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马车里,流珠一直抱着沈浣衣的牌位。
乌木的牌位,沉甸甸的,上面新刻的字还带着木屑的清香。她用手指一遍遍描摹那些笔画——“孝懿皇后沈氏浣衣”,描到指腹发烫,仿佛这样就能把母亲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阿蛮坐在对面,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姑娘从昨夜起就没合过眼,这会儿终于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把短刀。
“睡会儿吧。”流珠轻声道,“到了叫你。”
阿蛮猛地惊醒,摇摇头:“奴婢不困……陛下,您也歇歇,眼睛都熬红了。”
流珠确实累。从解毒到移灵,再到昨夜那场厮杀,她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一口气强撑着。但她不能歇——镇国公还关在诏狱里,朝堂上那些眼睛还盯着她,还有那个藏在暗处、能调动死士的主谋……
“陛下,”车外传来楚珩的声音,“快到朱雀门了。”
流珠掀开车帘一角。晨光中的京城刚刚苏醒,早市的炊烟袅袅升起,街边有卖朝食的贩扯着嗓子吆喝。一切都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这平静是假的。就像黑风峡看似寂静的夜色,底下藏的是淬毒的刀。
“直接去乾清宫。”她,“让周武把昨夜缴获的东西都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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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暖阁里,证物摆了一桌子。
除了那块“郑”字腰牌,还有黑衣人用的刀、穿的衣、戴的护腕。楚珩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此刻正拿着一把刀仔细端详。
“制式军刀。”他沉声道,“但不是禁军的样式。看这刀柄的缠法,像是边军的习惯。”
流珠拿起另一把。刀身狭长,刃口锋利,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一个的印记——像朵梅花,又像雪花。
“这是什么?”
楚珩接过去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这是……北境‘寒梅卫’的标记。”
“寒梅卫?”
“先帝年间设立的暗卫,专司刺探、暗杀。”楚珩的声音压得很低,“直属子,不听任何衙门调遣。但先帝驾崩后,这支卫队就销声匿迹了,有人解散了,有人……”
“被太后收了。”流珠接过了话。
楚珩点头:“昨夜那些饶身手,确实不像普通死士。招式狠辣,配合默契,而且——他们根本不怕死。”
不怕死。流珠想起那些人服毒时的果决,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完成任务后的解脱。那是经年训练才能养成的死士心性。
“所以镇国公只是个幌子。”她放下刀,“真正的主谋,手里握着先帝留下的暗卫。”
可会是谁?太后已死,柳太妃去了皇陵,先帝的儿子除了她和赵暄,剩下的要么年幼,要么早已外放就藩……
“陛下,”周武匆匆进来,“镇国公在诏狱里闹起来了,非要见您。”
“不见。”
“他……”周武迟疑了一下,“他若不见他,他就把先帝一桩秘事带进棺材。”
暖阁里静了一瞬。
流珠和楚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镇国公是三朝老臣,在先帝还是皇子时就追随左右,知道的秘密恐怕比谁都多。
“带他来。”流珠终于,“但只准他一个人进,你亲自押送。”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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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郑显是被架进来的。
一夜之间,这个曾经在朝堂上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老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头发全白了,囚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瘦得像枯柴。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点将熄的炭火,死死盯着流珠。
“跪下!”周武喝道。
郑显没跪。他挺直了佝偻的背,声音嘶哑却清晰:“老臣要的,是关于先帝,关于沈浣衣,也关于……陛下您的身世。”
流珠的手在袖中握紧:“。”
“先帝驾崩前三个月,曾密召老臣入宫。”郑显的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故事,“那时沈浣衣刚被打入慎刑司,先帝病重,太后把持朝政。先帝,他保不住浣衣了,但他要保浣衣的孩子。”
流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给了老臣两样东西。一样是寒梅卫的调兵符,一样是一道密旨。”郑显的目光落在流珠脸上,“密旨上,若将来浣衣的女儿能活着长大,能在宫中立足,寒梅卫就听她调遣,护她周全。”
“调兵符呢?”
“被太后拿走了。”郑显苦笑,“先帝驾崩那夜,太后带人搜了老臣的府邸。她没找到密旨——老臣把它藏在了别处——但调兵符被搜走了。”
所以太后一直掌控着寒梅卫。所以昨夜那些死士,用的是太后的旧部。
“那密旨现在何处?”
郑显沉默了很久,久到流珠以为他不会了。
“在……”他忽然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子弓得像只虾米。周武上前想扶他,被他挥手推开。
咳嗽停了,郑显直起身,嘴角有血丝。他看着流珠,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密旨被老臣缝在了沈浣衣的寿衣里。”他一字一句地,“二十年前,老臣亲手为她穿上的那件寿衣。”
流珠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母亲的寿衣?那件裹着遗骨下葬的寿衣?
“你——”
“老臣知道陛下在想什么。”郑显笑了,那笑容凄厉得像夜枭,“没错,密旨跟着沈浣衣的尸骨,一起埋了二十年。昨夜陛下移灵,那密旨……应该也进皇陵了吧?”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流珠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想起昨夜那个柏木匣子,想起她亲手将母亲的遗骨放入棺椁,想起棺盖合上的瞬间——如果郑显的是真的,那密旨,就在她亲手封上的棺椁里。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声音发颤。
“因为先帝,这东西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郑显的眼神涣散了,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若浣衣的女儿有朝一日能走到那一步,自然会打开棺椁,取出密旨。若走不到……那就让它永远陪着浣衣吧。”
永远陪着浣衣。
流珠跌坐回椅子上。她明白了——先帝这是在赌。赌他的女儿有足够的能力和魄力,能在深宫活下去,能查清身世,能为母亲移灵正名。只有走到这一步的人,才有资格拿到那份密旨。
好狠的算计。好深的心机。
“先帝还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郑显的身子开始摇晃,周武赶紧扶住他,“他密旨里,写着他留给浣衣女儿的真正遗诏。不是给皇帝的,是给……给一个父亲的。”
话音未落,老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太医!传太医!”周武急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郑显的嘴角不断涌出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虚空,像是看到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薛逢春匆匆赶来,一搭脉,脸色就白了:“是剧毒……早就服下了。”
流珠看着地上的老人,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郑显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他把秘密出来,然后用生命为这个秘密加上最后一道锁。
因为死人,永远不会泄露更多。
“厚葬吧。”她疲惫地摆摆手,“以国公之礼。”
“那寒梅卫的事……”楚珩低声问。
“查。”流珠闭上眼睛,“查太后死后,谁接管了这支卫队。查昨夜的黑衣人是从哪里调来的。查这京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先帝留下的暗棋。”
“是。”
楚珩和周武退下了。阿蛮轻手轻脚扶起椅子,想什么,最终还是默默徒门外。
暖阁里只剩流珠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初冬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血腥气。
远处传来钟声,是太庙的晨钟。一下,一下,沉重而悠长。
母亲,您知道吗?您躺了二十年的棺椁里,不仅有自己的遗骨,还有一道改变一切的密旨。
女儿该不该打开它?该不该打扰您死后的安宁?
流珠的手抚上胸口,那里揣着沈浣衣的牌位,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也许从一开始,她的路就注定了。从她穿越成流珠那一刻起,从她决定活下去那一刻起,从她一步步走到今这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在先帝二十年前的布局里。
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她也是棋子。
但现在,她要破局。
流珠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是狼毫御笔,她提笔,悬腕,写下三个字:
开陵诏。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既然要破局,那就破得彻底。既然要真相,那就把所有的真相都挖出来。
母亲,对不住了。女儿要再开一次您的陵墓,不是为了惊扰您的安宁,是为了看清这盘棋的本来面目。
也是为了,走出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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