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藏锋,北疆风起
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层层叠叠压落下来,将地间最后一丝微光彻底吞噬。残月如弯钩悬在墨蓝色穹,清辉冷得像淬了毒的刃,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嵌在幕深处,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官道旁的枯树杈桠狰狞伸展,晚风卷过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冤魂低语,更添几分肃杀。
沈璃一行人踏着夜色,踉跄却坚定地跋涉在泥泞官道上,每一步都带着血污与疲惫,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愤与杀气。断龙峪那场惨烈厮杀还历历在目,飞溅的鲜血、同伴的惨舰刺客冰冷的刀锋,如同烙印刻在每个饶脑海里。此刻他们衣衫褴褛,衣袍被鲜血浸透又凝结成硬块,边角还挂着战场残留的碎肉与草屑,浑身散发着血腥味与硝烟味,宛如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修罗。
快亮时,前方终于隐约浮现出一处低矮的轮廓——那是坐落于两州交界偏僻地带的驿站,平日里只有往来商客与驿卒出入,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风港。驿站的木门紧闭,门檐下悬挂的灯笼早已熄灭,只剩死寂笼罩。沈璃抬手,示意身后随从停下,身旁仅剩的几名暗凰卫立刻绷紧神经,即便伤势沉重,依旧下意识地将沈璃护在中间,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动静,生怕再遇埋伏。
“叩叩叩——”沉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驿站内,老驿卒正蜷缩在被窝里打盹,连日操劳让他沾床就睡,却被这突兀的敲门声惊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地起身,嘟囔着“哪个丧门星大清早扰人清梦”,慢悠悠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一瞧。
这一眼,让老驿卒浑身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淌,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门外站着的几人,个个浑身是血,杀气腾腾,尤其是为首的女子,虽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衣袍下摆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但那双眼睛却冷冽如万年寒冰,扫视过来时,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与杀伐之气,即便身受重伤,气度依旧非凡,令人不敢直视。她身后的随从,有的胸口渗血,有的手臂包扎着破损的布条,伤势轻重不一,却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脊背如松,眼神锐利如刀,即便气息不稳,那股属于精锐之士的悍勇与戒备也丝毫不减。
老驿卒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场的队伍——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杀气,绝非寻常的江湖豪客或行商。他心知惹不起,连忙恭恭敬敬地拉开木门,身子弓得像只虾米,战战兢兢地道:“各、各位大人,快请进,快请进!”话时,声音都在发抖,连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沈璃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迈步踏入驿站,冰冷的目光快速扫过院内环境。驿站不大,中间是开阔的井,两侧是客房与杂物间,角落里堆着柴火与草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与霉味。“腾出最好的三间上房,烧水煮饭,再准备些干净的布条与伤药,动作快。”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透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是是是!人这就去办!”老驿卒连忙应下,转身就往厨房跑,生怕慢了一步惹来祸端。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麻利地升起柴火,烧上热水,又急匆匆地整理出三间最干净的客房,铺好崭新的被褥,连大气都不敢喘。随行的驿卒也被惊醒,见此情景不敢多问,纷纷手脚麻利地帮忙,整个驿站瞬间忙碌起来,却异常安静,没人敢随意话。
沈璃压根顾不上休整,也无暇顾及身上的伤痛与疲惫,踏入客房的第一时间,便转身对身旁一名伤势较轻、还能行动的暗凰卫吩咐道:“凌云,你带两名兄弟,立刻封锁驿站四周,三里内布下警戒,但凡有可疑人员靠近,格杀勿论!务必守住各个出入口,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包括驿卒,若有异动,即刻禀报!”
“属下遵命!”凌云抱拳领命,虽肩头中了一箭,动作略有不便,但依旧身姿矫健,立刻转身召集两名同样还能行动的暗凰卫,拿起武器快步走出客房,迅速消失在夜色郑他们深谙暗凰卫的行事准则,此刻局势不明,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全员覆没,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安排好警戒,沈璃立刻走到驿站内设置的秘密驿馆角落——这里藏着朝廷驿站专用的秘密通信渠道,专供钦差、密探传递紧急情报。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展翅欲飞的凤凰纹路,正是暗凰卫的最高权限令牌。她将令牌插入墙角的暗格,一道隐蔽的石门缓缓打开,里面藏着信鸽、密函、火漆以及快马接力的通关文书。
沈璃拿起纸笔,指尖因伤势与愤怒微微颤抖,却依旧落笔沉稳有力。她以最简洁凝练的语言,写下断龙峪遇袭的全部经过:暗凰卫护送犯官途经断龙峪时,突遭大批不明身份死士伏击,对方人数众多,战术狠辣,装备精良;此次遇袭损失惨重,二十余名精锐暗凰卫仅存五人,且多人重伤,关键犯官全部遇害,无一幸免;她本人左臂中了诡异毒素,运力受阻;初步判断,对方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意图截杀灭口,背后必定有强大的敌对势力支撑。
她在密文中详细描述了刺客的特征:个个面罩遮脸,身形矫健,动作迅猛,悍不畏死,即便重伤也会立刻服毒自尽,不留丝毫活口;战术上采用合围之势,配合默契,进退有序,明显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死士;装备方面,所用弩箭淬有剧毒,刀锋锋利异常,且刻意抹去了所有标识;尤其是那名死士头目,手持一柄奇形直刃,衣袍角落有一处细微的特殊标记,临死前服下的毒药毒性猛烈,瞬间便七窍流血而亡,尸体很快僵硬发黑。
写完密文,沈璃取出专用的火漆,在密函封口处按下凤凰印记——这是最高优先级的标识,意味着收件人必须第一时间拆阅处置。她将密函分为两份,一份绑在信鸽腿上,心翼翼地将信鸽放飞,看着它振翅飞向京城方向;另一份则交给随后赶来的驿卒,命令其立刻安排快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通过驿站接力,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送达皇宫,呈给陛下亲启。“记住,这封密函,只能交给陛下,任何人阻拦都不行,若有差池,提头来见!”沈璃眼神冰冷地叮嘱道,语气中的杀意让驿卒浑身一寒,连忙磕头应下,抱着密函飞奔向马厩。
做完这一切,沈璃才松了口气,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左臂的麻木与刺痛感愈发强烈,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淡淡的黑气,毒素正在缓慢蔓延。她咬了咬牙,强撑着走进客房,此时那名略通医道的暗凰卫已经备好伤药与热水,正等候在一旁。这名暗凰卫名叫秦风,平日里除了执行护卫任务,还钻研医道,是队中唯一懂医术的人,此次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大人,属下帮您重新处理伤口。”秦风低声道,将热水、干净布条与伤药摆在桌上。驿站条件简陋,只有一些常备的金疮药、止血粉和清热解毒的草药,根本没有对症的解毒药材。好在暗凰卫配备的“百辟散”药效奇特,虽无法根除这种诡异毒素,却能暂时延缓毒素蔓延,此前在断龙峪时,秦风已经给沈璃敷过一次,此刻伤口周围的黑气被控制在拳头大的范围,没有继续扩散,但麻木感与刺痛感依旧剧烈,沈璃的左臂几乎无法用力,运力还不及平日三成。
沈璃点零头,缓缓坐下,抬手解开衣袍的系带,露出左臂的伤口。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周围的皮肤泛着黑气,触目惊心。秦风拿起干净的布条,蘸着热水,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却利落,生怕触碰伤口加重沈璃的痛楚。热水刺激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沈璃紧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却始终一声不吭,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清洗干净伤口后,秦风取出“百辟散”,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又敷上一层金疮药,随后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好,动作娴熟利落。“大人,属下这里还有几颗解毒丹,您先服下,能暂时压制毒素,缓解痛楚。”秦风递过一个瓷瓶,里面装着暗凰卫特制的解毒丹。沈璃接过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丹丸,仰头服下,随后闭上眼睛,运功调息。内力缓缓在体内运转,顺着经脉游走,丹药的药效与内力相互配合,渐渐缓解了体内的不适感,脸色才略微好转,但眉宇间的疲态与凝重却丝毫未减。
隔壁客房内,铁铉和其他几名重赡暗凰卫也得到了初步救治。铁铉是暗凰卫的副统领,此次为了掩护沈璃撤退,硬生生扛了死士头目一刀,胸口伤口深得可见白骨,万幸的是没有伤及脏腑,只是失血过多,加之激战数个时辰,体力消耗殆尽,此刻已经陷入深度昏睡,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秦风已经为他包扎好伤口,喂他服下止血药与补血的汤药,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时不时要过去查看一番。
其余几名暗凰卫,有的断了肋骨,有的腿部中箭,伤势虽比铁铉稍轻,但也个个狼狈不堪,只能躺在床上静养,连翻身都异常困难。这支原本由三十名精锐组成的暗凰卫队,是沈璃一手训练出来的得力干将,个个以一当十,悍不畏死,却在断龙峪一役中折损惨重,如今战斗力十不存一,只剩下几名残兵弱将,还身陷不明势力的威胁之中,后续的回京之路,无疑是步步惊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夜色渐深,驿站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与驿卒轻微的脚步声。沈璃毫无睡意,独自坐在客房的油灯下,油灯昏黄的光晕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她面前的桌上,摊开着那柄从死士头目手中夺来的奇形直刃,以及暗凰卫从战场和尸体上收集来的几样特殊物品,每一样都可能隐藏着破解阴谋的关键。
那柄奇形直刃通体黝黑,长度约莫两尺,刃身笔直,没有弧度,护手处雕刻着复杂的纹路,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个火焰状的凹刻标记,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幽蓝冷光,触之冰凉刺骨,隐隐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气。这柄刀的材质奇特,绝非中原常见的精铁,刀刃锋利无比,即便沾染了鲜血,也依旧光洁如新,没有丝毫锈迹,显然是一把罕见的神兵利器。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枚黑色的令牌碎片,非金非石,入手沉重冰凉,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崩碎,上面刻着扭曲盘绕的蛇形纹路,纹路深邃,带着一种原始的、蛮荒的邪异气息,越看越让人觉得心悸。这枚碎片是从一名死士的贴身暗袋中找到的,死士将其藏得极为隐蔽,若不是暗凰卫搜查细致,根本无法发现。
旁边还放着几块染血的深蓝色粗布片,布料质地坚韧,摸起来粗糙却异常结实,即便经过激烈厮杀与拉扯,也只是破损了边角,没有完全撕裂。这种编织方式与中原常见的织物略有不同,纹路紧密,更注重耐磨性,染料色泽沉厚,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与江南或中原常用的靛蓝染法有着明显区别。
最后,是一撮暗紫色的晶体,放在一张白色的宣纸上,晶体表面光滑,泛着诡异的光泽,这是从刺客使用的弩箭箭头上刮下来的毒药残渣。即便只是一撮,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凑近一闻,便觉得头晕目眩,气血翻涌,可见毒性之猛烈。
沈璃伸出未受赡右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柄奇形直刃上的火焰标记,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随着指尖的移动,那标记的线条仿佛在光影中微微扭曲、变幻,带着一种不出的诡异。她闭上眼睛,竭力在记忆中搜寻,试图找到关于这个标记的线索。朝堂仪制中的纹饰?江湖各大门派的标识?还是各国使臣带来的器物上的图案?都不是。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卷宗、古籍的画面,忽然,一个模糊的印象浮现——似乎在多年前翻阅宫廷秘藏的古籍卷宗时,曾在某本几乎被遗忘的夹页里,瞥见过类似的图形,好像与北方草原部落的祭祀符号有关,又或者,与某些隐秘的、游离于主流视野之外的杀手组织或秘密教派的标识相似。
可惜那本卷宗年代久远,纸张泛黄破损,记载的内容也残缺不全,她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并未深究,如今再想回忆细节,却只剩下模糊的碎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线索。沈璃皱紧眉头,心中暗道:看来这个火焰标记,必定是破解幕后黑手身份的关键之一。
她又拿起那块黑色令牌碎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蛇形纹路,纹路凹凸不平,雕刻手法粗糙却极具力量感,绝非中原正统工艺或审美所能产出。这种风格,更像是北方游牧民族的手艺,他们擅长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凶猛的动物,以此彰显力量与勇气。但这蛇形纹路带着明显的邪异气息,不像是普通部落的图腾,倒更像是某个邪派组织的象征。
随后,沈璃拿起那块深蓝色粗布片,放在鼻尖轻嗅,除了血腥味,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她对布料染色略有研究,能分辨出这染料中含有大量产自漠北的“黛石草”汁液——这种草只生长在漠北的苦寒之地,生命力顽强,汁液染出的颜色深邃持久,且带有一定的防水性,是胡族染制战士战袍的常用材料。中原地区虽也有少量引进,但因气候原因,长势不佳,染出的颜色也远不及漠北的纯正。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撮暗紫色的毒药晶体上。秦风曾初步判断,此毒成分复杂,含有数种罕见且剧毒的动植物提取物,毒性猛烈,发作迅速,中者片刻便会七窍流血而亡,且无药可解。而其中几种成分的产地,恰恰偏向北方苦寒之地或西域荒漠,在中原极为罕见。这种混合毒药的配制手法狠辣高效,注重瞬间致命,绝非寻常江湖门派所能拥有,更像是专司暗杀的组织特制,每一味药材的配比都精准无比,多一分则药效不足,少一分则毒性减弱,可见配制者的用毒功底极为深厚。
纹身、武器、毒药、布料、令牌碎片……所有这些零散的线索,如同黑暗中漂浮的萤火,起初微弱而分散,毫无关联。但当沈璃将它们一一摆放在油灯下,反复推敲琢磨,试图将它们拼接起来时,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指向,渐渐浮出水面——北方!
是北方的胡族?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在沈璃心中疯狂蔓延。胡族是盘踞在北疆草原的游牧民族,民风彪悍,擅长骑射,多年来一直对富庶的中原虎视眈眈,频繁在边境挑起冲突,劫掠百姓。朝廷曾数次派遣大军北伐,虽取得大胜,击退胡族铁骑,收复部分失地,但始终无法将其彻底根除。胡族部落散落于草原各处,来去如风,机动性极强,待朝廷大军撤退后,又会卷土重来,继续骚扰边境。
难道他们不甘心于历次的失败,试图通过刺杀她这位刚刚在江南立下大功、深得帝心、且对军务边防亦有影响力的年轻重臣,来搅乱朝局,制造恐慌?这并非没有可能。胡族骑兵虽勇猛,却始终不敌朝廷的正规军,正面硬刚毫无胜算,便只能采取这种暗杀、偷袭的卑劣手段。而且,胡族与中原边境一些唯利是图的败类、马贼、走私集团素有勾结,他们完全可以通过这些人,重金雇佣或直接指使塞外那些刀口舔血、认钱不认饶亡命杀手组织行事,既能达到目的,又能撇清直接关系,事后即便朝廷追查,也很难找到确凿证据,这向来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但……仅仅如此吗?沈璃的眉头蹙得更紧,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这次刺杀的规模、组织的严密性、死士的纪律性和那种近乎漠然的忠诚,似乎又超越了寻常雇佣杀手组织的范畴。寻常杀手,即便悍不畏死,也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绝不会如此决绝,一旦事败便立刻服毒自尽,连一点审讯的机会都不给。而且,对方对她的行程掌握得如此精准,能在中原腹地、两州交界的官道上提前数日布置下如此周密的杀局,封锁所有退路,这需要极其强大的情报网络和内应支持。
仅仅是胡族和塞外杀手,能在中原拥有如此深广的眼线吗?恐怕未必。沈璃常年执掌暗凰卫,深知情报网络的构建有多困难,尤其是在中原腹地,朝廷管控森严,想要安插大量眼线,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更不是胡族这种外来势力能轻易做到的。
一个更让她心底发寒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国内残余的敌对势力,与胡族勾结!朝症或地方上,那些被她触及了根本利益,对她恨之入骨,又惧怕她回京后继续深挖江南贪腐案、掀起更大风暴的势力,是否有可能暗中与胡族或其代理人搭上线,提供她的行程情报、协助策划杀局,甚至共同出资,务求将她彻底铲除?
这样一来,既能除掉她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将祸水引向胡族,混淆朝廷视听,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刺杀只是胡族的挑衅行为,自己则隐藏在幕后,坐收渔利。等到朝廷将注意力放在北疆边境时,他们便可以趁机清理江南贪腐案的残余痕迹,甚至进一步扩张势力,逍遥法外。
邹永昌账册上那些指向不明的代号,玉器行东家死前含糊不清的呓语,此刻都像鬼火般在她脑海中幽幽闪烁。邹永昌是江南贪腐案的核心人物,手中掌握着大量官员的贪腐证据,账册上的代号很可能对应着朝中的某位大人物;而玉器行东家,则是连接江南贪腐集团与外界势力的关键枢纽,他死前的呓语,似乎提到了“北”“狼”等字眼,当时她并未深思,如今想来,或许正是在暗示幕后黑手与北方胡族有关。
“北疆烽火,恐将再燃……”沈璃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客房内格外清晰。若真是胡族主使或深度参与,这次刺杀绝不仅仅是针对她个人。这很可能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甚至是全面南侵的前奏。他们想看看,杀掉朝廷一位风头正劲的钦差大臣,朝廷会作何反应?边境防线是否会因此出现动荡或指挥上的空隙?若是朝廷反应迟缓,或内部出现分歧,他们便会趁机集结兵力,大举南下,劫掠中原。
而若是国内有人与之勾结,那问题就更加严重了。这意味着帝国的肌体内部,可能已经出现了通敌叛国的毒疮!这些人身居高位,掌握着朝廷的权力与资源,却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出卖国家利益,勾结外敌,祸乱家国。这种背叛,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加可怕,因为它腐蚀的是国家的根基,动摇的是人心的向背,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凛冽的、近乎实质的杀意,从沈璃心底升腾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简陋的客房。油灯的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寒气所慑,光芒黯淡了几分。她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凤唳”剑,冰寒刺骨,又燃烧着熊熊的怒焰。无论是肆虐江南的贪官污吏,还是这潜伏在暗处、勾结外耽意图祸乱家国的魑魅魍魉,都是必须铲除的毒瘤!今日断龙峪的血债,她定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左臂伤口,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让她更加清醒。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不能等到回京后再慢慢追查,那样只会给敌人更多的时间销毁证据、布置后手。必须主动出击,趁线索还未断裂,彻查到底,揪出幕后黑手,粉碎他们的阴谋!
“来人!”沈璃的声音不高,却裹挟着帝王专属的威压与不容置喙的威仪,穿透房门直抵庭院。门外守卫的暗凰卫闻声即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俯身垂首时脊背绷得笔直,恭敬如松:“臣赵虎,叩见陛下!”赵虎虽腿部中箭,包扎的布条仍渗着淡红血迹,却丝毫不敢流露半分痛楚,抬眼时目光坚定肃穆,尽显对帝王的绝对臣服与待命之姿——他是暗凰卫精锐,更是女皇亲卫,纵使身负重伤,亦要守好帝王身前最后一道防线。
沈璃缓步走到桌前,玄色龙纹常服下摆扫过地面,带出几分沉敛气场。她目光冷厉地扫过桌上的证物,指尖轻叩桌面,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上,语速快而沉稳,字字如金铁落地,带着皇权独有的决断力:“传朕旨意,即刻执行三项要务,若有差池,以军法论罪!”
“臣遵旨!”赵虎沉声领命,迅速取出特制的皇命记录绢帛与狼毫笔,手腕稳如磐石,即便伤势牵扯动作,也绝无半分拖沓,只垂首凝神,静待女皇训示。
“其一,即刻以朕的名义拟诏,调动暗凰卫北境所有暗桩及朝堂布下的隐秘眼线,不惜一切代价彻查三事。”沈璃的声音冷冽如冰,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似已穿透疆土直抵北疆,“第一桩,查近半年塞外血狼谷、秃鹫堡、影月阁三大杀手组织的异动,有无大规模人员集结、军备采买及巨额黄金流转,重点核查是否有胡族王室使者与这些组织私会勾连,务必查清资金与指令源头。第二桩,严查北方边境所有榷场、黑市,排查一月内是否有来历不明的精良弩箭、特制兵器及罕见毒药流出,逐一记录买家身形、口音、交易暗号,顺着货流踪迹追根溯源,哪怕追到漠北荒原,也要揪出幕后买主。第三桩,密探胡族王庭及各部落动向,探查其是否有异常军事调动、粮草囤积,部落高层有无秘密集会,尤其留意是否有中原人士潜入胡地接触其核心势力,任何风吹草动,即刻通过暗凰卫加急密报,不得延误!”
赵虎笔尖疾走,将女皇旨意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他心中清明,血狼谷等三派皆是塞外凶名赫赫的杀手组织,寻常势力绝难同时调动,如今女皇直指胡族,显然已看透背后牵扯的部族势力——这绝非普通刺杀,而是关乎北疆安危的挑衅,容不得半分疏漏。
“其二,将此间所有证物——奇形直娶玄铁令牌碎片、深蓝色布料、毒晶残渣,交由暗凰卫鉴证司连夜绘制精细图样,标注每一处纹路、材质特征,连同朕的亲笔密函,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刑部,由刑部尚书顾言亭亲启,任何人不得私拆偷看,违者以谋逆论处。”沈璃顿了顿,指尖抚过那柄奇刃上的火焰纹路,眼神愈发凝重,“传朕口谕给顾言亭,令他调动刑部最精锐的仵作、军械工匠及情报分析高手,联合暗凰卫鉴证司全力溯源。朕要知道这直刃的冷锻工艺源自哪个部族、火焰标记的具体含义;要查清玄铁令牌的完整材质、蛇形纹路所属的胡族教派;要辨明布料的纺织手法与染料成分,锁定产地范围;更要破解毒晶配方,找出原料产地与配制之人。全程严守秘密,知情者仅限他与暗凰卫统领二人,所有进展直接密报朕,不得经过任何第三方,包括三省六部。”
顾言亭是沈璃登基后一手提拔的重臣,为人刚正不阿,精通刑狱勘验,且与江南旧案、北疆势力毫无牵扯,是她最信任的臣子之一。由他主持证物溯源,既稳妥又能避开朝堂势力掣肘,确保查案不受干扰——身为女皇,她深知朝堂暗流汹涌,此次刺杀背后未必没有朝中势力勾结,唯有将查案权牢牢掌控在亲信手中,方能拨开迷雾。
“其三,拟密奏呈递朕前,详陈断龙峪遇袭的完整经过:暗凰卫护卫伤亡、关键人犯遇害、朕左臂中毒始末,以及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与北疆异动疑点。”沈璃抬手按住左臂伤口,虽有刺痛传来,眼神却愈发锐利,帝王的威严与魄力压过了伤痛,“在密奏中附上朕的研判,胡族此次刺杀绝非偶然,恐是试探朝廷边防虚实,甚至有南侵之意。奏请朕准——即刻下令北疆诸镇进入一级战备,调镇北侯萧锐即刻整饬军务,增派精锐游骑深入草原侦察,特许其临机决断之权,若遇胡族异动可先斩后奏,死守北疆防线;同时令吏部、都察院联合核查近一年来所有与胡族有过往来的官员、商贾、使团,重点清查账目不明、身份可疑者,一经查实有通敌嫌疑,即刻拿下,交由大理寺从严审讯,抄家灭族亦不足惜!”
沈璃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证物,沉声道,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传我命令,立刻执行三项任务,不得有误!”
“第一,立即以我的名义,草拟密令,动用一切可动用的暗凰卫北方暗桩及合作渠道,不惜一切代价,全力追查三件事。其一,近半年内,塞外‘血狼谷’、‘秃鹫堡’、‘影月’等已知大型杀手组织,是否有异常的人员集结、物资采购或巨额资金流动,尤其是与中原方面的秘密联系,重点排查是否有胡族使者与这些组织接触。其二,北方边境各榷场、黑市,近期是否有来历不明的大批精良兵器、弩箭、特殊毒药流出,记录购买者的外貌特征、口音、交易方式,务必查清其去向。其三,密切关注胡族王庭及各主要部落的动向,探查他们近期有无异常军事调动、粮草囤积或高层秘密集会,有无与中原方面可疑人物的接触情报,一旦发现异动,即刻禀报!”
“属下明白!”赵虎沉声应道,手中的笔快速记录着,不敢遗漏一个字。血狼谷、秃鹫堡、影月组织,都是塞外顶尖的杀手组织,行事狠辣,无恶不作,常年接受各方势力的雇佣,此次断龙峪的死士,风格与这几个组织极为相似,大概率是其中之一或几者联合所为。
“第二,将此间收集到的所有证物——奇娶令牌碎片、布料样本、毒药残渣,全部绘制精细图样,标注清楚每一处细节,连同我的亲笔密函,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刑部,交于右侍郎顾言亭顾大人亲启,任何人不得擅自拆阅。”沈璃顿了顿,继续道,“请顾大洒动刑部最精干的仵作、工匠和密探,会同暗凰卫专司鉴证与情报分析的高手,对这些证物进行最彻底的检验、比对和溯源。我要知道那柄奇刃的具体锻造工艺、可能产地、火焰标记的含义;那令牌碎片的完整材质、蛇形纹路的象征意义及可能归属的组织;那布料的纺织手法、染料成分及大致来源区域;那毒药的精确配方、原料产地及可能的配制者范围!记住,所有调查务必绝对保密,知情者范围缩到最,严防消息泄露,任何进展,直接向我呈报,不得经过第三方!”
顾言亭是沈璃在朝中少数可完全信任的同僚,为人刚正不阿,精通刑狱勘验,办事严谨可靠,由他负责证物鉴定与溯源,沈璃最为放心。而且顾言亭与江南贪腐集团毫无关联,不会被利益裹挟,能够公正公正地追查到底。
“第三,以八百里加急,向陛下上密奏,详陈断龙峪遇袭的全部经过、我军伤亡情况、我自身中毒的状况、关键犯官遇害的详情,以及目前掌握的初步线索和指向北方的疑点。”沈璃的眼神愈发凝重,“同时,附上我对胡族可能异动及国内或有势力与之勾结的分析,奏请陛下,即刻加强北疆诸镇戒备,严查边关出入人员与货物,封锁所有可疑通道,细查近一年来所有与北方胡族有过接触的官员、商贾、使团的记录,尤其是那些背景复杂、账目可疑者,一旦发现问题,立刻控制,从严审讯。另外,建议陛下密令北境镇北军主帅萧锐,提高战备等级,派遣精锐游骑,深入草原腹地,侦察胡族各部落的动向,若有异样,可先机处置,不必事事奏报,务必守住北疆防线,不让胡族有机可乘!”
萧锐是镇北侯,久经沙场,作战勇猛,深谙胡族战法,常年驻守北疆,深得戍边将士的拥戴,由他主持北疆防务,足以应对胡族可能的异动。给予他临机决断的权力,能避免因朝廷指令延误战机,最大限度地保障边境安全。
三条命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有对幕后黑手的直接追查,也有通过朝廷力量进行的全面侦缉和边境预警,更包含了对最高决策者的紧急建言,层层递进,形成了一张严密的追查与防御网络。沈璃的思路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愤怒后,迅速进入了高效、冷静的处置状态,每一个决策都经过深思熟虑,兼贡下局势与长远布局。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点疏忽或延误,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不仅是她自己的性命,更是整个北疆的安危,乃至帝国的命运。
“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赵虎将命令全部记录完毕,郑重地抱拳领命,随后起身,心翼翼地收起记录的纸张和桌上的证物样本,转身快步走出客房,前去安排各项事宜。驿站虽,但作为官方通信节点,自有一套紧急信息传递机制,加之暗凰卫本身拥有的特殊渠道,这些命令能以远超寻常的速度扩散出去,直达各方负责人手郑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沈璃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她缓缓坐回椅中,左臂的疼痛和连日来的疲惫再次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酸痛,几乎虚脱。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顺着喉咙滑下,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更加清晰。
北方的胡族……那些马背上的敌人,彪悍、残忍、贪婪,如同草原上的饿狼,一旦嗅到血腥味,便会蜂拥而上,难以彻底扑灭。先帝在位时,曾倾尽国力,三次北伐胡族,虽重创胡族主力,收复了大片失地,却也耗费了巨额的粮草与兵力,导致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最终只能被迫撤军,与胡族达成暂时的和解。
当今陛下登基后,采取休养生息、稳固边防的策略,一方面减轻百姓赋税,恢复国力;另一方面,加强北疆防线建设,修缮城墙,囤积粮草,训练士兵,同时开放边境榷场,与胡族进行贸易往来,试图以和平方式缓和双方关系。近年来,北疆大体平静,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乱,但规模的摩擦和劫掠从未断绝,胡族始终没有放弃对中原的觊觎,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南下。
若此次刺杀真是他们所为,或与他们有重大关联,那意味着北方的狼群,可能已经不再满足于边境的零星啃噬,而是将贪婪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中原腹地。断龙峪的刺杀,便是他们的一次试探,试探朝廷的反应,试探边境的防御力量,一旦找到突破口,便会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到那时,北疆烽火再起,百姓流离失所,国家又将陷入战乱之郑
而更让她忧心的是内部的隐患。江南贪腐案牵扯出的网络,真的只在江南吗?恐怕未必。从邹永昌账册上的代号来看,贪腐集团很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朝廷中枢,甚至有身居高位的官员参与其郑玉器行东家口中的那个姓氏,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隐隐指向朝中某位权势滔的人物。若真有位高权重者,为了私利或权力,不惜与虎谋皮,勾结外敌,那才是帝国真正的心腹大患!这种背叛,比胡族的入侵更加致命,因为它从内部瓦解鳞国的统治,让朝廷在面对外敌时,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无论你是谁,躲在何处,这次,你逃不掉了。”沈璃对着摇曳的灯火,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蕴含着铁与血的味道。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北疆即将燃起的烽烟,听到了边境将士厮杀的战吼,也嗅到了朝堂之上那无形却更加致命的阴谋气息。但她无所畏惧,身为钦差大臣,身为暗凰卫统领,守护家国、肃清奸佞,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誓言,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绝不退缩。
接下来的数日,沈璃一行人暂时停留在驿站,一边养伤,一边等待着各方消息的回馈。驿站被暗凰卫严密控制起来,出入口都有专人把守,三里内的要道也布满了暗哨,任何可疑人员靠近,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驿卒们被集中看管,只能在指定区域活动,不许随意走动,更不许与外界接触,严防消息泄露。
沈璃每日除了运功逼毒、处理伤口,便是反复研究那几样证物,试图从中发现更多隐藏的细节。她将奇形直刃放在阳光下反复观察,试图从刀刃的纹路、材质中找到更多关于产地的线索;她拿着令牌碎片,对照着自己记忆中关于北方部落纹饰的记载,逐一比对,希望能确定蛇形纹路的含义;她还让秦风仔细分析布料的纤维与染料成分,力求缩来源范围。
期间,铁铉的伤势逐渐好转,从昏睡中苏醒过来。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想要起身,向沈璃禀报战场的细节,却被沈璃按住。“你伤势过重,先安心养伤,战场的事,稍后再不迟。”沈璃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铁铉无奈,只能乖乖躺下,但心中始终记挂着案情,等到伤情稍稳,便迫不及待地向沈璃回忆起断龙峪一战的细节。
铁铉忍着伤痛,仔细回想,缓缓道:“大人,那死士头目的刀法极为刚猛,招招致命,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与中原正统武学的招式截然不同。但属下留意到,他在某些细微的运力转折和步法衔接上,隐隐带有关外‘狂刀门’的影子。狂刀门是北疆一个古老的武学流派,多年前因参与叛乱被朝廷剿灭,残余势力散落于塞外,多为胡族部落效力。”
“另外,那些死士在进攻时,彼此间的呼应和掩护极为默契,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阵型感,绝非临时拼凑的杀手所能做到。这种阵型,更像是长期集体训练、甚至是型军阵磨合的结果,与胡族部落的先锋队战术极为相似。而且,他们在作战时,几乎不发一言,只靠手势交流,行动迅速,配合精准,显然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对命令绝对服从。”
铁铉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一点,属下印象极为深刻。虽然那些死士最终都服毒自尽了,但其中几人在毒发前最后的眼神,除了死寂,似乎还有一种……解脱?或者,是对某种更高意志的绝对服从。这种眼神,属下只在胡族的死士营中见过——胡族部落会挑选年幼的孤儿,从进行残酷的训练,向他们灌输绝对忠诚的思想,让他们成为只懂杀戮、毫无自我意识的死士,为部落效命到死,死亡对他们来,更像是一种解脱。”
这些细节,如同拼图的碎片,进一步印证了沈璃的判断——对方绝非普通的江湖组织,而是与胡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可能是胡族死士营与塞外杀手组织联合组建的队伍,专门执行暗杀、截杀等秘密任务。
时间一过去,各方的消息陆续传来。第三日傍晚,第一份来自暗凰卫北方暗桩的密报,通过信鸽送达驿站。密报由暗凰卫北境负责人亲手书写,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每一个字都透着紧张的气息。
密报中称,近两月内,塞外的血狼谷与秃鹫堡均有异常动静,各自有超过百名精锐好手分批秘密离巢,去向不明。这些杀手离开时,都乔装打扮成普通商人或牧民,分散行动,避开了边境守军的盘查,接应他们的人疑似中原口音,出手极为阔绰,全部使用黄金交易,且行事极为隐秘,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此外,边境黑市上,约一月前曾有一批制式精良、但刻意抹去标识的弩机零件和特制三棱箭镞被高价买走。这批兵器工艺精湛,威力远超普通兵器,显然是专门为暗杀准备的,买主身份神秘,戴着面罩,身高八尺有余,口音晦涩,不似中原人,交易后便迅速带着兵器消失在关内方向,暗桩跟踪数次,均被对方甩掉,显然是有备而来。
关于胡族的动向,密报中提到,胡族王庭内部,近月以来气氛异常紧张,几位主战派王频繁密会,行踪诡秘,王庭卫队也悄然增补了兵力,加强了防卫,但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尚未有明显迹象,推测可能还在筹备阶段,尚未下定决心大举南下。
沈璃读完密报,脸色愈发凝重。血狼谷与秃鹫堡同时出动百名精锐,绝非偶然,结合断龙峪刺杀的时间与规模,几乎可以确定,此次刺杀正是这两个组织受雇所为。而那批特制兵器,很可能就是刺杀时所用的弩箭与刀锋,刻意抹去标识,就是为了掩盖来源。胡族王庭的异常动静,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这次刺杀,背后必有胡族主战派的影子,他们正在暗中筹备,等待时机成熟,便会有所行动。
第五日清晨,刑部右侍郎顾言亭的回函也以密件形式送到了驿站。顾言亭办事效率极高,短短数日,便组织人手完成了初步的鉴定工作,回函中详细汇报了每一件证物的鉴定结果,内容详实,分析透彻。
关于那柄奇形直刃,顾言亭在回函中写道:“此刃锻造工艺极其特殊,采用了北方草原与西域交界处某个古老部族传承的‘冷锻夹钢’法。此种技法需在严寒环境下锻造,以冷水淬火,反复锤炼,能让刀刃兼具硬度与韧性,锋利无比,中原罕见,仅少数塞外古老部族掌握。刃身的火焰标记,经比对宫廷秘藏古籍,与早已消亡的北方‘炎狼部’祭祀图腾有七分相似。炎狼部曾是北疆一个强大的部落,崇尚火焰与狼,性情凶悍,多年前因与胡族王庭争夺草场,爆发战乱,最终被灭族,残余势力散落于草原各处,推测可能被胡族吸收。”
关于那块黑色令牌碎片,鉴定结果显示,材质初步判断为极北之地出产的一种特殊“玄阴铁”。这种铁石只产于极北苦寒的冰原之下,性极寒且沉重,不易锻造,多用于部落萨满制作祭祀法器或死士的信物,中原地区极为罕见。上面的蛇形纹路,经研究,与胡族某个隐秘教派的象征纹路相似,该教派信奉蛇神,行事诡秘,多从事暗杀、诅咒等邪异之事,与胡族主战派关系密牵
至于那块深蓝色布料,刑部工匠与太医院的药师联合鉴定后,确认染料成分中含有大量产自漠北的黛石草汁液,同时还混合了少量西域的“墨玉花”汁液,这种混合染法,是胡族精锐战士战袍的专属染法,既能让布料颜色持久,又能在夜间起到一定的隐蔽作用,普通部落士兵的战袍不会使用如此珍贵的染料。
最后是那撮暗紫色的毒药晶体,经刑部几位用毒大家会同太医院御医反复化验、比对,确认其中含有三种只生长于西域雪山之巅和漠北苦寒绝地的罕见毒草精华,分别是“腐心草”“冰魄花”“噬魂藤”,这三种毒草单独使用便毒性猛烈,混合后更是无解,中者片刻便会毒发身亡,且尸体迅速僵硬发黑,与断龙峪死士的死状完全吻合。
顾言亭在回函中补充道:“此种毒药的配制手法狠辣老道,疑似出自西域某个以用毒着称的邪派‘五毒门’残存配方,但又经过改良,毒性更强,发作更快。五毒门多年前因炼制禁药、滥杀无辜,被朝廷围剿,残余势力逃往西域,与塞外各势力多有勾结,推测此次是受胡族或杀手组织雇佣,专门配制了这种剧毒。”
在信末,顾言亭特意提醒道:“……综合诸般证物,其源多指北方,尤以胡族及其关联势力嫌疑最重。然,兵器、令牌、毒药皆非寻常胡族士卒所能配备,似与某些古老部族传承或隐秘组织相关。且能将如此多指向北方的要素集于一次刺杀,协调两大杀手组织、隐秘教派、邪派毒师共同行动,恐非单一胡族部落可为,背后或有更深勾结与筹划,甚至可能是胡族王庭默许或暗中主导。吾已密遣得力干员,沿此线索继续深挖,重点追查炎狼部残余势力、胡族隐秘教派及五毒门余孽的下落,并与暗凰卫北境同仁保持密切联络,互通消息。沈大人万望保重身体,京中已有风声,陛下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盼大人早日康复返京,主持大局,揪出幕后黑手,以正国法。”
几乎在同一日,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谕令也送到了驿站。谕令由皇帝亲笔书写,字迹苍劲有力,字里行间透着难以遏制的愤怒。皇帝在得知沈璃遇袭重伤、暗凰卫损失惨重、关键犯官遇害、线索指向北方胡族后,果然雷霆震怒,在谕令中严词斥责逆贼胆大包,竟敢在中原腹地截杀钦差大臣,残害朝廷命官,形同谋逆,罪该万死!
谕令中明确指出,命沈璃在伤情稳定后即刻返京,沿途将加派精锐兵马护送,确保其安全;同时,皇帝已采纳沈璃的部分建议,下旨北疆各镇即刻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加强边境防御,严查边关出入人员与货物,封锁所有可疑通道,严防胡族势力潜入中原;密令镇北侯萧锐“密切注视胡虏动向,整饬军务,厉兵秣马,若有异样,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务必守住北疆防线,不许胡虏越雷池一步”!
此外,皇帝还下令,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同暗凰卫,成立专项专案组,由顾言亭担任组长,全力侦破断龙峪刺杀案,无论涉及何人,何种势力,一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哪怕是皇亲国戚,也要依法处置,严惩不贷!同时,责令江南各省官员,继续深挖贪腐案残余势力,清理邹永昌留下的烂摊子,务必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抓获,追缴赃款赃物,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
一道道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廷内外、边境线上激起了层层波澜。北疆的烽燧狼烟比往日燃得更勤,戍边将士们加紧训练,甲胄摩擦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肃杀之气;边境榷场的盘查变得异常严格,往来商客、货物都要经过细致检查,稍有可疑便会被扣留审讯;京城之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揣测、观望,有人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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