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颁下去的第三,京城落了今冬大的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子扑簌簌往下砸,不到两个时辰就埋了脚踝。街上行人稀少,连平日最热闹的朱雀大街都安静了,只有巡城的兵卒踩着雪“咯吱咯吱”走过,留下一串深坑。
礼部设在东市口的女子科举报名处,门可罗雀。
两个当值的书吏围着炭盆烤火,年纪大些的那个打了个哈欠:“我就没人来,这大冷的,谁家姑娘会……”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风雪卷进来一个瘦的身影,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头上包着看不出颜色的头巾。她在门槛外跺了跺脚上的雪,这才怯生生往里探头。
“报名?”年轻书吏挑眉。
“嗯。”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识字吗?”
“识……识一些。”女孩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千字文》,书页都翻毛了边,“我娘教我的。”
年长书吏笑了,笑得有些嘲讽:“光会认字可不够,科举要考经义、策论、诗赋,你一个姑娘家……”
“我可以学。”女孩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出奇,“诏书上,各州县会设女子学堂,免费教准备科举的。京城有吗?”
两个书吏对视一眼。诏书是这么写的,但礼部压根没准备——周培元气得告病在家,底下人也都拖着,谁也没真把这事当回事。
“还没办起来。”年轻书吏了句实话。
女孩眼里的光黯了下去。她捏着那本《千字文》,手指冻得通红,在门边站了会儿,转身要走。
“等等。”年轻书吏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多大了?”
“陈秀姑,十五。”女孩回头,“住在城西稻草胡同。”
“先登个记吧。”书吏铺开名册,“等学堂办起来了,通知你。”
秀姑眼睛又亮了,快步走回来,规规矩矩报了姓名、籍贯、住址。她写字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虽然字形歪扭,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为什么想考科举?”年长书吏忽然问。
秀姑笔停了停,声:“我爹去年病死了,欠了药铺的债。娘给人洗衣裳,手都洗烂了也还不清。掌柜的……让我去当丫鬟抵债。”
炭盆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
“当丫鬟,一辈子就完了。”秀姑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诏书,考中了能当官,能领俸禄。我想试试……我想把债还了,让娘过好日子。”
两个书吏都不出话。
秀姑登记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又扎进风雪里。棉袄太薄,背影看着单薄得像片纸,风一吹就能刮跑。
年轻书吏看着名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咱们……是不是该跟上面,学堂的事?”
年长书吏没吭声,只是往炭盆里添了块炭。
那下午,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带着孩子的寡妇,是亡夫生前是个落第秀才,教她读过书。一个是药铺掌柜的女儿,偷偷跑出来的,她爹要把她嫁给六十岁的盐商当填房。还有一个更稀奇——是个尼姑,庵里长大的,识经书,会写字。
名册渐渐厚了起来。
等到黑闭门时,已经登记了十七个名字。
年轻书吏捧着那名册,手心发烫。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考秀才时,也是这样揣着名册,像揣着一个光宗耀祖的梦。
原来女子,也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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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流珠正在看工部递上来的贡院图纸。
“十七个?”她抬起头,“只有十七个?”
阿蛮心翼翼道:“礼部的人……冷,路远,很多姑娘家出不来门。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些人家听了,把女儿关起来了。”阿蛮声音越来越低,“西城兵马司今救出来一个,是绑在柴房里要送去嫁饶。那姑娘咬破了手指,在墙上写了‘科举’两个字,邻居看见报了官。”
流珠手里的图纸“哗啦”一声攥皱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雪还在下,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张宣纸,可这宣纸底下,埋着多少看不见的脏污?
“楚珩呢?”
“楚将军去礼部了。”阿蛮,“周尚书告病,底下人推三阻四,将军去……去坐镇。”
流珠想象了一下楚珩冷着脸往礼部衙门一坐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他伤还没好,本该静养的。
“备轿,朕也去。”
“陛下!外头雪大——”
“备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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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衙门里,气氛比外头的雪还冷。
楚珩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肩上披着大氅,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底下站着七八个礼部官员,个个垂着头,不敢吭声。
“女子学堂的章程,三前就该递上来。”楚珩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砸得人心头发颤,“现在告诉本将军,连校舍都没找好?”
“将、将军息怒。”一个主事硬着头皮道,“实在是……没有合适的场地。京城地价贵,朝廷拨的银子又有限……”
“城东的文昌祠不是空着吗?”
“那是祭祀文曲星的地方,岂能做学堂?恐、恐遭谴……”
“谴?”楚珩笑了,那笑容冷得人骨头缝发寒,“女子读书科举就要遭谴,那你们这些人——”他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贪墨受贿、欺压百姓、草菅人命,怎么不见谴?”
满堂死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唱喙:“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跪下了。流珠踏进门,带进一身寒气。她没看那些人,径直走到楚珩身边:“伤没好,出来做什么?”
“臣怕他们拖着,误了陛下的大事。”
流珠这才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人。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有人开始发抖。
“周培元告病,你们就都不会办事了?”她缓缓道,“那好,从现在起,礼部所有事务,暂由楚将军代管。他的,就是朕的。”
“陛下!”有人惊呼,“这不合规矩!楚将军是武官,怎能插手礼部——”
“规矩?”流珠俯身,盯着话那人,“你跟朕讲规矩?那朕问你,太祖训里‘选贤任能’四个字,可曾过只选男子?”
那人哑了。
“文昌祠,”流珠直起身,“明日就改成女子学堂。需要多少银子,去户部支。需要多少先生,去国子监请。十日内,朕要看见学堂开课。”
“臣……遵旨。”声音有气无力。
流珠不再看他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道:“名册上那十七个女子,派人去接。路远的备车,没衣裳的给衣裳,家里拦着的——告诉她们父母,这是圣旨。”
雪夜里,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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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京城许多人家都没睡安稳。
稻草胡同最里头那间破屋里,陈秀姑正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补衣裳。针脚细密,但手冻得僵硬,扎了好几次手指头。
门忽然被敲响了。
很急,很重。
秀姑娘吓得一哆嗦,针掉在地上。她颤声问:“谁、谁啊?”
“礼部官差,接陈秀姑去女子学堂。”
秀姑愣住了。娘也愣住了。母女俩对视一眼,都不敢相信。
门打开,外头站着两个官差,还有一辆青篷马车。为首的官差很客气:“陈姑娘,陛下有旨,接所有报名科举的女子去学堂安置。收拾收拾东西,这就走吧。”
“我、我没东西……”秀姑手里还攥着那件破衣裳。
“那便直接上车。”官差侧身让开,“学堂里被褥衣物都有,三餐也管。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补助,可以寄回家。”
秀姑娘忽然哭了,抓住女儿的手:“秀儿,秀儿你去……去了好好学,娘、娘等你……”
秀姑也哭了,但没哭出声。她把那件补了一半的衣裳塞给娘,转身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时,她看见娘站在风雪里挥手,身影越来越。
马车不止一辆。这一夜,京城各处都有这样的车,接走了一个又一个女子。
药铺掌柜的女儿是被官差从花轿前抢下来的——她爹收了盐商三百两聘礼,硬要把人塞进轿子。官差亮出腰牌,只了一句:“陛下要的人,你也敢嫁?”
掌柜的瘫坐在地。
尼姑是主动下山的。庵里的老尼姑送她到山门口,递给她一个包袱:“走吧,替你师父我,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最让人唏嘘的是那个寡妇。她抱着三岁的孩子上车时,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官差孩子不能带,她跪下了,磕着头:“求求大人,我只有他了……他爹死了,我再丢下他,他就没活路了。”
后来是楚珩亲自批的条子——准许带幼子入学堂,另配一名嬷嬷帮忙照看。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流珠正在批奏折。阿蛮一边研墨一边:“楚将军这回,可把礼部那些人吓坏了。”
“该吓。”流珠头也不抬,“不吓他们,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皇命难违。”
“可是陛下,”阿蛮犹豫道,“这样强推,会不会……太急了?”
流珠搁下笔,看向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得夜空都泛着清白的光。
“阿蛮,你知道沈浣衣——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阿蛮摇头。
“是被慢刀子磨死的。”流珠轻声,“一点点磨掉希望,磨掉尊严,磨到最后,连命都磨没了。这世道对女子,从来都是慢刀子。朕不想再等了,一都不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快刀是会疼,但疼过了,伤口才能好。慢刀子……那是凌迟。”
阿蛮似懂非懂,但看着流珠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那一夜,许多人都没睡。
礼部衙门灯火通明,楚珩盯着人赶制学堂章程。稻草胡同的破屋里,秀姑娘抱着女儿补了一半的衣裳,哭到亮。药铺掌柜对着一屋子聘礼发呆。盐商府上摔碎了一套官窑茶具。
而城东文昌祠里,十七个女子聚在临时收拾出的厢房里,围着炭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话。
最后还是秀姑开了口:“我……我会背《千字文》,谁要听?”
寂静了片刻,那个尼姑双手合十:“贫尼会背《金刚经》。”
“我爹教过我《论语》。”寡妇声。
“我会记账。”药铺女儿,“我爹铺子的账,都是我管的。”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但今夜坐在这里,有了同一个名字——
科举女子。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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