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两位殿下去偏殿暖阁里看吧,仔细着凉。”锦姝吩咐一旁的奶娘。
待孩子们被引着退下,殿内便只剩下三位。
锦姝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方才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谈论正事的端凝:“今日请你们过来,一是为着这冰例章程,淑妃协理六宫,回头也帮着掌掌眼。二来,也是有些宫里的事,想与你们。”
温淑妃忙正色道:“娘娘请吩咐。”
“也不是什么大事。”
锦姝将那份冰例章程推到温淑妃面前,“只是眼看着要热了,各宫用度需得提前安排妥帖,尤其是春和殿那边,五皇子和三公主年幼,更需仔细。章程内务府是拟了,但具体份例增减、各处均衡,还需斟酌。你素来心细,又与各宫走动多,了解情况,看看有无不妥之处。”
“是,臣妾回头便仔细核验。”
锦姝颔首,目光又转向陈容华,带着几分关怀:“礼哥儿前些日子咳嗽,本宫一直惦记着。如今可大安了?太医开的方子可还对症?”
陈容华心中一暖,忙欠身道:“劳娘娘挂心,已经大好了。太医是春日风邪,用了疏散的汤药,如今已无碍。只是这孩子底子不算顶壮实,平日需得多加留意。”
“孩子身子是根本,马虎不得。”
锦姝温言道,“太医那边,本宫已吩咐过,日后皇子公主们的平安脉需得更勤些,药膳食补也要跟上。礼哥儿懂事,你平日也多劝着些,读书虽要紧,也莫要过于耗神,该玩闹时便玩闹,松快些才好。”
这话得恳切,是真心实意为孩子着想。陈容华感激道:“嫔妾替礼哥儿谢娘娘关怀。定会遵从娘娘嘱咐,好生照料。”
锦姝笑了笑,语气一转,似不经意般提起:“来,安哥儿和礼哥儿都进了学,三皇子前些日子也入了太学。孩子们一日日长大,兄弟间的情分最是难得。本宫瞧着,安哥儿活泼,礼哥儿沉稳,倒是互补。日后在学里,彼此多照应着,学业上也能互相砥砺。”
她目光在温淑妃与陈容华面上轻轻扫过,带着洞悉的温和:“我们做母亲的,所求无非是孩子们平安顺遂,兄友弟恭。这宫里宫外,盯着孩子们的眼睛太多,我们更需谨言慎行,教导他们和睦友爱,方是长久之道。你们,是不是?”
温淑妃立刻领会,肃容道:“娘娘教诲的是。臣妾定当时时提点安哥儿,敬重兄长,爱护幼弟。”
陈容华心中凛然,知道皇后这是在敲打自己方才在御花园那点未曾言明的心思。
她压下心头瞬间的波澜,面上依旧恭顺柔婉:“嫔妾谨记娘娘教诲。定会好生教导礼哥儿,恪守本分,与兄弟们和睦相处。”
锦姝见二人神情,知她们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盏,示意她们也用茶。
殿内一时静谧,只余茶香袅袅。
温淑妃低头看着手中的冰例章程,心中那点因大皇子而起的无奈,早已被更深远的思虑取代。
陈容华则垂眸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
皇后……看得比她们都远,也想得比她们都深。
……
——
温淑妃回了宫,便让大皇子回了偏殿。
“春时啊,你今日也看见了。”温淑妃脱下了外衫。
春时手脚麻利地接过温淑妃褪下的外衫,仔细搭在一旁的紫檀木衣架上,又奉上一盏温热的红枣茶,这才低声道:“娘娘今日在凤仪宫……可是累了?”
温淑妃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中,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
窗外暮色四合,那株紫藤在渐暗的光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白日里纷扬的花雨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片沉沉的静。
“累倒是不累。”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倦意,“只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春时察言观色,挥手屏退令内其他宫人,只留自己在旁,这才轻声试探:“可是……与容华主子有关?”
温淑妃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与陈容华相识多年,一同入宫,又因性情相投这些年走得颇近。陈容华性子温和,待人有礼,又因抚养着自幼失恃的二皇子,行事更是低调谨慎,两人相处,素来是融洽和睦的。
可今日在御花园,还有方才在凤仪宫皇后娘娘那番看似寻常却意有所指的话语之后,她心里那点一直以来的笃定,却隐隐动摇了。
“你也瞧见了,”温淑妃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暮色,也怕惊扰了心底那份旧日情谊,“她今日提起礼哥儿,话里话外……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春时回想白日情景,也觉出几分异样,低声道:“容华主子大约是……心疼二殿下性子过于沉静?盼着大殿下多带着些?”
“若只是心疼孩子,盼着兄弟和睦,自然是好的。”
温淑妃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上划着圈,“可她提起礼哥儿被陛下夸赞沉稳,提起交心互助的兄弟,那语气……你不觉得,太过刻意了些么?”
春时心中一动,迟疑道:“娘娘是……容华主子她,或许……有了别的心思?”
温淑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出神。别的心思……这宫里,最要不得的,就是不该有的别的心思。尤其是关乎皇子的前程。
“礼哥儿是个好孩子,读书用功,行事规矩。”
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惋惜,“若他母妃安分守己,凭着他的勤勉和陛下的几分怜惜,将来一个亲王之位总是稳当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心体面。可若……”
她没有下去,但春时已然明白。可若陈容华生了不该有的念头,想借着儿子去争那至高之位,那便是将孩子置于风口浪尖,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从前,我只当她是真心待礼哥儿好,性子也淡泊,不争不抢。”
温淑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涩然,“如今看来,或许是我看错了。又或许……是这宫里的日子,终究会改变人。”
她想起从前两人私下闲话时,陈容华也曾叹息,只盼着礼哥儿平安长大,将来有个安稳去处便好。
那时她眼神清澈,语气恳切,不似作伪。可如今……究竟是岁月磋磨,让那份淡泊生了变化,还是从一开始,那份不争底下,就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野望?
“那咱们……”
春时有些忧心,“日后与容华娘娘那边,该如何相处?”
温淑妃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面上的情分不能丢,该往来照应的,也照常。只是……心里需得明白,有些话,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毫无防备地了。有些事,也得……多留个心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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