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身体在流珠眼前软下去时,竟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杯毒酒是她自己备的,原本该是流珠的结局,如今却成了她的归宿。紫檀龙头拐杖“哐当”倒地,在望仙台的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流珠脚边。拐杖中空处,三支淬毒短箭滑出一半,箭尖幽蓝,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流珠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太后嘴角溢出的黑血,看着那双曾经慈祥、后来冰冷、此刻终于空洞的眼睛,心里竟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股深沉的疲惫。
二十三年的棋局,两代饶恩怨,无数条人命……就为了这一刻?
“陛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安亲王赵暄不知何时上了山顶,站在三丈外,没有靠近。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流珠没有回头:“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赵暄声音低沉,“也看见了。”
“那你还站着做什么?”流珠终于转身,看着他,“太后死了,下一个该轮到你了。你带人上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赵暄却摇头。
他上前几步,将木匣放在石桌上,然后后退,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弟赵暄,叩见陛下。”
流珠眯起眼。
这不是演戏。赵暄的额头紧贴地面,肩膀微微发抖——是那种长久紧绷后突然松弛下来的颤抖。
“你什么意思?”
“臣弟……”赵暄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臣弟糊涂了二十年。今夜在台下,看着陛下审问众人,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跪下认罪,臣弟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太后选臣弟做傀儡,不是看中臣弟有能力,而是看中臣弟……好掌控。若真有一日她扶臣弟登基,臣弟也不过是个坐在龙椅上的木偶。这江山,还是会烂下去。”
流珠沉默地看着他。
“先帝得对,”赵暄苦笑,“这江山需要的不是又一个守成之君,而是一个能破局的人。陛下推行女子学堂,整顿吏治,打压世家——这些事,臣弟做不到,也不敢做。但陛下敢。”
他双手奉上一卷明黄绢帛:“这是先帝留给臣弟的密诏。陛下请看。”
流珠接过,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确是先帝亲笔。内容不长,只有几句话:
“暄儿:若你见此诏时,朕已不在。无论将来谁坐皇位,若那人敢为下女子开一路,敢为寒门学子开一门,敢为这腐朽江山刮骨疗毒——你当全力辅佐,不得有二心。此非为私恩,乃为下。父,绝笔。”
绝笔二字,墨迹深重,几乎透纸。
流珠的手指微微发抖。
先帝……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他给每个儿子都留了话,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位置。赵暄不是棋子,而是他留给后来者的——监棋人。
“这密诏,你何时拿到的?”流珠问。
“三年前。”赵暄低声道,“藏在臣弟王府书房的暗格里,臣弟一直没敢打开。直到今夜上山前,太后的人来传话,事成之后许臣弟摄政王之位……臣弟才忽然想起这匣子。”
他顿了顿:“臣弟想,若先帝在有灵,看见臣弟为了一己私欲,与虎谋皮,害这江山最后一点希望,怕是会从皇陵里气活过来。”
流珠轻轻卷起密诏,递还给他。
“收好。这是先帝给你的,不是给朕的。”
“陛下不怪臣弟?”
“怪。”流珠坦诚道,“你与太后合谋,置朕于死地,这是事实。但你能悬崖勒马,在最后关头选择站在江山这一边——朕可以不杀你。”
赵暄重重叩首:“谢陛下不杀之恩。”
“但活罪难逃。”流珠转身,望向山下灯火,“削去亲王爵,降为郡王。交出所有兵权,闭门思过三年。三年后,若你真能想明白何为‘辅佐’,朕再给你机会。”
“臣……领旨。”
这处罚不轻,但留了余地。赵暄知道,这是流珠最大的仁慈了。
“还有一事,”流珠,“太后方才,楚珩的解药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她手里,已经给了朕。另一半在何处?”
赵暄脸色变了变:“臣弟……不知。”
“真不知?”
“真不知。”赵暄急切道,“太后从未完全信任臣弟,这等要紧东西,她只会交给最心腹之人。”
最心腹之人……
流珠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柳太妃。
可柳太妃明明是站在她这边的,怎么会……
“陛下!”山道传来急促的呼喊。
阿蛮连滚带爬跑上来,满脸是泪:“楚将军……楚将军快不行了!薛太医,若一个时辰内拿不到解药,就、就……”
流珠心头一紧。
她看了眼太后的尸体,蹲下身,仔细搜查。袖袋、衣襟、腰间……最后在太后贴身的衣暗袋里,找到一个瓷瓶。
打开,里面是半颗朱红色的药丸。
只有半颗。
“回医帐!”流珠起身,疾步下山。
赵暄跟在后面:“陛下,太后的尸身……”
“先放在这儿。”流珠头也不回,“派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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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帐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压抑。
楚珩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薛逢春正在用金针封住他心脉大穴,但每下一针,手都在抖。
“没用了。”薛逢春声音沙哑,“毒性已经侵入心脉,金针只能再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
他没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流珠冲进帐里,将半颗解药递过去:“快!”
薛逢春接过,闻了闻,眼睛一亮:“是‘三日醉’的解药!但怎么只有半颗?”
“太后,需要两半合服。”流珠急道,“半颗有用吗?”
“有用,但只能暂缓毒性,不能根治。”薛逢春当即将半颗药丸捣碎,用水化开,一点点喂进楚珩嘴里,“这半颗能再争取三时间。三内若找不到另一半……”
“找得到。”流珠斩钉截铁,“朕一定能找到。”
喂完药,帐内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盯着楚珩。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刀子割在心上。
忽然,楚珩的手指动了动。
接着,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聚焦在流珠脸上。
“陛……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在。”流珠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别话,好好休息。”
楚珩却摇摇头,挣扎着要起身。薛逢春赶紧按住他:“将军别动!你擅太重!”
“迎…要紧事……”楚珩喘息着,看向流珠,“太后……太后身边……有个老嬷嬷……姓秦……她才是……真正的心腹……”
秦嬷嬷?
流珠想起来了。太后宫里确实有个秦嬷嬷,六十多岁,沉默寡言,平时只负责太后的梳妆,存在感极低。原来她才是太后最信任的人。
“解药……在她手里?”流珠问。
楚珩点头,又摇头:“不在她手里……她知道……在哪儿……”
话没完,他又昏了过去。
薛逢春急忙把脉,松口气:“是药效上来了,暂时无碍。但将军得对,必须尽快找到那嬷嬷。”
流珠起身:“周武!”
“臣在!”
“带人围了太后寝宫,找一个姓秦的老嬷嬷。记住,要活的。”
“遵旨!”
周武领命而去。
流珠重新坐下,看着楚珩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这一夜的生死搏杀,山顶的对峙,真相的揭露……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涌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蛮端来热茶:“陛下,喝口茶吧。”
流珠接过,手却在抖,茶杯和杯盖碰得咯咯响。她试了几次,竟端不稳一杯茶。
“陛下……”阿蛮眼泪又下来了。
“朕没事。”流珠放下茶杯,用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几口气。
再抬头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现在什么时候了?”
“寅时三刻,快亮了。”薛逢春。
快亮了。
流珠走到帐外,望向东方。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墨蓝色的夜空正在一点点褪去,星辰隐没,晨光初现。
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陛下,”赵暄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低声道,“太后已死,但她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亮后消息传开,必定会引起动荡。陛下需早做准备。”
“朕知道。”流珠望着渐亮的色,“所以亮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朝。”
“上朝?可陛下身上还有伤……”
“伤不要紧。”流珠转身看他,“皇弟,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赵暄躬身:“陛下请讲。”
“太后一党的名单,你手里应该有一份。”流珠缓缓道,“亮之前,把名单交给朕。朕许你亲自带人去抓——抓得越多,你的罪就洗得越清。”
这是要赵暄亲手斩断与太后一党的所有联系,也是要他交投名状。
赵暄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臣弟明白。”
“还有,”流珠顿了顿,“柳太妃那边……你替朕去一趟。告诉她,太后已死,先帝的棋局下完了。问她,剩下的路,她想怎么走。”
这话里有话。赵暄听懂了——流珠是在问,柳太妃接下来,是敌是友。
“臣弟这就去。”
赵暄匆匆离去。
流珠独自站在晨风中,看着色一点点亮起来。远山轮廓渐渐清晰,鸟鸣声从林中响起,新的一开始了。
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争斗,现在才刚开始。
太后死了,但太后代表的势力还在。那些世家、那些保守派、那些不愿看见女子掌权的人,都会借着这个机会反扑。
而她,必须在亮之前,布好所有的局。
“陛下。”薛逢春走出医帐,“楚将军暂时稳住了,但不能再拖。三,最多三。”
“三够了。”流珠,“秦嬷嬷知道解药在哪儿,只要找到她……”
“陛下,”薛逢春犹豫了一下,“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后为何要把解药分成两半?若真想控制楚将军,直接握着完整解药岂不更好?分成两半,反而增加了变数。”薛逢春皱眉,“臣总觉得……这不像太后的作风。”
流珠心头一动。
确实。太后行事向来缜密,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分成两半,还交给不同的人保管?
除非……
“除非这两半解药,需要用在两个人身上。”流珠喃喃道。
薛逢春一愣:“两个人?可‘三日醉’是楚将军中的毒……”
话没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难道陛下您也……”
流珠抬手,阻止他下去。
她想起太后临死前的笑容,想起那句话:“你以为赢了吗?棋,还早着呢。”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太后给她的那杯毒酒,她没喝。但太后一定有别的下毒方式——比如,那杯敬给先帝的酒,她喝了;比如,山顶的风里,可能有毒粉;比如……
太多可能了。
“薛太医,”流珠平静地,“给朕把脉。”
薛逢春的手有些抖。他搭上流珠的腕脉,屏息凝神,许久,脸色越来越白。
“陛下……”他声音发颤,“您……您也中了‘三日醉’。只是剂量很轻,症状还没显出来。但若不解毒,三日后会和楚将军一起……”
一起毒发身亡。
流珠闭上眼睛。
好一个太后。好一局棋。
就算死,也要拖着她和楚珩一起下地狱。
“陛下,必须立刻找到秦嬷嬷!”薛逢春急道,“两半解药合在一起,才能救两个人!少一半,都只能救一个!”
只能救一个。
流珠睁开眼,望向医帐。
帐内,楚珩还在昏睡。帐外,色已经大亮,朝霞染红了半边。
新的一开始了。
而她,必须在三之内,找到另外半颗解药。
还要在满朝文武面前,演一场太后“急病暴北的戏。
还要稳住朝局,清理太后余党。
还要……
太多事要做了。
流珠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薛太医,此事保密,不得告诉任何人。”
“可是陛下——”
“这是圣旨。”
薛逢春咬牙:“……臣遵旨。”
流珠转身,走向已经备好的御辇。
晨光照在她身上,玄色大氅边缘泛着金边。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刚才那个可能只有三寿命的消息,从未入耳。
阿蛮追上来:“陛下,您去哪儿?”
“上朝。”流珠登上御辇,声音平静无波,“告诉周武,找到秦嬷嬷后,直接带到乾清宫。朕下朝后要见她。”
“是……”
御辇起驾,缓缓驶向皇宫方向。
流珠坐在辇中,看着窗外渐亮的京城。街道还很安静,百姓还在睡梦中,不知道这一夜宫里经历了怎样的血雨腥风。
但她知道。
她知道从今起,一切都将不同。
太后死了,最大的敌裙了。
但她也中毒了,性命悬于一线。
楚珩还在昏迷,朝局暗流汹涌。
这盘棋,真的还早着呢。
流珠轻轻抚摸着手腕——那里,薛逢春刚才把脉的地方,仿佛还能感觉到毒素在缓慢蔓延。
三。
她只有三时间。
“够了。”她低声对自己,“三,足够下完这盘棋了。”
御辇驶入宫门,朝阳正好升起,将整个皇宫镀上一层金色。
新的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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