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陵的旨意传出去时,礼部尚书周培元当场就晕了过去。
老太医掐了半人中才把人弄醒,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祖宗礼法……不可啊陛下!孝懿皇后刚刚入土为安,岂能再动陵寝?此乃大不敬,要遭谴的!”
流珠坐在乾清宫的高座上,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朝臣,声音平静得像在今日气:“朕昨夜梦见母后,她棺中有异物,硌得她不得安宁。为人子女者,自当为母亲解忧。”
这话得滴水不漏——孝道大过。你们不是最讲孝道吗?那朕尽孝,你们拦着?
周培元张着嘴,半不出话。最后还是楚珩开了口:“陛下孝心感,但开陵一事确需慎重。不如先让钦监择吉日,再由礼部拟定仪程,择日再……”
“就今日。”流珠打断他,“酉时三刻,吉时。”
满殿寂静。
楚珩抬起头,看见流珠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她不是商量,是通知。
“臣……”他深深一揖,“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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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皇陵的路上,流珠一直闭着眼睛。
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阿蛮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是全新的寿衣,用最好的云锦裁的,绣着细密的莲花纹。流珠,开棺取物后,要给母亲换身新衣裳。
“陛下,”阿蛮声,“您的手好凉。”
流珠睁开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确实凉,从指尖凉到掌心,像握了两块冰。她知道这不是气冷,是心里发寒——要亲手打开母亲的棺椁,哪怕理由再充分,也是罪过。
“阿蛮,”她忽然问,“你觉得朕做错了吗?”
阿蛮愣了愣,用力摇头:“陛下是为了孝懿皇后好!那密旨……那密旨若真在棺里,岂不是让皇后娘娘躺了二十年都不安生?取出来,换身新衣裳,娘娘才能真的安息。”
话得朴实,却让流珠心头一松。
是啊,母亲若知道棺中有那样一份东西,知道女儿为了它寝食难安,定会愿意让她取出来的。
马车外传来楚珩的声音:“陛下,到了。”
流珠掀开车帘。暮色中的皇陵比白日更显肃穆,神道两侧的石像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两列沉默的卫士。陵官们早已跪候在陵门前,个个面如土色——一之内开两次陵,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都起来吧。”流珠下车,“开陵门。”
沉重的石门再次打开,墓道深处涌出一股阴冷的风,带着泥土和陈香的味道。流珠接过阿蛮手中的灯笼,率先走了进去。
楚珩紧跟在她身后,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左肩明显僵硬。流珠回头看他一眼,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墓室正中的汉白玉棺床上,那具稍的棺椁静静躺着。棺盖上的字还新着——“孝懿皇后沈氏浣衣之灵”,是她昨亲手写下的。
流珠站在棺前,沉默了很久。
灯笼的光在墓壁上跳跃,映得那些壁画上的仙鹤、祥云都活了过来,在光影里翩跹起舞。母亲生前爱唱歌,爱江南的调,如今躺在这冰冷的陵墓里,可会觉得寂寞?
“开棺吧。”她终于。
四个陵官上前,用特制的工具撬开棺钉。钉子一根根起出,落在玉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流珠心上。
棺盖缓缓移开。
里面是那个柏木匣子,还有她昨亲手盖上去的一层锦叮流珠伸手,轻轻掀开锦丢—沈浣衣的遗骨整齐地躺在里面,二十年的光阴让骨骼泛着象牙般的微黄。
而在遗骨的胸口位置,确实有一个的凸起。
流珠的手开始发抖。她咬了咬牙,心地拨开胸骨——那里塞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用油纸仔细包着,虽然已经泛黄发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先帝密旨。
她真的拿到了。
楚珩递上一双白绢手套。流珠戴上,轻轻取出那卷绢帛。油纸已经和绢帛粘在一起,她心翼翼一层层揭开,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墓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最后一层油纸揭开,明黄的绢帛完全展开。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先帝亲笔,但墨色比之前那两封密诏都要深,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写下的。
流珠一字一句读下去。
读第一行时,她的手抖了一下。读第二行时,呼吸停了。读到第三行,她猛地抬头,看向楚珩,眼中全是震惊。
楚珩心头一紧:“陛下?”
流珠没话,只是把绢帛递给他。楚珩接过,就着灯笼的光细看,脸色也渐渐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密旨。
这是一份……禅位诏书。
上面清楚写着:朕,赵朔,大周子,因愧对沈氏浣衣及其女,自愿将皇位传于浣衣之女赵珠。若珠儿能活至成年,能明事理、有担当,则此诏生效。朝中诸臣,当奉珠儿为主,不得有违。
落款处盖着传国玉玺的印,还有先帝的私印。
日期是先帝驾崩前三。
所以先帝从一开始,就想把皇位传给流珠——不是因为她有能力,不是因为她够狠,而是因为愧疚。因为他对不起沈浣衣,对不起这个他甚至没敢认的女儿。
流珠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她的皇位,不是自己挣来的,是先帝施舍的?她这些年的挣扎、算计、流血,都只是一场早就写好的戏?
“陛下,”楚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看这里。”
他指着诏书下方的一行字。那字迹比正文潦草许多,像是在极虚弱的状态下写的:“珠儿,莫怪父皇。这江山本不该是你的担子,但父皇无人可停你若不愿,可焚此诏,自择明君。唯愿吾儿,一生平安喜乐。”
一生平安喜乐。
六个字,像六根针,扎进流珠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柳太妃的,先帝临终前念叨着浣衣的名字。想起郑显的,先帝把调兵符和密旨分开藏,是在赌女儿能不能走到这一步。想起那半瓶至亲之血,想起玉扳指里的解药……
原来这个她从未谋面的父亲,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护着她。
虽然这方式太隐晦,太曲折,太让人心酸。
“陛下,”阿蛮声问,“上面写了什么?”
流珠收起绢帛,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进怀里。然后她转向那四个陵官:“你们先出去。”
陵官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墓室里只剩她、楚珩和阿蛮三人。流珠看着棺中的遗骨,忽然跪了下来。
“母亲,”她轻声,“女儿找到父亲留给您的东西了。他……他没有忘记您。”
没有回答。只有墓室里的回音,轻轻荡了一下。
流珠从阿蛮手中接过那套新寿衣,仔细地、一件件为遗骨穿上。动作很慢,很轻,像在为活人更衣。最后系好衣带时,她在母亲胸口的位置,轻轻放上了一枚玉佩——那是她穿越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一块很普通的和田玉,刻着平安二字。
“这个给您。”她,“愿您来世,平安喜乐。”
然后她盖上锦缎,合上棺盖。四个陵官重新进来,钉好棺钉。
一切都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陵墓时,已经全黑了。星子稀疏地缀在幕上,一弯新月挂在皇陵的飞檐角,清清冷冷的。
流珠站在陵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石门缓缓合上,将母亲的世界重新封闭。
“陛下,”楚珩走到她身边,“接下来……”
“回宫。”流珠转身,朝马车走去,“明日早朝,朕有话。”
马车驶离皇陵时,流珠一直握着怀里那卷绢帛。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重得压垮了她这些年的所有认知。
原来她不是逆改命,是命中注定。
原来她不是白手起家,是有人铺路。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以为自己在爬山,爬到山顶才发现,有人早就修好了台阶。
“楚珩,”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合格吗?”
楚珩看着她,眼神在夜色里格外明亮:“陛下是臣见过最合格的皇帝。”
“可这皇位……”
“皇位是谁给的,不重要。”楚珩打断她,“重要的是陛下用它做了什么。这些年,陛下推女子学堂,整吏治,平冤狱,哪一件不是为民为国?先帝给的是位置,陛下给的是下。”
流珠怔住了。
是啊,先帝给的只是一个位置。但这个位置上的人能做什么,做成什么,是她自己的事。
马车驶入宫门时,她终于想明白了。
这诏书,她不会公开。不是不敢,是不必。她的皇位早已稳固,不需要靠一纸先帝遗诏来证明。这诏书的存在,只会让朝堂再生波澜,让那些保守派又有话可。
但她也绝不会焚毁。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连接她与这个时空的血脉凭证。
她要留着它,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这条路虽然艰难,但她不是一个人走。
有人曾经,用他的方式,爱过她。
“楚珩。”
“臣在。”
“明日早朝,朕要提女子科举的事。”流珠掀开车帘,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乾清宫,“这一次,不管多少人反对,朕都要推行下去。”
楚珩笑了:“臣陪陛下。”
马车停在乾清宫前。流珠下车,夜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抬头看向星空,那些星星眨着眼,像无数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母亲,父亲,你们看着吧。
女儿会用你们给的一切,走出自己的路。
这条路,不为还债,不为赎罪,只为这下女子,都能抬头看见这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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