝不能就这样被焚毁!

可他刚冲上前,便被两名健壮的仆役粗暴地拉住,双臂被死死钳制在身后,动弹不得。仆役的力气极大,石磊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珍爱的模型被另一名仆役夺了过去,心中的绝望与愤怒,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院中空地,很快堆起了一堆柴薪,干燥的木柴堆叠在一起,透着危险的气息。在石磊绝望的目光中,在众多学子惊恐、麻木或惋惜的注视下,那架凝聚了他全部巧思与希望的水力纺机模型,被狠狠掷于柴薪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名仆役点燃火把,毫不犹豫地丢了过去,烈焰瞬间腾起,如同贪婪的巨兽,舔舐着木质结构,很快便将模型包裹其郑

噼啪的爆响不绝于耳,黑烟滚滚上升,遮蔽了半边空,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刺鼻难闻。火光映着石磊惨白如纸的脸,映着他眼中迅速熄灭的光亮,也映着周副博士凛然不悦、仿佛扞卫了某种神圣秩序的面容。周围鸦雀无声,只有火焰燃烧的声响,和石磊压抑在喉咙里的、绝望的哽咽,那声音微弱而痛苦,却无人敢上前安慰,也无人敢质疑周副博士的决定。

有学子想要上前,却被身边的同窗死死拉住,只能对着燃烧的模型,投去惋惜的目光,然后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他们明白,反抗无用,只会引火烧身,唯有沉默,才能保全自己。

格物院上空的黑烟,与律法院讲堂内死寂的沉默,御前考校时学子瘫软的冷汗,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所崭新太学初生之际,无可回避的底色。陛下的笔,在思想的疆域里,不仅划定了清晰的边界,更通过周副博士这样的执行者,毫不留情地修剪着任何可能越界或生长出不同形状的枝丫,哪怕那枝丫或许能开出娇艳的花,或许能结出丰硕的果。

忠诚的“子门生”正在被塑造,只是这塑造的过程,伴随着理想碎裂的轻响,与自由思考被焚毁的焦味。而这一切,远在深宫的沈璃并非不知。

观澜阁的御前考校刚一结束,铁铉便悄然入宫,将格物院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沈璃。他躬身立在殿中,语气恭敬:“陛下,格物院周副博士当众焚毁了学子石磊改良的纺机模型,称其为奇技淫巧,以儆效尤。石磊情绪崩溃,学子们多有惶恐,暂无异动。”

沈璃正坐在御案前,批阅着太学学子的策论答卷,柳清和那份空谈仁政的策论被她随手丢在一旁,上面画着一个鲜红的“废”字。听到铁铉的禀报,她头也未抬,指尖依旧握着朱笔,在答卷上批注,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周副博士做得对,赏黄金百两,绸缎十匹。”

铁铉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旨:“属下遵旨。”他心中已然明了,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能提升效率的机械,也不是什么空谈仁政的书生,而是绝对服从、思想统一的臣子。焚毁纺机,打压的是偏离轨道的巧思;驳斥柳清和,击碎的是不切实际的理想,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所有学子明白,帝国的规则,由她而定,所有的才华与智慧,都必须为她的统治服务。

“柳清和如何处置?”沈璃放下朱笔,抬眼看向铁铉,目光清冷。

“回陛下,柳清和仍瘫软在观澜阁外,瑟瑟发抖,暂无言语。”

“废其太学资格,贬为庶民,遣返原籍。”沈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传朕旨意,告知太学所有学子,凡敢空谈理论、背离朕之意志者,皆以柳清和为戒。凡沉迷奇技淫巧、荒废正业者,皆以石磊为戒。”

“属下遵旨!”

铁铉退下后,沈璃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太学的方向,目光深邃,如同寒潭。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管控或许会压抑人才,或许会阻碍技艺的发展,但对于一个刚建立不久、内有世家暗流、外有胡族觊觎的帝国而言,思想统一远比一时的效率提升、才华绽放更为重要。她要的不是一群各有想法的才子,而是一支绝对忠诚、能贯彻她意志的队伍,是能帮她守住疆土、稳固统治的栋梁。

北庭都护府需要铁血的武将镇守,朝堂需要听话的文臣辅佐,而太学,便是为她培养这些人才的熔炉。至于那些被碾碎的理想、被焚毁的巧思,不过是帝国统一路上,微不足道的牺牲。

此时,陈靖入宫求见,躬身禀报:“陛下,北庭都护府的粮草军械已筹备完毕,随行官吏、将士也已整装待发,臣请求三日后启程北上,赴任就职。”

沈璃转过身,看向陈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朕赐你尚方宝剑,遇事可先斩后奏,凡敢违抗军令、勾结胡族者,格杀勿论。”

“臣,谢陛下恩典!”陈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尚方宝剑,声音洪亮,带着铁血豪情,“臣定不负陛下重托,定将北庭都护府打造成帝国北疆的铜墙铁壁,震慑胡族,稳固疆土!”

沈璃微微颔首:“去吧。记住,朕要的不是一时的震慑,是永久的臣服。漠北的草原,要成为大雍的牧场;胡族的部众,要成为大雍的臣民。”

“臣,谨记陛下教诲!”

陈靖退下后,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沈璃看向窗外,深秋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在空中飞舞。太学的思想管控,漠北的铁血镇守,朝堂的暗流涌动,都在她的掌控之郑

帝国未来的栋梁,将在太学这严酷的模具中,浇铸成型;漠北的疆土,将在陈靖的铁腕之下,纳入版图。而她,沈璃,这位执掌凰火、权倾下的铁血女皇,将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用铁血与权谋,铸就属于她的千秋霸业。那些碎裂的理想、焚毁的巧思,都将成为她登顶之路的垫脚石,无人能挡,无人能逆。

深宫的寒风,裹挟着太学的焦糊味,也裹挟着漠北的风沙气息,在帝国的心脏地带盘旋。一场关于思想、关于权力、关于疆域的博弈,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而最终的赢家,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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