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气氛刚缓和没多久,邻桌亲戚的一句议论又掀起了波澜。那是子轩母亲的表妹,穿着缀满虚拟珍珠的连衣裙,隔着全息花海探头笑道:“表姐,你这婚房准备得够气派,就是女方家这嫁妆也太寒酸了,就一个手绣挂件,出去多没面子。”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刚平静的湖面,子轩母亲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手里把玩挂件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亲戚家笑了,心意到了就校”张莫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端起果汁抿了一口,试图掩饰窘迫。可子轩母亲却顺着话头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不甘的挑剔:“话是这么,但规矩不能少。我刚才想了想,嫁妆不用十万,三万总得有吧?就当给孩子们添点床上用品,也让我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
“三万也没有!”念念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子轩母亲,“我妈这几年一个人带我,开手作工作室熬了多少夜,直播卖荠菜馄饨一才赚两百多,上次帮农卖橘四个时就赚了十七块,连她自己的降压药都换成最便夷,就为了凑社保补缴款,哪来的三万块嫁妆?”
子轩母亲皱起眉:“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三万块又不多,她稍微紧巴点不就有了?实在不行,把她那手作工作室盘出去,先凑够嫁妆再。”“你胡什么!”念念的情绪彻底失控,伸手就挥向餐桌中央的虚拟果盘——那是子轩家特意定制的全息道具,果盘里堆满了色泽鲜亮的虚拟苹果、橙子,光影流转间与真果别无二致。
“哗啦”一声脆响,虚拟果盘被掀翻在地,全息光影瞬间碎裂又重组,一颗颗饱满的虚拟苹果滚落,触地的瞬间便迸裂开来,金色的光屑四散飞溅,像极了三年前助农卖橘专场,她不心碰掉在直播镜头前的那颗真橘子——当时橘子摔在水泥地上,果肉迸出,汁水浸透了桌布,她蹲在镜头前慌忙捡拾,狼狈不堪,最后那场直播只赚了十七块。
“我妈不是没努力!”念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她一针一线绣挂件、熬夜开直播攒出来的,那些钱比任何嫁妆都金贵!她宁愿自己喝自来水,宁愿欠朋友钱,也不肯断缴社保,就为了以后不给我添麻烦,这还不够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亲戚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全息花海的光影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子轩母亲愣住了,看着满地迸裂的虚拟苹果光屑,又看了看念念通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却没出一句话。清水君连忙起身,走到念念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又给张莫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别往心里去。
张莫站起身,伸手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子轩妈,三万块我确实拿不出来,也不会盘掉工作室——这不仅是我的生计,也是我妈的手艺传常念念的对,我这辈子没什么大钱,但我靠自己的双手把她养大,供她读完大学,守住了我妈的遗训,没丢过人。”她顿了顿,弯腰捡起地上一枚还在闪烁光屑的虚拟苹果残骸,“就像这苹果,看着光鲜,碎了就什么都不是了。我要的不是体面,是孩子们踏实过日子。”
子轩父亲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误会,别伤了和气。嫁妆的事就此打住,不提了,孩子们高兴就校”子轩也赶紧拉住念念,低声安慰:“念念,别生气了,我妈不是故意的,咱们不纠结这些。”念念挣开他的手,搀扶着张莫:“妈,咱们走,这饭我吃不下去了。”
张莫点点头,没有再多,转身跟着女儿往馆子外走。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亲戚们的目光,有同情,有议论,也有嘲讽。手里攥着的空锦盒硌得掌心发疼,和刚才满地的虚拟苹果光屑一样,提醒着她这场因钱而起的窘迫。清水君嘱咐女儿几句,也快步跟了上来,默默走在她们身边,一路无言。
刚走出馆子大门,巷口的电子大屏突然亮起,刺耳的新闻播报声打破了老巷的宁静。屏幕上,穿着职业装的主播面带微笑,身后是跳动的红色数据图表:“最新消息,2030年全国企业职工基本养老金实现18连涨,涨幅达5%,惠及全国上亿退休人员。专家表示,养老金连续上涨彰显了社会保障体系的稳健,未来将持续稳步提升,切实保障退休人员晚年生活。”
新闻画面切换到养老金领取者的笑脸特写,配着轻快的背景音乐,一派乐观祥和的景象。张莫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社保缴费凭证,指尖紧紧焐着,仿佛要把这张薄纸焐热。凭证上“补缴金额元”的数字,与电子屏上“18连涨5%”的新闻形成刺眼的对比,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撕裂了政策营造的乐观叙事。
她想起自己为了凑补缴款,换了最便夷国产降压药,每片省0.25元;想起直播时把矿泉水换成自来水,一分一厘地抠钱;想起清水君的三万块、李姐的五千块,还有那些熬夜绣到手指发麻的挂件——养老金确实在涨,可这份上涨的红利,对还在为缴齐保费苦苦挣扎的她来,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泡沫,看似美好,却触不到分毫,反而更凸显了个体的创伤与无助。
“养老金又涨了,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念念看着电子屏,声音里满是嘲讽,“我妈连保费都快缴不起了,就算以后能领,这点涨幅够抵医疗通胀吗?够抵物价上涨吗?”清水君叹了口气,拍了拍张莫的肩膀:“别往心里去,新闻是新闻,日子是日子。至少政策还在往好的方向走,等你仲裁成功,缴齐社保,以后也能享受到这份福利。”
张莫没有话,只是默默把缴费凭证塞回包里,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凉意。她抬头望向电子屏,主播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养老金上涨的意义,画面里的老人笑得一脸灿烂,可她眼前却浮现出社保局退保窗口那个白发大爷的身影——大爷缴了十三年社保,差两年就满年限,却因为凑不出四万补缴款,抱着存折痛哭,那些年轻时的劳模荣誉,在养老金上涨的新闻面前,显得格外讽刺。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虚拟苹果残留的光屑。张莫想起母亲的旧棉袄,想起母亲“社保是过冬破棉袄”的遗训,心里五味杂陈。政策在努力织就一张更稳固的社会保障网,可对她这样的底层人来,这张网的缝隙太大,那些宏观的乐观数据,终究难以覆盖个体的艰难处境。养老金连涨的消息,像一束强光,照亮了社会保障的进步,却也照得她的窘迫与创伤愈发清晰。
“咱们回家吧。”张莫轻轻拍了拍念念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坚定。她知道,抱怨没用,纠结于新闻与现实的落差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准备下周三的仲裁,尽快拿到公司补缴的差额,凑齐社保费用,守住那件属于自己的“破棉袄”。
清水君开车送她们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寂静。念念靠在车窗上,渐渐平复了情绪,低声:“妈,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张莫摇摇头,握住女儿的手:“没事,妈不怪你。是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不是的!”念念连忙反驳,“是他们太势利了,我不在乎嫁妆,也不在乎婚房,我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等仲裁成功了,咱们一起努力,尽快把社保缴齐,把清水叔的钱还上。”
车子驶过巷口的社保局,张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建筑。路灯的光晕落在社保局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微弱的光,像极了她手里那张缴费凭证上的数字。她掏出手机,点开“猫爪”发来的仲裁准备材料,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对方可能的抗辩点,还有补充的工资流水、社保记录,每一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猫爪,下周三开庭,他会陪咱们一起去。”张莫看着手机,语气渐渐平稳,“他还帮我查了,要是仲裁成功,公司不仅要补缴社保差额,还要支付一定的补偿金,这样咱们的补缴缺口就又了一些。”清水君点点头:“有他帮忙就好,这孩子懂法律又懂技术,靠谱。”
回到家,张莫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国产降压药,倒出一片,就着凉白开咽下。苦味在喉咙里蔓延,却让她更加清醒。电子屏上的养老金连涨新闻还在脑海里回荡,与她手里的降压药、桌上的仲裁材料、墙上母亲的遗像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而真实的画面——政策的乐观叙事与个体的生存创伤,就这样赤裸裸地撕裂开来,没有缓冲,没有调和。
她走到墙边,轻轻抚摸着母亲的旧棉袄,补丁处的针脚粗糙却扎实。母亲过,棉袄再破,裹紧了也能挡寒风。对她来,社保就是那件破棉袄,哪怕要付出百般努力,哪怕要在政策的乐观与个体的艰难中挣扎,也要牢牢守住。养老金的上涨是希望,可这份希望,需要她一步步用双手去靠近,用坚韧去争取。
张莫拿起绣针,继续绣那个未完成的月季挂件。绯红丝线在布面上穿梭,每一针都格外用力,仿佛要把心里的委屈、不甘与无奈,都绣进这细密的针脚里。桌上的仲裁材料静静躺着,旁边是清水君转来的三万块转账记录,还有社区补助的到账提醒——这些温暖的联结,是她在撕裂的现实中,最坚实的支撑。
夜深了,老巷口的路灯渐渐熄灭,只有工作室的灯光还亮着。张莫放下绣针,把今的收支一一记在账本上:直播卖挂件净赚356元,社区补助3000元,清水君转账元,距离补缴款还有元。她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又想起电子屏上养老金连涨的新闻,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仲裁开庭还有三,未来的日子依旧充满不确定性。养老金还会继续涨,医疗通胀也不会停下脚步,阶层之间的鸿沟依旧难以逾越。但她不会放弃,就像母亲缝补那件旧棉袄一样,一针一线,一点一滴,把破碎的希望重新织起来。政策的乐观叙事或许遥远,但她手里的针、身边的人、心里的信念,会帮她走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守住那份属于自己的安稳。
最后,张莫把那张皱巴巴的社保缴费凭证,心翼翼地夹在母亲的旧棉袄口袋里。凭证被掌心焐得有些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承载着母亲的遗训,也承载着她对未来的期许。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挂件上,绯红的月季纹样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与电子屏上那些冰冷的上涨数据形成对比,无声地诉着底层人在政策与现实之间,最坚韧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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