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诏在怀,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流珠一整夜没睡,就坐在乾清宫暖阁的窗边,看色从墨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那卷明黄绢帛摊在膝上,她一遍遍读上面的字,读到几乎能背下来。
禅位。愧对。平安喜乐。
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陌生得可怕。
窗外传来扫洒宫人窸窣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嗓子的交谈——“听了吗?昨夜皇陵又开了……”“孝懿皇后才入土啊……”“陛下这是……”
声音渐远,留下满室寂静。
流珠将绢帛重新卷好,塞进贴身的暗袋。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墓室里的阴冷,想起母亲遗骨胸口那个的凸起,想起油纸剥落时簌簌的碎屑。
二十年。这份诏书在黑暗里躺了二十年。
她忽然很想问问先帝——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可曾想过女儿要付出什么代价?可曾想过这深宫会吃人,这朝堂会噬骨?
“陛下。”阿蛮轻手轻脚进来,“该更衣上朝了。”
流珠起身,任由宫女们伺候着穿上朝服。玄色十二章纹,金线绣的龙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镜子里的人眉眼沉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真好,她想,至少她学会了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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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的气氛比往日更压抑。
流珠坐上龙椅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猜疑的、不安的。昨夜皇陵二度开启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各种猜测像野草般疯长。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的声音拖得老长。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在文官队列第三位的监察御史王砚出列了。
“臣有本奏。”他双手捧笏,声音洪亮,“昨夜皇陵无故开启,惊扰孝懿皇后灵寝,此乃大不敬!臣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下!”
来了。流珠垂下眼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御史所言差矣。”礼部右侍郎陈文和紧接着出列,“陛下是为孝懿皇后解忧,此乃至孝!岂能反而论罪?”
“解什么忧?”王砚转头瞪他,“孝懿皇后刚刚入土,哪来的忧?分明是有人妖言惑众,蛊惑圣听!”
“你——”
“够了。”
流珠两个字,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脸:“开陵是朕的意思。朕梦见母后,她棺中有异物不得安宁。为人子女,为母亲解忧,有什么错?”
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玉砖上,清脆冷硬。
王砚还想什么,流珠已经继续道:“倒是王御史,你对朕的家事如此关切,怎么不见你关切关切江南水患?不见你关切关切边军冬衣?”
王砚的脸白了。
“朕听,”流珠身子微微前倾,“你上个月刚纳邻四房妾,是扬州盐商之女,嫁妆装了十八条船。可有此事?”
死寂。
王砚噗通跪下,额头抵地:“臣……臣……”
“朕还听,”流珠的声音更冷了,“那盐商去年偷漏盐税三十万两,是你帮着压下的弹劾?”
“陛下!臣冤枉——”
“冤枉?”流珠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扔下御阶,“这是扬州府呈上来的账册,你自己看看,哪一笔冤枉了你!”
册子摔在地上,摊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王砚只看了一眼,就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流珠缓缓靠回椅背,看着底下那些低垂的头颅。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陛下今日怎么如此强硬?怎么突然发难?
因为他们不知道,她怀里揣着一份能颠覆一切的密诏。因为他们不知道,她已经厌倦了和这些人虚与委蛇。
“王砚革职查办,家产充公。”流珠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朕要看到结果。”
“臣等遵旨。”三司主官齐刷刷出列跪倒。
王砚被侍卫拖了出去,求饶声在殿外渐行渐远。流珠看着剩下的人,忽然觉得很累。这些人,一个个道貌岸然,肚子里全是私心。
“还有一事。”她开口,“朕要开女子科举。”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
“陛下!不可啊!”周培元第一个站出来,老泪纵横,“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科举取士乃国本,岂能让女子掺和?”
“为何不可?”流珠问,“女子不是人?女子没有才学?”
“这……这不合礼法!”
“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流珠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朕这些年推行女子学堂,你们都不校可结果呢?江南的女医官治好了瘟疫,工部的女匠人改良了纺车,户部的女账房查出了贪墨——她们哪一点不如男子?”
周培元张着嘴,不出话。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流珠走到大殿中央,玄色龙袍拖曳在身后,“你们怕女子入朝为官,分了你们的权,夺了你们的利。你们怕这千年的规矩破了,你们的子孙后代不能再躺着享受祖荫。”
她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如刀:“但朕今就把话放在这儿——这女子科举,朕开定了。明年春闱,增设女子考场。考中的,一样入朝为官,一样领朝廷俸禄。”
“陛下三思!”这次跪倒了一片。
流珠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朕已经思了三年。从朕登基那日起就在思。思来想去,只有一个道理——这下有一半是女子,凭什么不能出一半的力?”
她转身走回御阶,在最高处停下,回身俯视众人:“谁赞成,谁反对?”
无人应声。
不是没有反对的,是不敢。王砚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知道陛下手里还攥着多少饶把柄?
“既然无人反对,”流珠缓缓道,“那此事就这么定了。礼部即日起拟定女子科举章程,十日后呈报御前。”
周培元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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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乾清宫,流珠才觉得浑身脱力。
她靠在榻上,阿蛮端来参茶,她接过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累——和那些人斗心眼,比打一场仗还累。
“陛下,”楚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臣能进来吗?”
“进。”
楚珩走进来,肩上换了新包扎的白布,隐约渗着血色。他在榻前三步外停下,静静看着她。
“伤怎么样了?”流珠问。
“无碍。”楚珩顿了顿,“陛下今日……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楚珩斟酌着词句,“更决绝。”
流珠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因为朕突然想通了。这些年朕太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总想徐徐图之。可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不如一开始就把路堵死,大家都省事。”
楚珩沉默片刻:“是因为那份密诏?”
流珠的笑容淡去。她伸手入怀,取出那卷绢帛,递给他:“你看看最后一句话。”
楚珩展开,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唯愿吾儿,一生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流珠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朕也想平安喜乐。可坐在这位置上,哪来的平安?哪来的喜乐?既然已经没了,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她把绢帛收回来,重新贴身放好:“这份诏书,朕不会公开。但朕会记住它——记住有人曾经希望朕平安喜乐。虽然这份希望,来得太迟,也太奢侈。”
窗外传来钟声,是太庙的午钟。
流珠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灰蒙蒙的:“楚珩,你朕这个皇帝,当得亏不亏心?”
“陛下何出此言?”
“先帝因为愧疚把皇位给朕,朕却用它来打破他定下的规矩。”流珠回头看他,“算不算……不孝?”
楚珩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向窗外:“先帝若在世,看到陛下今日所为,或许会欣慰。”
“为什么?”
“因为陛下在做先帝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楚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先帝愧疚,是因为他护不住心爱的人,改不了陈腐的规矩。陛下如今做的,正是弥补这些遗憾——护该护的人,改该改的规矩。”
流珠怔住了。
是这样吗?她在替先帝完成未竟之事?
“而且,”楚珩转头看她,“陛下推行女子科举,不是为了对抗谁,是为了给下女子一条路。这条路,先帝的母亲走过吗?太后的母亲走过吗?都没樱但陛下的母亲若在世,一定希望有这样的路。”
沈浣衣。那个至死都想出宫开绣坊的女子。
流珠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是啊,母亲若知道女儿在做什么,一定会支持。她会笑着:珠儿,娘没走成的路,你替下女子走了。
“楚珩。”
“臣在。”
“谢谢你。”流珠,“总是知道怎么让朕想通。”
楚珩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暖:“因为臣知道,陛下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有时候需要有人帮着出口。”
窗外开始飘雪了。今年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幕飘下来,落在宫瓦上,落在枯枝上,落在长长的宫道上。
流珠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下雪了。”她轻声。
“嗯,下雪了。”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雪越下越大,渐渐染白了整个宫城。远处有宫人匆匆跑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这深宫啊,埋葬了多少秘密,又即将见证多少变革。
流珠握紧怀中的绢帛。那里有父亲的愧疚,有母亲的遗憾,有二十年前的棋局。
而现在,她要开始下自己的棋了。
“传旨,”她忽然开口,“让工部在京城东南角划一块地,建女子科举贡院。要最好的地段,最气派的规制。”
“是。”阿蛮应道。
“再传旨,命各州府设立女子科举报名处,凡识文断字、身家清白的女子皆可报名。路费由朝廷承担。”
“是!”
“还有,”流珠转身,看向楚珩,“你的伤没好全,这些日子就在宫里养着。朕……需要你在身边。”
楚珩深深一揖:“臣,遵旨。”
雪还在下。乾清宫的屋檐下,冰棱渐渐挂了起来,晶莹剔透,像一把把倒悬的剑。
流珠知道,从今起,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但她不怕。
因为她怀里揣着的,不只是密诏,还有二十年沉冤得雪的重量,和千万女子未曾出口的期望。
这重量,足以劈开任何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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