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的清晨,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秀姑站在文昌祠的台阶上,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十六个同伴——那个中毒的寡妇还没好全,留在学堂休养。大家都穿着统一的素青学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握紧的拳头出卖了紧张。
顾贞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的护身符,红绳系着,是去庙里求的。系到秀姑手腕时,顾贞低声:“记住,你们没做错任何事。抬头走路,塌不下来。”
秀姑用力点头,手指摩挲着护身符粗糙的边角。
辰时正,马蹄声由远及近。
楚珩来了,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十名亲兵,清一色玄衣铁甲,腰间佩刀,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更让人意外的是,队伍里还有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起,流珠一身常服坐在里面,朝她们微微颔首。
陛下也来了?
姑娘们全都愣住了,连最镇定的林素娥都张大了嘴。
“今日不只是走路,”楚珩在马上开口,声音清朗,“是告诉全京城,陛下就在你们身后。谁要嚼舌根,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
流珠从马车上下来,没穿龙袍,只一袭月白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像个俊俏的世家公子。她走到姑娘们面前,目光一个个看过去。
“怕吗?”她问。
有茹头,有人摇头,秀姑咬着嘴唇没话。
“怕就对了。”流珠笑了,“朕第一次上朝时,也怕。怕错话,怕做错事,怕底下那些老臣用鼻孔看朕。但现在,是他们怕朕。”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因为他们知道,朕敢做他们不敢做的事,敢走他们不敢走的路。你们也一样——今这一步踏出去,往后就再没人能用‘抛头露面’四个字压你们。”
完,她转身走向马车,临上车前回头:“朕会一直跟在后面。看着你们走。”
秀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热热的,酸酸的。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列队。”楚珩一声令下。
十七个女子,两人一排,按个头高矮排成纵队。顾贞走在最前面,楚珩骑马在侧,亲兵分列两旁。流珠的马车缓缓跟在最后。
队伍动了。
从文昌祠到朱雀大街,要穿过三条胡同。第一段路还算平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行人侧目,窃窃私语,但没人敢上前。
第二段路,人渐渐多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屉掀开时,白雾模糊了那些窥探的目光。秀姑听见有人:“看,就是她们……”“还真敢出来啊……”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抬头。”走在旁边的林素娥低声道,“越低头,他们越觉得咱们心虚。”
秀姑用力扬起脸,视线却不敢和任何人对上,只死死盯着顾贞青布衣裙的下摆。那截衣摆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某种指引。
转出胡同口,朱雀大街豁然开朗。
这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店铺林立,车马喧嚣。此刻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挑担的、推车的、逛街的,人潮如织。
队伍出现在街口时,整条街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议论,所有的指指点点,像潮水般涌过来。秀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伤风败俗……”有人啐了一口。
“不知羞耻!”一个妇人拉着女儿匆匆避开,像躲避瘟疫。
“哟,还列队呢,当自己是军队啊?”几个混混模样的青年靠在街边,不怀好意地哄笑。
秀姑的腿开始发软。她想逃,想转身跑回学堂,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顾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礼记·曲礼》:‘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可没不许女子读书,不许女子当街行走。”
她脚步不停,背脊挺得笔直,像在讲堂里授课一样继续道:“《周礼》有女史、女祝、女巫之职,皆掌文书礼仪。可见古时女子,本就可在朝在野,各司其职。”
这话是给姑娘们听的,更是给街边那些人听的。
那几个混混愣了愣,显然没听懂文绉绉的古文,但顾贞那份坦然的气度镇住了他们。
队伍继续前校
经过一家绸缎庄时,掌柜的站在门口,盯着队伍看了许久,忽然转身进店,捧出几匹素色棉布:“顾先生!这些……这些送给学堂的姑娘们做衣裳!”
顾贞停下脚步,深深一揖:“多谢掌柜。”
“不、不用谢。”掌柜的脸有些红,“我……我也有个女儿,十岁了,我想让她识字……”
队伍里,秀姑鼻子一酸。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反对。
再往前走,经过回春堂药铺——那是林素娥家的铺子。林父站在柜台后,脸色铁青,拳头握得死紧。林素娥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过。
“逆女!”林父终于忍不住,冲出店门,“你给我回来!”
林素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个生了她却想卖了她的父亲。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爹,”她,“等女儿考中了,会按月给您养老钱。但女儿的路,您就别管了。”
“你——”
“素娥。”楚珩的声音响起,“走了。”
林素娥转身跟上队伍,再没回头。林父站在街中央,看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颓然垂下肩膀。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群书生模样的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穿斓衫的青年,看样子是个举人,手里还握着卷书。
“顾先生,”他拱手,语气还算客气,“学生有一问请教:女子本当娴静守拙,如今这般招摇过市,岂不失了妇德本分?”
这话问得刁钻。街边看热闹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顾贞还没开口,一个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
“那本宫也有一问。”
流珠从马车上下来,一步步走到队伍前头。她今日虽着常服,但久居上位的气度自然流露,那举人一见,脸色就变了。
“陛……”
“本宫问你,”流珠打断他,“若你母亲、姐妹、女儿想读书识字,你是拦着,还是帮着?”
举人噎住。
“再问你,若有一日,你妻子生了重病,而城里唯一能救她的是个女大夫,你是要妇德,还是要妻子的命?”
举人额角渗出冷汗。
“最后问你,”流珠往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太祖皇帝之母孝慈高皇后,曾随太祖起兵,掌军中文书,协理政务——依你看,她可算失了妇德?”
这话太重。孝慈高皇后是开国皇后,谁敢她的不是?
举人噗通跪下:“学生……学生失言!”
“你不是失言,是失心。”流珠不再看他,目光扫过街边所有人,“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掌握了下道理。殊不知这世上最大的道理,是让每个人都有路可走——男人有,女人也要樱”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姑娘们:“继续走。今日这朱雀大街,咱们要走到头。”
队伍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再没人敢拦。
秀姑走在队伍里,看着流珠走在最前面的背影,看着顾贞挺直的脊梁,看着街边那些从鄙夷转为复杂、又从复杂转为敬畏的目光,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热流涌了上来,直冲眼眶。
她用力眨眨眼,没让泪掉下来。
队伍走到朱雀大街尽头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照在雪地上,映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楚珩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十七个女子,一个不少。虽然有人眼眶红着,有人嘴唇咬破了,但都站得笔直。
“回学堂。”他。
回去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
街边还是有人看,但指指点点的少了,窃窃私语的也低了。有人甚至朝她们点头示意——是那些家里有女儿的母亲,是那些曾想读书却被拦住的妇人。
回到文昌祠时,已近午时。
顾贞让姑娘们先去用膳休息,自己站在门口,看着流珠的马车远去。楚珩留下两队亲兵,交代了几句,也策马离开。
秀姑没有立刻回屋。她走到后院那株老梅树下,看着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微微耸动。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是林素娥。
“哭什么?”素娥的声音有点哑,“咱们今不是赢了吗?”
“我……我不知道。”秀姑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就是……就是想哭。”
林素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我也想哭。但不是难过,是……是觉得,原来挺直腰杆走路,是这种感觉。”
两人并排坐在梅树下,看日头渐渐偏西。
前院传来姑娘们的话声,有人在背诗,有人在争论算学题,还有那个中毒刚好的寡妇,在轻声哄孩子。
生活还在继续,读书还在继续。
只是从今日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秀姑擦干眼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
“走吧,”她,“下午顾先生要讲《诗经》。”
“嗯。”
两人并肩走回学堂。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的剑,斜斜刺在雪地上。
而街巷深处,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有人撕碎了手中的纸。
纸上写着下一步的计划——雇缺街羞辱、泼粪水、甚至制造“意外”。但现在,这些都用不上了。
因为陛下亲自站出来了。
因为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了——那些女子不是偷偷摸摸,是光明正大。不是伤风败俗,是读书明理。
谣言这把软刀子,第一次,没割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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