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祠的牌匾换成“京师女子学堂”那,京城下了场冻雨。
雨水裹着冰碴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得人心慌。十七个女子挤在正殿改成的讲堂里,听着外头的动静,谁也没话。炭盆生了三个,可屋里还是冷,呵气成雾。
秀姑坐在第三排,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千字文》的笔画。她左边是那个叫慧静的尼姑,闭着眼睛念经;右边是药铺女儿林素娥,正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个芝麻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吃点儿,暖胃。”素娥声。
秀姑摇头,她不饿,就是慌——长这么大,头一回和这么多陌生人坐在一起,还是为了件从来没人干过的事。
辰时正,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先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青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书卷。她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抱着厚厚的账册。
“都坐好。”年长妇人开口,声音清亮,“我姓顾,顾贞,原国子监博士,现是你们的经学先生。这位是孙先生,教算学。”
满堂寂静。女先生?还是国子监出来的?
顾贞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底下十七张脸——有好奇,有胆怯,有麻木,也有那么一两双眼睛里,藏着不甘的火星子。
“今日第一课,不讲经,不讲史。”她翻开书卷,“讲讲你们为什么坐在这儿。”
她让每个人自己的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考科举。
轮到秀姑时,她站起来,腿有点抖:“我叫陈秀姑,住稻草胡同。我爹死了,欠了债,我想……想当官还债,让娘过好日子。”
话得直白,没那么多大道理。顾贞点点头,让她坐下。
慧静得更简单:“贫尼想看看,经书里的众生平等,到底能不能在尘世实现。”
林素娥站起来时,眼圈是红的:“我爹要把我嫁给六十岁的盐商,我不嫁。当官的女人,至少能自己选怎么活。”
一圈下来,有人哭,有人咬牙,有人茫然。顾贞静静听着,等最后一个人完,才开口:
“好。记住你们今的话。等将来有人问你们,女子为何要科举,你们就这么答——为了活命,为了不嫁糟老头子,为了看看众生能不能平等。”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也要记住,这条路,比你们想的难百倍千倍。外头那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走上去。”
像是印证她的话,外头突然传来喧哗声。
“女子学堂?伤风败俗!”
“滚出来!别污了文昌祠的地界!”
“回家绣花去!考什么科举!”
秀姑吓得一哆嗦。素娥抓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冷汗。
顾贞面不改色,继续讲课:“《论语》第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乎。今日咱们就学这句——学了东西要时常温习,是件快乐的事。”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话,粉笔声清晰有力,完全盖过了外头的叫骂。
“现在,跟我念。”
十七个女子,参差不齐地开口:“学而时习之,不亦乎……”
声音起初很,像蚊子哼。顾贞一遍遍领着念,声音越来越大。第三遍时,连最胆的那个寡妇都抬起了头,跟着念出声。
十七个声音合在一起,穿过门窗,穿过雨幕,撞在外头那些叫骂的人耳朵里。
叫骂声停了一瞬。
然后更激烈了,夹杂着砸门的声音。
顾贞放下粉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和着冻雨灌进来,也灌进来外头那些扭曲的脸。
“各位父老,”她声音不大,却让外头静了一瞬,“这学堂是陛下钦设,在此喧哗,是抗旨。”
“少拿陛下压人!”一个络腮胡汉子吼道,“你们这些女人不守妇道——”
“何为妇道?”顾贞打断他,“《周礼》有云,妇人四德,德言容功。德为首,读书明理,增广见识,正是修德。诸位不让女子读书,是要女子无德?”
那汉子被噎住了,张着嘴不出话。
“再者,”顾贞继续道,“陛下设女子科举,是为国选才。诸位阻挠,是觉得陛下错了?还是觉得大周不需要人才?”
这话太重。外头那些人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往后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踏雨而来,为首的正是周武。他在学堂门前勒马,扫了一眼聚众的人群,冷冷道:“聚众闹事,按律当杖三十。念在初犯,速速散去!”
有人不服:“周统领,这女子学堂——”
“这女子学堂,”周武打断他,“是陛下亲自督办,楚将军坐镇礼部协理。你有意见,去乾清宫,去金銮殿,别在这儿扰了姑娘们读书。”
他手按刀柄,身后的禁军齐刷刷上前一步。
人群散了,走的时候骂骂咧咧,但没敢再闹。
周武下马,走到窗前,对顾贞抱拳:“顾先生受惊了。陛下有旨,今后每日派一队禁军在此值守,保学堂安宁。”
“多谢陛下。”顾贞颔首,关上窗。
讲堂里,十七个女子都松了口气。秀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素娥的手,赶紧松开,脸有点红。
“都看见了?”顾贞走回讲台,“这就是你们要面对的第一关——偏见。读书不难,难的是顶着偏见读书。”
她重新拿起粉笔:“现在,继续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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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午,楚珩来了。
他肩上的伤还没好透,进门时微微蹙了下眉。顾贞正要行礼,他摆手止住:“顾先生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
他在讲堂最后排坐下,听了一堂算学课。
孙先生正在讲《九章算术》里的“方田”,讲如何丈量土地、计算赋税。底下听得认真,但明显吃力——这些人里,除了林素娥管过账,其他人连算盘都没摸过。
课毕,楚珩起身走到讲台前。
“将军。”孙先生有些紧张。
“讲得很好。”楚珩,然后转向底下的女子,“我知道你们难。别人读书是从读起,你们是半路出家。别人有先生手把手教,你们得自己拼命赶。”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陛下更难。她在前头为你们挡着所有的刀枪箭雨,你们在后头,唯一能做的就是学好。学好了,考中了,站到朝堂上去,让那些人看看——女子不是只能相夫教子,女子也能治国平下。”
秀姑抬起头,看着这位传闻中战功赫赫的将军。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毅,像冬日里不冻的深潭。
“今日起,我每日抽一个时辰来。”楚珩,“不教兵书,教策论——教你们如何分析时政,如何撰写奏章。因为科举考的不只是经义,更是经世致用的本事。”
满堂哗然。楚将军亲自授课?
“现在,”楚珩拿起粉笔,“今日的题目是:若你为县令,遇灾年粮荒,当如何应对?一炷香时间,写于纸上。”
女子们赶紧铺纸研墨。秀姑咬着笔头,忽然想起去年冬,爹病着,家里没粮,娘去粮铺赊米,掌柜的要拿她抵债……
她提笔,开始写。
一炷香后,楚珩收了十七份答卷。他看得很快,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到秀姑那份时,他停了停。
“陈秀姑。”
秀姑猛地站起来:“在!”
“你写,开官仓放粮,同时组织乡绅募捐,以工代赈,让灾民修水利、铺道路,以劳力换口粮。”楚珩抬头看她,“为何想到以工代赈?”
秀姑脸红了:“我、我看过衙门修路,管饭……就想,灾民没饭吃,让他们干活,给饭吃,两全其美……”
“很好。”楚珩难得露出笑意,“虽文辞粗陋,但切中要害。治国理政,有时要的就是这份实在。”
他把答卷发还回去,一篇篇点评。哪里想得浅了,哪里写得空泛了,哪里又点到关键处。女子们听得入神,连慧静都忘了念经。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泛着金红色的光。
下课钟响起时,楚珩收起最后一篇答卷。
“今日就到这儿。”他,“明日同一时辰,我再来。”
他走后,讲堂里久久没人话。最后还是林素娥先开口:“楚将军……好像没那么可怕。”
“他是真的想教我们。”寡妇声。
秀姑没话,只是心地把那张被点评过的答卷折好,收进怀里。纸上有楚珩用朱笔批的“切要”二字,墨迹未干,蹭了她一手红。
像血,又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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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流珠正在批阅各地送来的奏章。
阿蛮一边研墨一边:“楚将军今日去学堂授课了,听那些姑娘们刚开始吓得不轻,后来都听入迷了。”
流珠笔尖顿了顿:“他伤还没好。”
“奴婢也劝了,将军不听。”阿蛮叹气,“陛下在前头挡刀,他得在后头把路铺实了。”
流珠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楚。她把批好的奏章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际一片绯红。
“陛下,”阿蛮轻声问,“您……她们真能考中吗?”
“不知道。”流珠实话实,“但总要有人先走。”
她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女学生,在更艰难的时代里,点着油灯读书,剪了辫子革命,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一个民族的觉醒。
这个时代比那时更糟,但人心里的火,是一样的。
“传旨,”流珠转身,“从内库拨五百两银子给学堂,添置书籍、笔墨。再让御膳房每日多备一份糕点,送去给姑娘们当夜宵。”
“是!”
“还有,”流珠想了想,“告诉顾贞,每旬休沐一日,让姑娘们回家看看。有家人阻挠的,让禁军陪同。”
阿蛮一一记下,抬头时,看见流珠眼中有光。
那光很亮,很坚定,像极了楚将军点评答卷时,在某个姑娘眼中点燃的火星。
也许这火星现在还,但谁不能燎原呢?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宫墙。
夜幕降临,但文昌祠的灯火,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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