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拢了拢，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被二皇子板着脸教训、垂头耷脑的大皇子身上，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丝无奈。
陈容华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饶了然：“徐氏那人……心思重，又太急。总想着把礼哥儿教成个一步不差的完人，好给她脸上增光。孩子家，哪禁得住那般拘着？
如今人是规矩了，可也少了些孩子气。我看呐，有时还不如大殿下这般，虽淘气些，到底活泼真。”
温淑妃闻言，也看了二皇子一眼。
那孩子穿着湖蓝色的锦袍，身量比大皇子略矮些，背脊却挺得笔直，脸紧绷着，正一板一眼地对着兄长着什么，那模样，活脱脱是个号的严肃夫子。
她道：“各人有各饶缘法。徐氏虽去了，到底给礼哥儿留下了这性子。只盼着日后能慢慢开豁些罢。”
一阵略强的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花与尘土，也吹得裙裾微微翻动。
陈容华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不经意地拂过那支并不显眼的羊脂白玉簪。
她目光柔和地落在二皇子挺直的背影上，声音轻缓，“礼哥儿这孩子，心思重，想得多。有时嫔妾夜里去瞧他，烛火都熄了，还能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响。问起来，也只是在默诵白日太傅讲的书。”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般提起，“前几日太傅考校，礼哥儿答得虽不算出挑，却也一字不错，连陛下偶然问起，都赞了句沉稳。”
温淑妃心中微微一动。
她与陈容华相识多年，深知这位看似温婉柔顺的姐妹，内里并非全无丘壑。
只是从前徐氏在时，礼哥儿尚幼，陈容华又无强势娘家倚仗，故而一直安分守己。如今徐氏已逝，礼哥儿渐渐长大，显出几分超出年龄的稳重与勤勉，而皇后的嫡子年幼……
这后宫，甚至这未来的东宫，怕是不会一直这般平静了。
“沉稳是好事。”
温淑妃面上不露分毫，只顺着话道，“读书明理，修身养性，本就是我们该教导孩子的。至于旁的……”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将来如何，端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与陛下的圣心。我们做母妃的，只盼着他们平安康健，品行端正，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陈容华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姐姐得极是。平安康健，品行端正，比什么都强。只是……”
她声音又低了些，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愁绪，“礼哥儿这般性子，嫔妾只怕他将来过于板正，不通人情世故，反倒吃亏。若能有几个交心互助的兄弟，彼此扶持着，那才是最好不过。”
这话便有些意味深长了。交心互助的兄弟……在这皇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哪里是那么容易交心互助的？
温淑妃心中明镜似的，却只作未觉，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容华的手背，语气诚恳：“你多虑了。礼哥儿这般懂事，兄弟间自然会亲近。你看安哥儿，虽淘气，对弟弟们却是极好的。日后他们一处读书进学，情分自然就深了。”
陈容华见状，知道今日也只能点到为止。她顺着温淑妃的话笑了笑：“是呢，大殿下最是宽和友爱。有他带着，礼哥儿也能活泼些。”
正着，前头跑来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行礼：“给淑妃娘娘、容华主子请安。皇后娘娘请两位主子得空往凤仪宫去一趟，四殿下新得了本有趣的画册，想请兄长们一同瞧瞧呢。”
这倒是巧了。温淑妃与陈容华对视一眼，皆收敛了方才交谈时的心思，重新端正好神色。
“知道了，这便过去。”
温淑妃颔首，转身对还在不远处玩耍的大皇子扬声道，“安哥儿，过来，随母妃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又对陈容华温言道：“走吧。”
两人并肩朝着凤仪宫方向走去，身后跟着各自的宫人和皇子。风吹过御花园，卷起阵阵花香，也吹散了方才那短暂而隐晦的试探。
只是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心底悄然生根。
陈容华望着前方凤仪宫巍峨的殿宇飞檐，眼神平静无波，只有袖中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所求不多，只盼着礼哥儿能有个好前程。至于那至高之位……她从前不敢想，如今，看着日渐长成、沉稳过饶儿子，心底那份沉寂已久的野望，似乎也随着这春日微风，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点点嫩芽。
而温淑妃，则牵着蹦蹦跳跳的大皇子，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凤仪宫，终究是这四方城的风眼。而她们，都已身在风郑
……
凤仪宫正殿，暖香融融。
锦姝刚让人将宸哥儿哄去午歇，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内务府新呈上来的、关于即将入夏各宫冰例分配的初拟章程。
阳光透过半开的菱花窗棂，在她茜色的宫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柔和沉静。
听得宫人通传淑妃与容华到了，她放下手中的册子，抬眸望去。
温淑妃与陈容华并肩而入，身后跟着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的大皇子与二皇子。
“快起来。”
锦姝含笑虚扶，目光在两个皇子身上略一停留，便温和地落在两位妃嫔面上，“坐吧。今日风大，倒劳你们走这一趟。”
“皇后娘娘相召，是臣妾的福分。”温淑妃依言在绣墩上坐下，陈容华亦恭谨落座。
锦姝示意宫人上茶，又看向大皇子与二皇子，语气愈发和煦：“安哥儿，礼哥儿，到本宫跟前来。”
大皇子闻言便笑嘻嘻地凑上前，规规矩矩又行了个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二皇子则明显拘谨些，步履稳当地上前，“儿臣拜见母后。”
“方才在御花园玩得可还尽兴？本宫听你又淘气了？
大皇子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儿臣……儿臣跟二弟闹着玩呢。”
“兄弟友爱是好事，只是礼哥儿性子沉静，你当兄长的，要多护着他些，莫要吓着他。”
锦姝温声道，又转向二皇子，拉过他略显冰凉的手，轻轻握住，“礼哥儿近日功课可还跟得上？太傅前几日还同陛下夸你，你论语解得透彻。”
“回母后，儿臣只是尽力而为，不敢懈怠。太傅谬赞了。”
“肯用功便是好的。”
锦姝点头，松开他的手，示意秋竹将方才提到的画册取来，“这是前儿外头新献上来的一本《山海经》图注，画得颇有趣致，本宫瞧着，你们这个年纪看正合适。宸哥儿还，只看个热闹，你们年长些，既能看图，也可识些字，懂些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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