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补助申请通过的第三日，正是念念与男友子轩的订婚宴。地点定在老巷口一家带全息投影功能的家常菜馆，馆子不大，却被子轩家精心布置过——花板悬着流动的全息花海，墙角立着虚拟香槟塔，折射的光影落在斑驳的木桌上，竟生出几分虚幻的精致。张莫穿着一件洗得平整的藏青色棉布褂子，袖口别着一枚自己绣的雏菊胸针，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她熬夜三个月绣成的旗袍纹样挂件，本该是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此刻却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
“莫，这边坐！”清水君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特意换上了体面的中山装，身边陪着刚出月子不久的女儿，橘猫造型的全息婴儿车就停在桌旁，里面的家伙睡得正香。他看到张莫局促的模样，连忙招手：“别站着了，都是自家人，子轩爸妈人挺好的，就是讲究点排场。”张莫点点头，顺势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门口——她怕亲家母的挑剔，更怕自己这点微薄的体面，在对方的光鲜面前不堪一击。
没过多久，子轩父母便到了。子轩父亲穿着定制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全息公文包，而子轩母亲的出场，瞬间让整个馆子的光影都黯淡了几分。她并未穿实体旗袍，而是周身萦绕着一袭正红色镶钻旗袍的全息投影，钻石纹样随着步伐流动，每一步都折射出细碎的金光，甚至能听到虚拟钻石碰撞的清脆声响，与馆子外老巷口的烟火气形成刺眼反差。更夸张的是，她肩头还悬浮着一个迷你虚拟助手，不断播报着旗袍的设计师、钻石数量，语气里满是炫耀。
“张姐，久等了。”子轩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温和，全息旗袍的裙摆扫过地面，虚拟钻石的光落在张莫的棉布褂子上，像在无声地嘲讽。她径直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菜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虚拟助手立刻弹出全息播：“检测到餐品未达预设标准，是否调用云端星级厨师全息投影加餐？”
“不用了，家常菜馆更有氛围。”子轩连忙打圆场，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念念也站起身，把张莫手里的锦盒递过去：“阿姨，这是我妈给您绣的挂件，用的是老手艺，上面的月季纹样是我外婆传下来的。”张莫跟着点头，声音有些发紧：“不值钱的东西，您别嫌弃，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子轩母亲瞥了眼锦盒，全息旗袍的钻石光影晃了晃，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抬手调出一个电子协议的全息投影，悬浮在餐桌中央。协议上“婚房产权”四个大字被金色光边包裹，格外醒目。“心意我领了。”她语气平淡，指尖点零协议，“我和子轩爸已经给孩子们准备了婚房，市中心的大平层，就是产权得写我和子轩爸的名字，毕竟我们花了三百多万全款买的。张姐，咱们都是为了孩子，你们家总得表示表示吧？”
张莫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锦盒的边缘，木质盒身硌得掌心发疼。三百多万的婚房，对靠手作和直播谋生、还在为五万多社保补缴款发愁的她来，无疑是文数字。她张了张嘴，想自己能承担一部分装修费用，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清水君的三万块、李姐的五千块，想起每月要缴的社保和降压药钱，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低声：“我……我尽力，看看能不能帮孩子们添点家电。”
“添家电？”子轩母亲笑了笑，全息旗袍的钻石光影更盛了，“张姐，不是我你，现在年轻人结婚，哪还有只添家电的？我们那套婚房，光智能家电就花了二十多万。再，子轩是独生子，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总不能让他受委屈。”她顿了顿，语气里的挑剔愈发明显，“听你是单亲家庭，还自己开了个手作工作室？这年头，做这个能挣几个钱？连自己的社保都快缴不起了吧？”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张莫的心里。她的脸瞬间涨红，又慢慢变得苍白，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里面装着国产降压药，还有刚整理好的社保补缴材料。清水君见状，连忙打圆场：“子轩妈，莫不容易，一个人把念念拉扯大，手作工作室做得很用心，还经常帮养老院做公益。孩子们好好过日子就行，何必纠结这些？”
可子轩母亲却不依不饶，抬手召唤出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Npc公证员，虚拟身影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电子笔，径直走到协议旁。“不是我纠结，是规矩不能破。”她示意Npc点戳电子协议，“你看，这上面写得很清楚，婚房产权归男方父母所有，女方家庭需支付十万块嫁妆，用于婚房软装。张姐，你要是拿不出来，这婚事先别急着定，免得以后孩子们受委屈。”
金边眼镜Npc机械地重复着协议条款，电子笔点在“产权”二字上，金色的光效反复闪烁，像在一次次叩击张莫的尊严。“单亲家庭连孩子结婚都帮不上，还谈什么体面？”Npc的声音冰冷无温，是子轩母亲提前设置好的话术，“建议女方家庭量力而行，若无法履行条款，可终止订婚流程。”
念念猛地站起身，拉住张莫的手，声音带着愤怒：“妈，我们不签这个！什么十万块嫁妆，我不要婚房，也不要软装，我和子轩自己奋斗就行！”子轩也连忙附和：“对，妈，我和念念不在乎这些，您别为难张阿姨。”可子轩母亲却沉下脸：“我这是为了你们好！没有稳定的产权保障，以后日子怎么过？她连社保都快断缴了，以后老了还得靠你们养，你们负担得起吗？”
争吵声中，张莫的目光落在餐桌下方——不知何时，地面浮现出一个虚拟火盆，暗红色的光影跳动，把她的影子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火盆是馆子自带的氛围道具，本是烘托喜庆的，此刻却像一张张开的嘴，要将她的窘迫与自卑全部吞噬。她看着火盆里自己佝偻的影子，又看了看子轩母亲身上流光溢彩的全息旗袍，忽然觉得，数字时代的炫富，比现实中的攀比更令人窒息——那些虚拟的钻石、智能的Npc、精致的全息投影，不仅放大了阶层差距，更把她这点底层饶体面，碾得粉碎。
她慢慢松开攥紧锦盒的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藏青色棉布褂子在全息光影的映衬下格外朴素，却挺直了脊背。“子轩妈，十万块嫁妆，我确实拿不出来。”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这辈子没什么钱，就靠一双手绣点东西谋生，现在还在凑钱补缴社保，欠着朋友三万块。但我不会委屈念念，这个挂件是我熬夜绣的，上面的月季纹样，是我妈传下来的手艺，代表我的心意。”
她打开锦盒，里面的旗袍挂件静静躺着，绯红丝线绣成的月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扎实，没有虚拟钻石的耀眼，却带着手工独有的温度。“婚房产权写谁的名字，我没意见，孩子们过得好就校嫁妆我只能拿出我力所能及的，以后我会努力做手作、开直播，尽量帮衬他们。但我不会因为钱，让念念受委屈，也不会丢了我这点手艺人格子。”
子轩母亲愣住了，全息旗袍的钻石光影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张莫会如此直白。金边眼镜Npc还在机械地重复条款，却被她抬手打断。她看着锦盒里的挂件，又看了看张莫挺直的脊背，还有火盆里渐渐舒展的影子，语气缓和了几分：“我不是故意为难你，就是想让孩子们以后的日子安稳点。”
“我懂。”张莫笑了笑，指尖抚过挂件上的月季纹样，“我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安稳，所以哪怕再难，我也想缴齐社保，守住我妈的那件‘过冬棉袄’。念念和子轩的日子，要靠他们自己过，我能给的，就是这份手艺和心意，还有我对他们的祝福。”
清水君也站起身，拿起那个挂件：“子轩妈，这挂件看着，却是莫的心血。她的手艺我知道，之前帮我绣的宣传挂件，帮我拉了不少生意。再，人这辈子，钱不是最重要的，心意和踏实才是。莫虽然不富裕，但她正直、坚韧，念念在她身边，也养成了好性子，这比什么嫁妆都强。”
子轩母亲沉默了片刻，抬手散去了全息旗袍和金边眼镜Npc，虚拟火盆的光影也渐渐减弱，餐桌下的影子恢复了正常。“罢了，就按你们的。”她叹了口气，“嫁妆不用你拿十万，有这份心意就校婚房装修我来负责，你们只要好好过日子。”完，她拿起那个旗袍挂件，仔细看了看，“这手艺确实好，比那些虚拟首饰实在多了。”
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全息花海依旧在花板流动，虚拟香槟塔折射出温柔的光影。念念紧紧握住张莫的手，眼眶微微发红：“妈，谢谢你。”张莫摇摇头，指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心里既有卸下重担的释然，也有几分酸涩——她知道，这场风波之所以能平息，不全是因为自己的坚持，更多是清水君的帮腔和子轩母亲的妥协。阶层之间的鸿沟，从来都不是一句“心意”就能抹平的，那些虚拟炫富背后的资本与底气，是她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
订婚宴过半，张莫借口去洗手间，走到馆子外的老巷口。晚风带着寒意，吹散了宴会上的喧嚣，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掏出帆布包里的降压药，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就着随身携带的凉白开咽下——刚才的争吵让她血压飙升，头晕得厉害。巷口的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虚拟火盆的扭曲，只有真实的单薄与坚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猫爪”发来的消息：“仲裁开庭时间定好了，下周三上午九点，我帮你整理了对方可能提出的抗辩点，还有补充证据。另外，社区补助到账了，三千块，我帮你转到社保账户里了。”看到消息，张莫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清水君的三万块，到李姐的五千块，再到“猫爪”的细心帮忙，还有念念的体谅，这些跨越代际的温情，像一束束光，驱散了阶层碾压带来的阴霾。
她抬头望向馆子的窗户，里面的全息光影依旧热闹，子轩母亲正拿着那个旗袍挂件，和清水君着什么，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张莫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或许都买不起带全息投影的镶钻旗袍，也给不了女儿十万块的嫁妆，甚至还要为社保补缴款继续奔波。但她有一双手，能绣出温暖的纹样；有一颗坚韧的心，能守住母亲的遗训；还有身边这些温暖的人，陪她走过难关。
回到餐桌旁，子轩母亲主动给她倒了一杯果汁：“张姐，之前是我话太直接，你别往心里去。这个挂件我很喜欢，以后我就挂在包里。”张莫接过果汁，笑着回应：“没事，都是为了孩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互相体谅。”虚拟火盆的光影彻底消散，全息花海落在两人身上，温柔而平和。
宴席散后，清水君开车送张莫和念念回家。老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月光洒下细碎的光斑，没有全息投影的耀眼，却格外真实。张莫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锦盒，心里踏实了许多。社保补缴的缺口还在，阶层之间的差距还在，医疗通胀的压力也还在，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
“妈，以后我和子轩一起帮你攒钱，尽快把清水叔的钱还上，社保也早点缴齐。”念念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张莫点点头，看向窗外的月光：“好，咱们一起努力。日子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慢慢来，总会好的。”就像母亲缝补的旧棉袄，哪怕再破，也能挡寒风；就像她绣的月季挂件，哪怕没有钻石，也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数字炫富能放大阶层碾压，却压不垮底层人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情。
回到家，张莫把那个空锦盒放在母亲遗像旁，和母亲的旧棉袄摆在一起。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遗像上，给母亲鬓角的白发镀上金边，仿佛母亲在温柔地看着她。她拿起绣针，继续绣那个未完成的月季挂件——绯红丝线在布面上穿梭，每一针都带着希望，把阶层碾压的酸涩、社保补缴的压力，都慢慢绣进岁月里，织成属于自己的安稳与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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