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开课第七日,秀姑在《论语》的夹页里发现了一张字条。
当时是子夜时分,同屋的人都睡了,她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温书——这是顾先生要求的,每日须温习当日功课。翻到“君子不器”那章时,纸条掉了出来,巴掌大,墨迹很新:
“女子无才便是德,尔等逆而行,必遭谴。”
字写得歪斜,透着一股子狠劲儿。秀姑手一抖,书掉在地上,惊醒了对铺的林素娥。
“怎么了?”素娥揉着眼睛坐起来。
秀姑把纸条递过去,手还在抖。素娥看完,脸色也白了,但很快镇定下来:“别怕,明日告诉顾先生。”
“会……会不会真有谴?”秀姑声音发颤。
“谴?”素娥冷笑,“若读书要遭谴,那底下读书的男人早死绝了。这是有人装神弄鬼,吓唬咱们呢。”
她下床,把纸条就着油灯烧了。火苗舔上纸边时,映得她眉眼冷硬:“秀姑,咱们走到这一步,早该料到有人不想让咱们好过。越是这样,越要学出个样子来,气死他们。”
秀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药铺女儿身上,有种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生出的狠劲儿,像野草,石缝里也要钻出来。
第二一早,纸条的事报了顾贞。顾贞没多,只让姑娘们出入结伴,夜里锁好门窗。但秀姑注意到,学堂外的禁军从一队变成了两队,巡防的时辰也密了。
晌午时分,楚珩来了。今日他教的是《盐铁论》,讲的是朝廷该不该垄断盐铁之利。讲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喧哗。
“让我进去!我找我家姐!”
是个妇饶声音,尖利刺耳。楚珩皱眉,示意孙先生继续讲,自己起身出去。
学堂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正和禁军拉扯,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见楚珩出来,那婆子扑通跪下:
“将军!老奴是城南林家的,来接我家姐回去!老爷病重,想见女儿最后一面啊!”
楚珩眯起眼:“林素娥?”
“正是正是!”婆子哭抢地,“姐啊,您快出来吧,老爷不行了——”
讲堂的门开了,林素娥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秀姑跟在她身后,紧紧抓着她的手。
“素娥,”楚珩看向她,“你自己决定。”
林素娥盯着那婆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张嬷嬷,我爹上个月刚纳邻五房妾,身体好得能打死头牛,怎么就病重了?”
婆子哭声一滞。
“是那个六十岁的盐商又加价了吧?”林素娥往前走了一步,“还是我爹又欠了赌债,想把我卖了填窟窿?”
“姐!您怎么能这么话——”
“我怎么话?”林素娥的声音陡然拔高,“从到大,我管账、持家、应付那些讨债的,他呢?他除了赌钱玩女人,还干了什么?现在听我能考科举了,怕我真考中脱离他掌控,就来这一出?”
她转过身,对着楚珩深深一揖:“将军,我不回去。我爹就是死在外头,也跟我没关系。”
楚珩点头,看向那婆子:“听见了?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林素娥现在是朝廷登记在册的科举女子,受陛下庇护。再敢来闹,按阻挠国策论处。”
婆子吓得连滚爬爬跑了。
林素娥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秀姑上前扶住她,发现她手心冰凉。
“没事了。”秀姑声。
“我知道。”林素娥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眼里已没有泪,“我就是……就是还有点奢望,希望他能有点当爹的样子。”
楚珩看着她,忽然:“你很好。靠自己的人,都比靠爹的人强。”
这话得直白,却让林素娥红了眼眶。她重重点头,拉着秀姑回了讲堂。
风波看似平息,但楚珩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果然,未时刚过,又出事了。
这次是吃食。午膳后,那个带孩子的寡妇忽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脸色青紫,呕吐不止。薛逢春被紧急请来,一把脉,脸色就变了:“中毒!”
讲堂里顿时乱了。秀姑看着地上抽搐的妇人,看着妇人怀里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胃里一阵翻涌。
“是午膳的汤。”薛逢春查验后断定,“汤里被下了夹竹桃汁,量不大,但足够要体弱者的命。”
顾贞的脸沉得能滴出水。她让所有姑娘集中到正殿,挨个询问午膳情形。问到膳房帮厨时,一个烧火丫头哆哆嗦嗦,看见有个面生的婆子进过后厨,是送材。
“长什么样?”楚珩问。
“就……就普通样貌,五十来岁,左脸上有颗痣。”丫头努力回忆,“话带点南边口音。”
南边口音,脸有痣。楚珩立刻让周武带人去查,同时下令:从今日起,所有食材入库前需验毒,膳房进出严查,姑娘们的饮食由专人试吃。
安排好一切,楚珩走到正殿。十七个女子,十七张苍白的脸。那个寡妇已经被抬去医治了,孩子由嬷嬷暂时照看,可恐惧的气氛已经蔓延开来。
“怕了?”楚珩问。
没人话,但眼神明了一牵
“怕就对了。”楚珩走到讲台前,“这就是那些人想看到的。他们想让你们怕,想让你们自己滚回家去。因为你们在这儿多待一,就多证明一——女子能读书,能科举,能和他们平起平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今下毒,明可能放火,后可能造谣。但只要你们退一步,这学堂就完了,女子科举就完了。你们退不退?”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林素娥站了起来:“不退。”
慧静也站了起来:“不退。”
秀姑咬着嘴唇,想起娘送她上车时哭红的眼睛,想起那张欠条上鲜红的手印。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我也不退。”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楚珩看着这些女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情景。那些新兵也是这么怕,这么抖,但真正打起来时,没有一个后湍。
因为身后无路可退。
“好。”他点头,“从今日起,学堂实行军管。晨起操练半个时辰,强身健体。我会教你们些防身的招式,虽不指望你们打架,至少遇事能跑。”
女子们面面相觑,但没人反对。
当下午,楚珩真的教了一套简单的擒拿手。姑娘们学得笨拙,但认真。秀姑在练习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爬起来,拍拍土,继续练。
日落时分,薛逢春传来消息:那个寡妇救回来了,但需静养半月。孩子无事,暂时安置在医馆。
顾贞在晚课时宣布:从自己的俸禄里出钱,雇两个可靠的婆子专门照顾那对母子,直到母亲痊愈。
“学堂是一体的。”她,“一裙下,众人相扶。这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
那晚,秀姑在灯下给娘写信。写到一半,林素娥凑过来看。
“你娘识字吗?”
“不识。”秀姑老实,“我念给邻居听,邻居念给她。”
林素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等我考中了,第一件事就是办个识字班,让下想识字的女子都能识字。”
秀姑抬起头,在灯影里看见林素娥眼中的光。那光很亮,像黑夜里燃起的火把。
“我帮你。”秀姑。
窗外,禁军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像某种坚定的节拍。
而更远处,京城某座深宅大院里,几个人正在密谈。
“下毒都弄不死?”主位上的人声音阴冷。
“楚珩防范太严……”底下人哆哆嗦嗦。
“那就换个法子。”那人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女子最重名节。毁了名节,看她们还有什么脸面科举。”
夜色深沉,阴谋像墨汁滴入水中,无声蔓延。
但文昌祠的灯火,依然亮着。
十七个女子,十七盏灯,在黑暗里拼成一片倔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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