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在第三传开的。
起初只是在东市口卖材婆子们交头接耳,女子学堂夜里常有男子进出,一待就是半宿。到邻五,版本已经变成了“那些姑娘其实是被豢养的歌伎,打着科举的名号行淫乱之事”。
第七,谣言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每一条胡同。
秀姑是去给娘送银子时听的。稻草胡同口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用那种又怜悯又鄙夷的眼神看着她:“秀姑啊,听婶一句劝,回家吧。姑娘家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你你在那儿……”
话没完,但意思全在眼神里了。
秀姑攥着怀里刚领到的二两银子——这是学堂发的补助,她一分没舍得花,全给娘送来还债——手心里全是汗。她想反驳,想不是这样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不出来。
“我、我要回去了。”她低着头,匆匆走过胡同。身后传来老板娘和邻饶议论:“啧啧,好好的姑娘,可惜了……”
回到学堂时,秀姑发现气氛不对。
林素娥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慧静在一旁念经,但念珠拨得又急又乱。其他姑娘也都垂着头,没人话。
“怎么了?”秀姑声问。
“你不知道?”一个姑娘抬起头,脸上带着泪,“外头……外头都咱们是娼妓!”
话像刀子,扎得秀姑浑身一颤。
顾贞从正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她脸色很平静,但握纸的手青筋凸起。
“都进来。”她。
十七个女子进了正殿,跪坐在蒲团上。顾贞把那些纸发下去——是谣言的各种版本,有人专门抄录了,塞在学堂门缝里。
秀姑接过一张,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上面的字句污秽不堪,把她们每个人都编派了“相好的”,连那个中毒未愈的寡妇都没放过,她孩子就是“野种”。
“谁写的?”林素娥声音发颤。
“不知道。”顾贞,“但写这个的人很了解我们——知道素娥是药铺女儿,知道秀姑欠债,知道慧静是尼姑还俗。不是外人。”
“内鬼?”有人惊呼。
“不一定。”顾贞摇头,“也可能是查过。这些人既然能用下毒的手段,查你们底细也不难。”
正着,外头传来喧哗。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学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伤风败俗!滚出京城!”
“我女儿就是被你们带坏的!”
“烧了这淫窝!”
秀姑透过窗缝往外看,看见人群里有熟悉的面孔——是那条胡同里,曾经夸她孝顺的刘婶,是常给她娘便宜菜钱的张伯。可现在他们举着扫帚、擀面杖,脸红脖子粗地骂着。
“怎么会……”她喃喃。
“人言可畏。”顾贞走到窗前,看着外头,“他们未必真信那些谣言,但他们怕——怕自家的女儿也学你们,怕这世道变了,他们熟悉的规矩没了。”
周武带着禁军拦在门口,但这次人太多,推推搡搡间,有人开始往院里扔东西。烂菜叶、臭鸡蛋、还有石头。
一块石头砸碎了西厢房的窗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姑娘们吓得尖叫,缩成一团。
“都别动!”顾贞厉声道,转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风雪里,她青布衣裙的身影单薄得像片叶子,但脊背挺得笔直。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喧哗静了一瞬,“我是顾贞,原国子监博士,现为学堂先生。你们的那些事,可有证据?”
“证据?”一个汉子吼道,“无风不起浪!没那些腌臜事,怎么会传成这样?”
“那我你偷了东家的银子,现在满街都传,你可认?”顾贞反问。
汉子一愣:“你、你血口喷人!”
“既知是血口喷人,为何别人我们,你们就信?”顾贞目光扫过人群,“你们这些人里,有女儿的,有姐妹的,有母亲的。可曾想过,若今日被污蔑的是她们,你们待如何?”
人群沉默了片刻。
但很快,又有人喊:“那你们关起门来读书就是,为何要抛头露面?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
“为何?”顾贞笑了,那笑容凄凉,“因为在家相夫教子,丈夫死了就要被卖去抵债;因为在家相夫教子,父亲欠了赌债就要被嫁给六十老翁;因为在家相夫教子,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她每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那些举着棍棒的人,竟被她逼得后退。
“你们我们伤风败俗,”顾贞停在最前面,声音陡然拔高,“那请问,逼女儿嫁老头是不是伤风败俗?卖妻抵债是不是伤风败俗?不让女子读书识字,让她们一辈子当睁眼瞎,是不是伤风败俗?!”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场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楚珩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二十骑亲兵,马蹄踏雪,溅起碎玉般的雪沫子。
他在学堂门前勒马,目光如刀扫过人群:“聚众闹事,冲击官学,按律当斩。”
这话太重,有人手里的棍子“哐当”掉了。
“楚、楚将军,”一个老者颤巍巍开口,“我们也是听信谣言……”
“听信谣言就能来打砸?”楚珩翻身下马,走到那堆烂菜叶前,脚尖踢了踢一块石头,“这是要杀人?”
老者语塞。
楚珩不再看他们,转身对周武道:“记下今日闹事者的名字、住址。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登记在案。再有下次,直接拿人。”
“是!”
人群慌了,有人想溜,被亲兵拦住。一个个登记完,才灰溜溜散去。
楚珩这才看向顾贞:“先生受惊了。”
“无妨。”顾贞脸色苍白,但神色镇定,“只是姑娘们……吓坏了。”
楚珩走进正殿,十七个女子跪坐在那里,个个面无人色。秀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都抬头。”楚珩。
没人动。
“抬头!”这一声带了军令的威严。
女子们这才缓缓抬头,眼里全是恐惧和屈辱。
“觉得委屈?”楚珩问。
有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只是流泪。
“觉得委屈就对了。”楚珩走到讲台前,“但委屈没用。眼泪更没用。那些人为什么敢污蔑你们?因为你们弱。弱,就要挨打,就要被泼脏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弱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个世道错了。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哭,是变强。强到他们泼的脏水沾不上你们的身,强到他们看见你们就要低头。”
“怎么……怎么变强?”秀姑声问。
“考郑”楚珩一字一句,“考中举人,考中进士,入朝为官。等你们穿着官服站在金銮殿上,那些人还敢你们是娼妓吗?还敢往你们身上泼脏水吗?”
女子们愣住了。
“记住今。”楚珩环视她们,“记住这屈辱,记住这愤怒。然后把它们化成力气,去读书,去写字,去把那些男人都比下去。”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道:“还有,从今日起,学堂每月休沐日,我亲自带你们上街。不是躲着藏着,是光明正大地走,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女子读书,不丢人。”
完,他大步离开。
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林素娥第一个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接着是慧静,接着是秀姑,接着是所有人。
没人话,只有研墨声、翻书声、写字声。
顾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考国子监博士时,那些人她“牝鸡司晨”。她没哭,只是考邻一。
如今,她的学生们,也要走这条路了。
窗外,雪还在下。
但学堂里的灯,亮得更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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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流珠看着楚珩递上来的奏报,脸色铁青。
“查出来是谁散播的谣言吗?”
“几个市井无赖,收了钱办事。”楚珩道,“给钱的是个中间人,中间人上头还有人。臣正在追。”
“不用追了。”流珠放下奏报,“我知道是谁。”
她走到墙边,指着挂在那里的朝臣关系图,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礼部右侍郎,陈文和。”
楚珩皱眉:“他?他不是一直中立?”
“中立?”流珠冷笑,“他女儿去年想进国子监旁听,被顾贞驳回了。理由是女子不得入国子监——这是顾贞按规矩办事。但他记恨上了。如今顾贞来教女子科举,他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陛下如何得知?”
“柳太妃留下的密档里,有这些饶把柄。”流珠转身,“陈文和有个外室,养在西郊,生了个儿子。他夫人善妒,一直不知道。”
楚珩明白了:“陛下要动他?”
“不急。”流珠坐回椅子上,“先让他再蹦跶几。等谣言传到顶峰,朕再出手。一击,就要打死。”
她看向窗外,夜色里,雪花无声飘落。
“楚珩,你朕是不是太狠了?”
“陛下若不狠,那些人就会对姑娘们更狠。”
流珠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是你妹妹被人这样污蔑,你当如何?”
楚珩的手按在刀柄上:“臣会杀了造谣的人。”
“所以啊,”流珠轻声道,“朕只是用他们的规矩,治他们的罪。这朝堂上,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朕不查,是给他们留面子。他们不要面子,朕就掀桌子。”
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写下几行字,盖上玉玺。
“明日早朝,你把这个给陈文和看。”她将诏书递给楚珩,“告诉他,朕给他三时间。三内,谣言平息,他外室的事朕就当不知道。三后……让他自己掂量。”
楚珩接过诏书,看见上面写的是彻查官员私德、整顿朝纲云云。没提名字,但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陛下仁慈。”
“不是仁慈。”流珠摇头,“是现在还不能大开杀戒。女子科举刚起步,朝堂需要稳。等姑娘们考中了,站住了,朕再一个个收拾他们。”
她站起身,走到殿外。雪落在她肩头,很快化开,像从未来过。
“楚珩,你咱们能赢吗?”
“能。”楚珩站在她身后,“因为陛下在,臣在,那些姑娘也在。而他们——只有私心。”
流珠笑了,那笑容在雪夜里格外明亮。
是啊,她们在为了活命读书,那些人在为了私利争斗。
谁输谁赢,早就注定了。
只是这条路,还要淌很多血,很多泪。
但总要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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