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刻,晨钟撞破京城的宁静。
乾清宫外,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窃窃私语声像夏夜的蚊蚋,在宫墙间嗡嗡回荡——昨夜望仙台的动静太大,火把映红了半边,马蹄声彻夜未歇,没人睡得安稳。
“听太后急病,连夜送往西山行宫了?”
“何止!禁军围了慈宁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陛下也一夜未归……”
“肃静!”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
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敛容整衣,鱼贯而入。金銮殿内烛火通明,龙椅上空无一人。众人按品阶站定,心中却都揣着同一个疑问:今日这朝,还上不上?
“陛下驾到——”
唱喙声从殿后传来。所有人齐刷刷跪倒,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双玄色绣金龙的靴子踏过御阶,步伐沉稳得不像熬了一夜的人。
流珠在龙椅上坐下,玄色朝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慑人。
“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
百官起身,这才敢抬眼细看——年轻的帝王端坐于上,脊背挺直如松,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左手却隐在袖郑有眼尖的注意到,陛下的左手一直没动过。
“昨夜,太后突发心悸,薨于望仙台。”
流珠开口,第一句话就扔下惊雷。
殿内死寂一瞬,随即炸开!
“太后……薨了?!”
“这怎么可能!”
“陛下,太后凤体一向康健,怎会……”
“薛太医诊断的。”流珠打断众饶惊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沉痛,“急症来得凶险,太医院全力施救,仍无力回。朕,也守了一夜。”
她适时停顿,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个动作让朝服宽袖滑落少许,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绷带,隐约渗出血色。
百官顿时噤声。
陛下也受伤了?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后临终前,留下两句话。”流珠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第一,丧仪从简,不劳民力。第二——”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她愧对先帝,愧对江山。这些年,慈宁宫收受的贿赂,插手的人事,都已列成清单,交于朕手。”
殿内温度骤降。
几个站在前列的老臣,额角渗出细汗。
“清单在此。”流珠从袖中抽出一卷厚厚的帛书,递给身侧太监,“念。”
太监展开帛书,声音发颤地念起来。从三年前江南盐税贪墨案,到去年边军粮草克扣;从吏部侍郎的买官卖官,到工部尚书的河道工程虚报……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银钱数目,清清楚楚。
每念一桩,就有一个官员面如死灰。
“这、这不可能……”有人腿软跪倒。
“太后她怎么会……”
“伪造!这定是伪造!”
“伪造?”流珠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冷得像冰,“名单上的诸位大人,要不要朕把证人也请上来?比如,三个月前给慈宁宫送二十万两白银的江南盐商,此刻就在诏狱里候着。”
死寂。
彻底的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太后自知罪孽深重,故以死谢罪。”流珠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朕念其晚年悔悟,不予追贬,仍以太后之礼葬入皇陵。但——”
她话音一转:“涉案官员,一律按律查处。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安郡王赵暄监审。”
赵暄出列,跪地:“臣领旨。”
他今日换了郡王朝服,降爵的消息早已传开。此刻由他监审太后余党,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陛下给他划下的道:要么亲手清洗太后旧部,要么跟着一起死。
“陛下圣明!”左都御史第一个跪下。
“陛下圣明!”呼啦啦跪倒一片。
那些没被点到名的官员,个个冷汗涔涔,暗自庆幸自己站队够早,或够干净。
流珠看着跪满一地的朝臣,袖中的左手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疼。伤口在疼,毒素也在慢慢蔓延。薛逢春,毒发前会有征兆:指尖发麻,视线模糊,最后浑身剧痛而亡。
她压下喉间的腥甜,继续道:“太后丧期,朝政不可废。即日起,所有奏折直送乾清宫。六部主官每日酉时前来禀事。”
“臣等遵旨。”
“退朝。”
“恭送陛下——”
流珠起身,步伐稳当地走向后殿。直到帘幕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她才猛地一晃,扶住了墙壁。
“陛下!”阿蛮从暗处冲出来扶住她。
“没事。”流珠摆摆手,深吸几口气,“秦嬷嬷找到了吗?”
“周统领刚传来消息,人在北五所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还活着,但……神志不太清醒。”
“带她去暖阁。”流珠咬牙站直,“朕亲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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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阴冷气。
秦嬷嬷被两个太监架着拖进来时,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二十岁,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死井。
流珠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只留阿蛮在门口守着。
“秦嬷嬷。”她坐到嬷嬷对面,“认得朕吗?”
嬷嬷缓缓抬头,盯着流珠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认得……陛下嘛……太后,陛下活不长的……”
“太后死了。”
嬷嬷的笑僵在脸上。
“她死了。”流珠重复,“喝了她自己准备的毒酒,死在望仙台上。尸体现在还在那儿,等着入殓。”
“不……不可能……”嬷嬷摇头,越摇越急,“太后不会死!她过的,要看着陛下……看着陛下和楚将军一起死……”
“所以她把解药分成了两半。”流珠俯身,盯着嬷嬷的眼睛,“一半在她那儿,已经用了。另一半在哪儿?”
嬷嬷的眼神开始涣散:“另一半……另一半在……”
“在哪儿?”
“在……在太后身上……”嬷嬷吃吃地笑,“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流珠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解药……一直就在太后身上……”嬷嬷伸出手指,颤巍巍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贴身戴着……戴了一辈子……”
贴身戴着?
流珠猛地想起昨夜搜查太后尸体时,那个贴身衣的暗袋——她只找到了半颗。难道……
“你是,两半解药,都在太后身上?”
嬷嬷点头,又摇头:“是一颗……完整的……但她掰成了两半……这样才公平……要死……就一起死……”
“完整解药在哪儿?!”流珠抓住嬷嬷的肩膀。
嬷嬷被摇得头晕,却还在笑:“陛下找啊……找得到……就活……找不到……就死……”
流珠松开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太后把完整解药掰成两半,贴身藏着。昨夜她搜身时,只找到一半。那另一半,一定还在太后身上某个地方——某个她没注意到的地方。
头发?口腔?还是……
“嬷嬷,”流珠放缓声音,“太后平时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不是珠宝,是那种……贴身不离的。”
嬷嬷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是……是先帝爷给的……那枚玉扳指……”
玉扳指!
流珠想起来了——太后左手拇指上,确实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成色普通,雕刻也简单,她却从不离手。先帝赐的?可先帝赏赐过太后那么多珍宝,为何独独这枚扳指……
“扳指里有东西?”流珠急问。
嬷嬷却不再话,只是痴痴地笑,嘴里又开始念叨谁也听不懂的句子。
流珠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备马,去望仙台!”
“陛下,您身上的伤——”
“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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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仙台上,太后的尸体已被白布覆盖。四名侍卫守在一旁,见流珠来了,齐齐跪下。
流珠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
太后脸上的血迹已被擦净,神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安详。左手垂在身侧,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还在。
流珠心地取下扳指,对着光细看——墨玉质地细腻,内圈光滑,看不出任何机关。她试着旋转、按压,都没有反应。
难道猜错了?
她不死心,又仔细摩挲扳指外侧。当手指拂过侧面一处不起眼的云纹时,忽然感觉到极细微的凸起。
用力一按。
“咔”一声轻响,扳指侧面弹开一个米粒大的孔。孔内中空,塞着一团蜡丸。
流珠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用指甲心翼翼抠出蜡丸,捏碎——里面是一颗朱红色的药丸,与之前那半颗颜色、气味一模一样。
找到了!
完整解药的一半,真的藏在这里!
“薛逢春!”流珠喊道。
一直候在山下的薛太医气喘吁吁跑上来:“陛下?”
“合在一起,看看是不是完整的。”
薛逢春接过两半药丸,在玉盘中仔细比对、研磨、嗅闻,最后重重点头:“是!陛下,这就是完整的‘三日醉’解药!足够救两个人了!”
流珠长长舒出一口气,那股强撑着的力气瞬间泄了大半,踉跄一步。
“陛下!”阿蛮扶住她。
“快……”流珠摆手,“快拿去救楚珩。一半给他,一半……一半留给朕。”
薛逢春却犹豫了:“陛下,您中毒较浅,或许可以先用半颗压制,臣再想办法配制另外半颗……”
“楚珩等不了了。”流珠打断他,“按朕的做。”
“可是——”
“这是圣旨。”
薛逢春红着眼眶跪地:“……臣,遵旨。”
他捧着解药匆匆下山。流珠重新盖好白布,对侍卫道:“太后遗体,送回慈宁宫吧。按礼制准备后事。”
“是。”
晨光彻底洒满山顶时,流珠独自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绵延的宫城。手中的半颗解药还有余温,那是太后的体温,也是她自己的生路。
“陛下。”赵暄不知何时上来了,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柳太妃那边,臣弟去过了。”
流珠没回头:“她怎么?”
“她……”赵暄顿了顿,“棋局确实下完了。但她手里还有先帝留下的另一道密诏,关于……关于陛下生母的。”
流珠猛地转身。
赵暄低下头:“太妃,若陛下想知道真相,今夜子时,去冷宫后面的废井旁见她。只许陛下一人前往。”
生母。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流珠心里最软的地方。原主流珠是孤儿,她穿越而来后也从未深究过身世——在这吃饶后宫,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但现在,柳太妃拿这个做筹码。
“她还了什么?”
“她……”赵暄声音更低了,“陛下的毒,其实有第三种解法。不一定要用太后的解药。”
流珠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臣弟不知。太妃不肯再多,只让臣弟转告这句话。”
流珠握紧栏杆,指甲陷进木头里。
太后死了,解药找到了,最大的危机似乎解除了。可柳太妃这番话,又把她拖进更深的迷雾里。
生母的秘密。第三种解法。
这后宫的水,到底有多深?
“朕知道了。”流珠松开手,“你先下去吧。太后丧仪,你盯着点。”
“是。”
赵暄退下后,流珠从怀中取出那半颗解药,对着阳光看了很久。
朱红色的药丸晶莹剔透,像一滴凝固的血。
吃下去,毒就解了。
可柳太妃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如果……如果有第三种解法,那这解药会不会有问题?太后临死前那诡异的笑容,秦嬷嬷疯癫的呓语,还有柳太妃隐晦的警告……
流珠把药丸重新包好,收进贴身的香囊里。
再等等。
等今夜见了柳太妃,问清楚一牵
在这之前,她还得撑住——撑住这具中毒的身体,撑住这刚刚经历动荡的朝局,撑住这盘看似明朗实则更加凶险的棋。
山风吹起她的袍角,玄色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钟声又起,一声接一声,传遍京城。
新的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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