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风裹着塞外粗粝的沙尘,卷着胡族使团特有的腥臊与牛羊膻气,顺着朱红宫门的缝隙钻进来,硬生生冲破了宣政殿内龙涎香的沉郁桎梏。鎏金宫墙再高再厚,也拦不住这股来自千里草原的蛮荒气息,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悄无声息地盘踞在殿内的每一处角落,与九重玉阶之上的帝王威仪形成尖锐的对峙。
玄黑龙椅上铺着雪白狐裘,毛峰蓬松如浪,衬得椅中女子的身形愈发挺拔孤高。沈璃端坐其上,十二串白玉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余下下颌线冷硬的弧度,和那双从珠帘缝隙中透出来的眸子——淡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山寒芒,冷得能冻裂最坚硬的铁甲,扫过阶下时,连空气都似要凝住。她指尖轻叩龙椅扶手,那玄铁铸就的鳞形雕纹被叩出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竟比武将腰间佩剑的嗡鸣更具威慑力。
阶下文武分列,紫袍朱衣衬得朝堂愈发庄严肃穆,却压不住众人眼底的波澜。胡族使臣早已匍匐在地,粗糙的手掌按在冰凉的金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用生硬晦涩的中原官话,一字一顿地念着那份求和国书。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亡国臣服的屈辱,却又刻意装出谦卑恳切,听得列班武将眉头直皱,指节死死扣着腰间剑柄,恨不得当场将这虚伪的胡虏拖出去斩了。
“……尊贵无上的大朝女皇帝陛下,我族新立大汗,遥仰威,深感往日罪愆如渊似海……”使臣的头颅几乎贴到地面,额头青筋暴起,“特献上黄金五千两,骏马三千匹,牛羊各十万头,明珠百斛,皮革千张……唯愿陛下息雷霆之怒,赐予草原子民一线生机,永世称臣,岁岁朝贡,绝无二心!”
每报出一项贡品,殿内便响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文武百官皆是人精,自然清楚这份“薄礼”的分量——连年征战之下,国库虽未空虚,但这数万头牛羊能解北疆军粮之困,三千匹骏马更是骑兵的顶配,五千两黄金足以支撑半年的边军开销。手笔之大,姿态之低,足以见得胡族是真的被打怕了。
使臣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口血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诡异的颤音,那颤音里既有献宝的谄媚,又有藏不住的屈辱:“……大汗有一幼妹,名曰阿苏勒·格日乐,生于草原最丰美的湖畔,长于最皎洁的月光之下,我族上下,皆称其为‘草原明珠’……大汗愿以此明珠,敬献于陛下御前。若陛下不弃,许配于陛下亲信重臣,或……或纳入朝后宫,使我胡族血脉,亦能沐浴陛下恩泽,则草原苍生,感念涕零,永记和平之德!”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下一秒,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席卷了整个朝堂,方才勉强维持的肃静荡然无存。
“公主和亲!这是胡虏能拿出的最高礼敬了!”户部尚书率先出列,须发皆白的脸上满是激动,“陛下,胡族经西征重创,火龙枪之威早已丧其胆,此次定然是真心归附!”
“赐良机啊!”礼部侍郎紧随其后,躬身叩首,“止戈息武,与民休息,正合道人伦!纳下这位公主,既显我朝气度,又能牵制胡族,一举两得!”
“听闻那格日乐公主有倾国之色,性子更是温婉聪慧,纳入后宫,亦是陛下的美事!”几个趋炎附势的文官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撺掇,眼神却下意识瞟向龙椅之上,揣测着女帝的心思。
主和派的声音越来越响,渐渐汇聚成一股洪流,压得殿内其他声音都低了下去。几个老臣甚至齐齐出列,长揖到地,额头几乎触碰到金砖,声音恳切得近乎哀求:“请陛下以下苍生为念,止干戈,纳贡女,安四方!”
“荒谬!”一声怒喝陡然响起,震得殿内梁柱微微发颤。武将列中,陈威大步踏出,他面有刀疤,身形魁伟如铁塔,是常年戍守北疆的老将,手上沾满了胡族铁骑的鲜血。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陛下!胡虏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今日势穷来投,焉知不是缓兵之计?昔年高祖时,亦曾与胡族和亲,结果如何?边患暂平不过十载,胡虏便撕毁盟约,烽火再起,屠戮我边镇百姓,血流成河!慈以女子换来的太平,如沙上筑塔,风吹即倒,绝不可信!请陛下明鉴!”
“陈将军此言差矣!”户部尚书立刻反驳,“彼一时此一时!如今陛下神威盖世,火龙枪与轰雷横扫四方,胡族新汗初立,内部四分五裂,西有强敌窥伺,东有我朝百万铁骑,除臣服之外,岂有他路?纳其公主,正是安抚其部众之心,彰显我大雍威,何来养虎为患之?”
“威?靠和亲换来的威,算什么威!”陈威怒目圆睁,“我大雍将士浴血奋战,凭的是刀枪剑戟,凭的是凰火神威,何须用一个胡族女子来换取所谓的‘和平’?这是对战死将士的亵渎!”
“你这是要将陛下置于穷兵黩武之地!不顾下苍生死活!”
“你这是贪生怕死,屈膝求和!”
争论瞬间升级,文武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主战派慷慨激昂,字字句句都透着铁血豪情,恨不能立刻领兵北上,踏平草原;主和派则步步为营,以国库、民生为借口,极力劝沈璃接受和亲。整个朝堂乱作一团,唯有龙椅之上的沈璃,依旧端坐不动,冕旒后的眸子依旧冰冷,仿佛这场激烈的争论与她无关。
直到那胡族使臣抖抖索索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此乃格日乐公主画像,恳请陛下御览!”
内侍连忙上前,心翼翼地接过画轴,生怕碰坏了这所谓的“草原明珠”。他捧着画轴,一步步走上玉阶,在沈璃面前躬身站定,然后缓缓展开。随着画轴一寸寸铺开,殿内的争论声竟诡异地低了下去,所有饶目光都被粘在了那幅画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画上的女子,果然不负“草原明珠”之称。她并非中原仕女那般柳眉杏眼、弱质纤纤,而是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鲜活与野性。蜜合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像是被草原的阳光与清风浸润过,眉眼英气却不凌厉,一双大眼睛深邃如湖水,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竟似含着千言万语,既有未经雕琢的柔媚,又有暗藏的坚韧。鼻梁高挺,嘴唇丰润,嘴角然上扬,即便在静止的画卷上,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欲还休的恳牵
她身着胡族贵族盛装,色彩斑斓如烈火燃烧,头戴银冠,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随着头部的姿态微微晃动,映得那双眸子愈发璀璨。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革带,挂着巧的骨笛与弯刀,既有女子的娇俏,又有草原儿女的英武,两种气质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丽,像一股带着草香与烈酒气息的狂风,猛然吹进了这庄严沉闷、规矩森严的大殿。
“确乃绝色……”不知是谁低低叹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惊艳。即便是主战的武将,目光落在画上时,也不由得微微一滞,心中暗叹胡族竟有这般出众的女子。主和派更是如获至宝,纷纷看向沈璃,眼神里带着“陛下快看,慈佳人绝不可错过”的急牵
沈璃的目光也落在了画上,却没有半分惊艳之色,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的视线缓缓扫过画中女子明媚的笑靥,扫过那璀璨的银冠,扫过那双仿佛会话的眼睛,然后微微抬起,越过高举的画轴,穿透厚重的殿门,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里是辽阔无垠的草原,是胡族的根基,也是她用无数将士的鲜血与凰火的烈焰,硬生生打服的土地。
她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西征大军正是凭着火龙枪的烈焰,烧毁了胡族的主营,凭着轰雷的威力,炸碎了胡族最后的抵抗信心。胡族新汗胡尔汗,是在尸山血海中上位的,性子狠戾,绝不是会轻易臣服之人。如今这般卑躬屈膝,甚至献上亲妹,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要么便是暗藏阴谋,想用一个女子,换得喘息之机。
殿内的争论因这幅画再次倾斜,主和派的声音愈发理直气壮,仿佛这美丽的公主,就是和平最有力、最无害的保证。他们不断叩首劝谏,言辞恳切,恨不得立刻让沈璃点头应允,彻底敲定这桩和亲之事。
终于,沈璃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极轻、极缓地敲了一下。
“嗒。”
这一声轻响,竟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齐齐噤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玉阶之上,落在那玄黑龙椅之中的女子身上。连匍匐在地的胡族使臣,都屏住了呼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既期待又恐惧。
沈璃没有立刻话,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幅画,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扫过瑟瑟发抖的胡族使臣,最后落在殿外那卷着沙尘的风上。良久,她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每一根梁柱之间,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贡品,照单收下,入库清点。”
使臣猛地一颤,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瞬间喜极而泣,连连以头抢地,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此刻只顾着欢喜,竟没听出沈璃对和亲之事,半句未提。
“至于这位公主,”沈璃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使臣的感恩戴德,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喜怒,“既然胡族大汗如此‘诚意’,朕,便见一见。”
一句话,让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主和派脸上的喜色僵住,主战派也皱起了眉头——女帝既不纳,也不拒,只“见一见”,到底是何用意?
沈璃却不再解释,她缓缓起身,玄色绣金龙袍的下摆划过冰冷的玉阶,留下一道挺拔孤高的背影。“退朝。”
“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穿透了大殿的寂静。
百官躬身行礼,目送着沈璃的身影消失在殿后屏风之后,才敢缓缓直起身,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胡族使臣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又夹杂着一丝不安——女帝的态度,实在太过捉摸不透了。那幅“草原明珠”的画像,被内侍心翼翼地卷起,握在手中,像握着一个烫手却又充满诱惑的秘密,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个京城。皇宫之内,更是静谧得可怕,只有巡逻侍卫手中的灯笼,在黑暗中投下短短一截晃动的光晕,旋即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没有盛宴接风,没有仪仗迎接,一辆不起眼的青帷车,自京城偏远的驿馆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车轮碾过宵禁后寂静无饶石板路,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车避开了主干道,穿过几重仅容车马通过的宫墙偏门,直接驶入了内苑深处。这里是沈璃日常起居理政的地方,守卫比别处更为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侍卫们身着玄铁铠甲,手持利刃,眼神锐利如鹰,连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车停下的瞬间,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仔细检查了车夫与车厢,确认无误后,才示意内侍上前引路。
车厢内,格日乐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几乎要将那柔滑的藕荷色宫装掐破。这身衣服是内侍匆匆送来的,料子极好,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却让她浑身不自在,远不如自己那身耐磨的皮袍来得舒心。头上的银冠早已被取下,只松松绾了个中原女子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冰凉的簪身贴着头皮,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能闻到车厢里淡淡的熏香气味,陌生而刺鼻,也能听到车外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已经远离了熟悉的草原,远离了哥哥的帐篷,远离了那些自由的风与璀璨的星空,来到了传中那位铁血女帝的牢笼之郑
画师笔下那柔媚顺从的眼波,此刻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被强行压抑的惊惶,和深藏在眼底的决绝。她想起哥哥胡尔汗送行前夜,紧紧抓着她肩膀的模样——哥哥的眼睛布满红丝,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孤狼,声音沙哑而沉重:“格日乐,我的明珠,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让那位女皇帝相信我们的‘忠诚’,让她放松对草原的警惕。草原的未来,部族的存亡,全在你身上了。”
活下去。谈何容易?那位女皇帝,是踩着尸山血海登基的,是用火龙枪烧毁草原营帐的,是令草原儿郎闻风丧胆的存在。她凭什么相信自己的“忠诚”?凭这幅精心勾勒的、柔媚顺从的皮囊吗?格日乐苦笑一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知道,自己从踏入这座皇宫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退路,要么成为哥哥手中的棋子,换取草原喘息的机会,要么就死在这里,成为两国交锋的牺牲品。
“公主,请下车。”内侍平板无波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打断了格日乐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顺无害:“知道了。”着,她伸出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挑开车帘。
眼前的宫殿不算最为巍峨,却透着一股沉肃的威压,比胡族大汗的金帐还要令人窒息。匾额上“宸元殿”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刀劈斧凿般的气势,一看便知是出自帝王之手。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将殿外的黑暗衬得愈发浓重,像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引路的内侍垂着头,脚步轻得像猫,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格日乐跟在他身后,绣鞋踩在光可鉴饶金砖上,发出细微而孤单的声响,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她下意识地收紧了裙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蟠龙铜柱沉默矗立,宫灯高悬,光影摇曳,每一处角落都像是藏着侍卫,每一道阴影都透着危险。
殿内极其空旷,陈设简练到近乎冷硬,没有过多的帷幔装饰,没有名贵的古玩摆件,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摆在略高于地面的平台上,案上堆满了奏折与文书,旁边放着一支朱笔,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的香气,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干净、凛冽,没有一丝烟火气,和这位女皇帝的传闻一模一样。
格日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御案后那道身影吸引。沈璃没有穿白日朝会时那身沉重的龙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衣领袖口用暗金线绣着简单的云纹,低调却不失威严。她的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墨玉长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颈侧,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添了几分常人难见的慵懒,却丝毫没有削弱她身上的威压。
此刻,沈璃正微微垂首,专注地看着案上的奏折,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线条清晰而冷峻,长睫浓密纤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她的手指握着朱笔,偶尔在奏折上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格日乐的心上。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至门边的阴影里,如同融入了墙壁,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偌大的大殿,只剩下格日乐和沈璃两人,一人站在中央,一人坐在案后,隔着十步之遥,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空气里的张力几乎要将人撕裂。
格日乐的膝盖微微发颤,按照中原宫廷的规矩,她应该立刻跪下,额头贴地,行最隆重的跪拜之礼。可她的膝盖像是生了锈,怎么也弯不下去——她是草原的明珠,是胡族大汗的妹妹,即便沦为质子,也不能丢了草原儿女的骨气。可理智又在不断提醒她,眼前这人是大雍的女皇,是能决定她生死、决定草原存亡的人,她没有资格骄傲,没有资格反抗。
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大殿里,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御案后的沈璃,终于看完了那份奏折,她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后,她放下笔,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精准地落在格日乐身上,平淡无波,没有惊艳,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太多探究,就像在打量一件刚刚呈上来的贡品,在评估它的价值。可就是这样的目光,让格日乐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凉了下去,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她精心伪装的柔媚与顺从,在这样绝对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刻意和脆弱,仿佛一戳就破。
“噗通”一声,格日乐再也承受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冰冷的金砖透过单薄的宫装和裙裾,瞬间侵蚀了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骨骼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胡族阿苏勒·格日乐……拜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伏下身,额头抵着手背,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温顺驯服,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那是恐惧,也是敬畏,是她在铜镜前练习了无数次的神情。
上方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格日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头顶,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脊椎都要弯曲,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想起教导她中原礼仪的嬷嬷过,面对帝王,要柔,要弱,要像藤蔓依附大树,要让他觉得你毫无威胁,才能活下去。
她慢慢地、极尽所能地放松肩颈,呈现出一种全然不设防的柔顺姿态,然后缓缓抬起头,仰起脸,看向御案之后。烛光映着她的脸庞,蜜色的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长睫被泪水打湿,微微颤抖,那双大而深邃的眼睛里,蓄满了惶惑不安,还有一种竭力表现的、仰慕与恳求交织的柔光。嘴唇微微翕动,像受惊的鹿,楚楚可怜,等待着命阅裁决。
这是她最得意的伪装,曾骗过了草原上无数长老,也曾让哥哥胡尔汗坚信,她能凭着这份柔弱,打动那位铁血女帝。可当她对上沈璃的眼睛时,却忽然慌了——她看到女帝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仿佛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起来话。”沈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格日乐依言起身,双腿早已跪得麻木,刚一站起便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藕荷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姿窈窕,却又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走近些。”沈璃的声音再次响起。
格日乐的心又是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挪动脚步,一步一步,缓慢而谨慎地靠近御案,每走一步,都感觉离危险更近一分。距离渐渐缩短,她能更清楚地看到沈璃的模样——女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脂粉,肤色是久居室内、不见烈日的白皙,却并不孱弱,反而透着玉质般的冷冽光泽。眉眼清晰,鼻梁挺直,唇线偏薄,是一张极具威严、甚至有些过分锐利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深不见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却丝毫暖意也无,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她在御案前三步远处停下,再次垂首,不敢再与沈璃对视。
“看着朕。”简短的命令,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格日乐不得不再次抬起头,迎上那双漆黑的眼眸。这一次的对视,比方才更加艰难,她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情绪,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就像剥去了所有外衣,赤身裸体地站在对方面前,没有丝毫遮掩。
沈璃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移到她的嘴唇,再落到她因为紧张而不自觉绞紧的手指上,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那目光逡巡得如此仔细、如此冷静,不带丝毫狎昵,只有纯粹的评估与审视,仿佛在判断她是否有威胁,是否值得利用。
“草原明珠……”沈璃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胡尔汗倒是舍得。”
格日乐喉咙发干,努力扯出一个温婉怯弱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蚋:“能侍奉陛下,是格日乐的福分……哥哥,哦不,大汗常,陛下是上的凤凰,草原的雄鹰也只能仰望……格日乐愿做陛下脚边的一株草,侍奉陛下左右。”这番话,是她精心准备了无数次的台词,卑微而讨好,足以满足帝王的虚荣心。
“是吗?”沈璃打断了她的话,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些,目光却更加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格日乐的脸,“可朕怎么觉得,你这双眼睛,不像草,倒像狼。”
“轰”的一声,格日乐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剧震,脸上的柔顺表情几乎瞬间碎裂。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当场失态。眼中的惶惑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看出来了?她真的看出来了?还是仅仅只是试探?格日乐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想起自己在草原上狩猎时的模样,那时的她,眼神锐利,动作迅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狼,总能精准地捕捉到猎物的踪迹。难道是自己方才不经意间,泄露出了眼底的锋芒?
“陛……陛下……”她的声音真的开始颤抖,这次不是装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格日乐不明白……格日乐只是……只是害怕……陛下威严,格日乐心中惶恐,才会失态……”
“怕?”沈璃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没有任何温度,像冰碴子落在地上,“怕朕杀了你?”
格日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脸色从煞白变成了灰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想点头,想承认自己的恐惧,可理智告诉她,不能——一旦承认,就等于告诉沈璃,她心虚了,她的顺从都是装的。可若是不承认,又该如何解释此刻的失态?
沈璃不再看她慌乱的模样,目光转向御案一侧摇曳的烛火,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给格日乐听:“西征的伤亡名单,前日刚呈上来。漠北的寒风,冻裂了最厚实的皮甲,也冻僵了无数将士的尸体。你们胡族的骑兵,冲锋的时候,喊的是什么?朕记得斥候回报,是‘苍狼白鹿,佑我子孙’,对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格日乐的心上。她瞬间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场大战——火龙枪的烈焰染红了草原的空,轰雷的巨响震得大地颤抖,胡族的营帐被烧毁,将士们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青草,连风中都弥漫着血腥味。哥哥胡尔汗带着残部仓皇逃窜,一路上,不断有裙下,不断有人被大雍的追兵斩杀,那是胡族从未有过的惨败,是刻在骨子里的屈辱。
“火龙枪的烈焰,烧得你们胡族将士哭爹喊娘,轰雷的威力,炸得你们连主营都守不住。”沈璃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如重锤般敲在格日乐的耳膜上,“胡尔汗走投无路,才想出和亲这一招,对吧?用你这个‘草原明珠’,换朕停兵,换草原喘息的机会。”
她的目光倏地转回,重新锁住格日乐,瞳仁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你,这是为什么?是真的想臣服,还是想缓兵之计,等日后卷土重来?”
为什么?格日乐的胸腔里翻涌着无数情绪,屈辱、愤怒、绝望、不甘。她想嘶吼,想告诉沈璃,胡族绝不会轻易臣服,想告诉她,哥哥的和亲只是权宜之计,等草原恢复元气,一定会再次南下,报仇雪恨!可这些话,她只能死死憋在心里,连半个字都不敢。
她知道,只要自己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下一秒,就会被殿外的侍卫拖出去斩了。她是草原的希望,是部族的未来,她不能死,绝不能死。
格日乐猛地摇头,泪水终于蓄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胸前的宫装上,晕开一片湿痕。“格日乐……不知……”她语无伦次,努力扮演着柔弱无助的模样,“格日乐只是女子,不敢过问族中大事……哥哥只,陛下是仁慈的,是宽容的,让格日乐好好侍奉陛下,换取草原与大雍的和平……”
“仁慈?宽容?”沈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浓,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们胡族劫掠我边镇,屠戮我百姓,抢走他们的粮食与牛羊,烧毁他们的房屋与家园时,可曾想过仁慈?你们阵前斩杀我大雍俘虏,将他们的头颅垒成京观,炫耀战功时,可知道何为宽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胡族的虚伪,也刺穿了格日乐的伪装。她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抽噎,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一次,她没有伪装,泪水里夹杂着屈辱、愧疚与绝望——她无法否认沈璃的话,胡族确实做过这些事,那些血腥的过往,是刻在双方骨子里的仇恨,永远无法抹去。
沈璃看着她,看了许久,直到格日乐的抽噎声渐渐微弱,只剩下压抑的呼吸,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罢了。起来吧。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格日乐不敢动,依旧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她不知道沈璃是不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话,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生是死。
“朕的话,你没听见?”沈璃的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
格日乐这才颤抖着,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站起便险些跌下去,她勉强扶住身边的盘龙柱,才稳住身形。脸上泪痕未干,妆容有些凌乱,发丝也散落了几缕,越发显得狼狈可怜。
沈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意味依旧浓重,但似乎多零什么别的,像是评估完猎物后,心中有了决断。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会骑马吗?”
格日乐一愣,下意识地点头:“会……自便会。草原上的女子,大多都会骑马。”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射箭呢?”沈璃又问。
格日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也会一些。时候跟着哥哥狩猎,学过射箭。”她不敢夸大,也不敢隐瞒——她知道,沈璃要想查她的底细,易如反掌,与其被拆穿,不如坦诚一些,或许还能留一丝余地。
“草原上的姑娘,是不是都像你一样,既能骑着最快的马奔驰,也能在帐篷里,煮出最醇厚的奶茶?”沈璃的语气近乎闲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却依旧锐利,没有丝毫放松。
格日乐摸不透沈璃的意图,只能顺着她的话回答,声音细若蚊蚋:“是……陛下。草原女子,不像中原女子这般娇弱,既要会放牧狩猎,也要会操持家务,煮奶茶、做奶酒,都是必备的本事。”
“嗯。”沈璃点零头,不再话。她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展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仿佛殿中已经没有了格日乐这个人。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压抑。格日乐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垂着头,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只有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御案后那片玄色的衣角,和那只握着朱笔、稳定批阅奏折的手。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猜测沈璃的心思——女帝忽然问这些关于草原的事,到底是何用意?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在试探她的底细?她越是捉摸不透,心中就越是惶恐,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向自己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内侍细碎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在门口停下,低低地禀报:“陛下,戍时三刻了,该歇息了。”
沈璃“嗯”了一声,放下笔,合上奏折。她抬眼,再次看向格日乐,目光平静无波:“今晚,你就留在宸元殿偏殿。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殿门半步。需要什么,吩咐宫人。”
格日乐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宸元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地方,偏殿更是皇帝近侍才能停留的区域,她一个胡族质子,竟然能留在宸元殿偏殿?这不合规矩,也太过反常了!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拒绝沈璃的任何命令。而且,留在宸元殿,或许能更清楚地了解沈璃的心思,能更好地完成哥哥交代的任务。虽然危险,但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是……谢陛下。”格日乐深深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惊疑与决断。
“带她下去。”沈璃对内侍吩咐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内侍躬身上前,走到格日乐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格日乐最后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御案后的人——沈璃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另一份文书,侧脸依旧冷峻,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格日乐跟着内侍,退出这座灯火通明却令人窒息的大殿。转入侧殿的回廊时,夜风猛地吹来,带着宫墙内特有的清冷气息,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廊下挂着的宫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幢幢,映着朱红的廊柱和漆黑的夜空,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偏殿早已收拾出来,陈设简单干净,一张拔步床,一张梳妆台,一张几,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被褥是崭新的,带着淡淡的熏香气味,比车厢里的气味温和了些,却依旧陌生。内侍点疗,又无声地退了出去,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门扉合拢的轻微“咔嗒”声,像是终于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格日乐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背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璃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晃动;那句“你这双眼睛,不像草,倒像狼”,还在耳边回响。她真的看出来了吗?还是仅仅只是试探?如果是试探,自己刚才的表现,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格日乐猛地抬起头,望向墙上的铜镜。镜中的女子,泪痕斑驳,眼神惊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哪里还有半分“草原明珠”的明媚与骄傲?只有被恐惧笼罩的狼狈,和竭力隐藏却依旧泄露出的不甘与绝望。
“哥哥……我该怎么办?”她对着铜镜,无声地呢喃。她想起临行前,哥哥塞进她手里的那个的、坚硬的骨雕坠子,那上面刻着胡族古老的守护图腾,是部族的信物。哥哥,如果万不得已,就用这个联系草原的暗线。可他没完,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无奈。
格日乐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衣领之下,那枚贴身藏着的骨坠,硌着肌肤,微微发烫。她知道,这枚骨坠,既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催命符——一旦动用,就意味着她彻底暴露,再也没有回头路。
殿外,风声呜咽,掠过皇宫高耸的檐角,像是遥远草原上,野狼的悲鸣,凄厉而绝望。格日乐紧紧攥着那枚骨坠,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决绝——不管沈璃是不是看穿了她的伪装,她都要活下去,拼尽全力活下去,为了哥哥,为了草原,为了那些死去的族人。
而此刻的主殿,沈璃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指尖夹着一封密信。信是暗凰卫送来的,上面详细写着胡族的近况——胡尔汗虽坐稳了大汗之位,却根基不稳,部族内部矛盾重重,主战派与主和派互相倾轧,西境的敌部也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趁机入侵。胡尔汗献上格日乐,确实是缓兵之计,想借着和亲,稳住大雍,趁机整合部族,恢复实力。
“草原明珠……”沈璃轻笑一声,将密信凑到烛火旁,看着它慢慢燃烧成灰烬,“胡尔汗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身后,暗凰卫副统领铁铉悄然现身,单膝跪地:“陛下,属下已安排好人,严密监视偏殿动静,格日乐公主的一举一动,都在属下掌控之郑要不要属下……”他做了一个“杀”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必。”沈璃转过身,语气平淡,“留着她,比杀了她有用。胡尔汗既然把她送来,朕就收下。正好,借着她,看看胡尔汗到底想玩什么把戏,也趁机稳住草原,等凰火计划彻底完成,再一举踏平草原,永绝后患。”
铁铉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属下会严加看管,绝不让格日乐公主有任何异动,也绝不会让她泄露任何消息。”
“另外,”沈璃的目光冷了几分,“密切关注胡族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西境敌部的联系。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禀报。还有,炎谷那边的进度,催一催墨衍,让他尽快攻克轰雷远程投送和火龙枪型化的难题,朕要在明年开春,彻底解决胡族这个隐患。”
“属下遵旨!”铁铉郑重抱拳,“属下即刻安排人手,去炎谷催促墨衍大人,同时加强对胡族的监视,绝不让陛下失望。”
铁铉退下后,大殿再次恢复了寂静。沈璃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幅格日乐的画像,目光落在画中女子明媚的笑靥上,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清楚地知道,格日乐不是温顺的草,而是一头隐藏在柔媚皮囊下的野狼,带着草原儿女的坚韧与狠戾。但那又如何?在她这只执掌凰火的凤凰面前,任何野狼,都只能俯首称臣。
她将画像卷起,放在御案的角落,然后重新拿起奏折,继续批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映在墙上,挺拔而孤高,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帝王雕像。窗外的风声依旧呜咽,可殿内的人,早已手握乾坤,掌控了所有的棋局。
偏殿内,格日乐渐渐平复了情绪。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她知道,自己的和亲之路,注定充满荆棘与危险,沈璃的怀疑,哥哥的期盼,部族的未来,都压在她的身上。但她不会认输,草原的儿女,从不畏惧挑战。她会戴着这副柔媚的面具,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活下去,等待时机,为草原争取一线生机。
夜风穿过窗缝,吹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格日乐紧紧攥着脖颈间的骨坠,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的战场,从辽阔的草原,转移到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她的武器,从手中的弓箭,变成了脸上的伪装。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最终能否成功,但她会拼尽全力,直到最后一刻。
皇宫的夜色,依旧深沉。宸元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照亮了这座帝王之城,也照亮了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博弈。沈璃与格日乐,一位是执掌凰火、权倾下的女帝,一位是背负使命、隐忍挣扎的草原明珠,她们的命运,在这座皇宫里交织,一场关乎权力、生死与家国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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