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医的把戏
赵暄带来的“名医”姓薛,五十多岁,清瘦矍铄,留一把山羊胡,看着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进太医院时,身后跟着两个童,一个捧着紫檀药箱,一个提着青铜熏炉。
流珠亲自在太医院正堂见他。薛名医行礼时,眼睛始终垂着,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听闻薛先生擅长解毒?”流珠开门见山。
“略通一二。”薛名医声音平和,“早年游历北地,见过些狄饶毒术。”
“那先生可曾听过‘三日醉’?”
薛名医捻须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流珠一眼,又迅速垂下:“听过。此毒取自北地一种罕见草菇,混以七种虫毒炼制。中毒者初时不觉,三日内毒性渐入心脉,至第三日黄昏必亡,故称‘三日醉’。”
得一字不差。流珠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急切:“先生能解吗?”
“这……”薛名医面露难色,“需先诊脉。”
流珠引他进内室。楚珩仍昏迷着,脸色从灰败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太医令在一旁低声解释:“昨夜子时开始发热,今晨咳了两次血,都是黑色的。”
薛名医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楚珩手腕。他诊得很仔细,左右手都诊过,又翻开楚珩的眼皮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流珠问。
“确是‘三日醉’。”薛名医叹息,“而且已入心脉。若是中毒当日老朽在,或许还有三分把握,如今……”
“如今怎样?”
“如今毒已与血脉相融,强解恐伤及心脉,届时毒虽解,人也会因心脉受损而亡。”薛名医起身行礼,“陛下恕罪,老朽……无能为力。”
满屋寂静。太医们面面相觑,阿蛮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流珠却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好一个无能为力。”她走到薛名医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先生从陇西赶来,一路辛苦,进了太医院,诊了不到一炷香,就无能为力。是不是……太草率了?”
薛名医脸色微变:“陛下,医者父母心,老朽岂敢儿戏?实在是此毒……”
“此毒需要北地‘雪灵芝’为引,配合三百年以上的人参,以金针刺穴之法导出毒血,再辅以内力温养心脉。”流珠一字一句道,“这是北狄巫医解毒的法子,先生既游历过北地,不会不知道吧?”
薛名医额头渗出细汗:“陛下从何处得知此法?”
“朕自有朕的渠道。”流珠逼近一步,“朕只问先生,若现在有雪灵芝,有百年人参,先生肯不肯治?”
“这……”薛名医手指发颤,“就算有这些,也只有五成把握。况且雪灵芝只生长在雪山绝壁,百年人参也非寻常之物……”
“这些先生不必操心。”流珠打断他,“朕只问,治还是不治?”
空气凝滞了。所有人都看着薛名医,看他那山羊胡微微抖动,看他眼神闪烁不定。
许久,薛名医深深一揖:“若陛下能备齐药材,老朽……愿尽力一试。”
“好。”流珠转身,“周武!”
“末将在!”
“带薛先生去御药房,所需药材任凭取用。”流珠顿了顿,“记住,薛先生是贵客,要好生‘伺候’,不许任何人打扰他配药。”
周武心领神会:“末将明白。”
薛名医被“请”走后,流珠重新坐回楚珩榻边。她拿起湿帕子,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陛下,”太医令低声道,“御药房确实有百年人参,但雪灵芝……那是传中的东西,宫中从未有过啊。”
“朕知道。”流珠平静道,“但薛名医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今他不‘尽力’,就走不出这太医院了。”
太医令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陛下这是在逼薛名医现形!
“可若他真的配出解药……”
“那就更好。”流珠眼中闪过寒光,“能解‘三日醉’的人,要么是医术通神,要么……就是下毒的人。”
二、深夜的密报
戌时三刻,周武回来了,面色凝重。
“薛名医在御药房待了两个时辰,配了一副药。”他压低声音,“但药材里没有雪灵芝,他用的是一味替代药材——‘赤血藤’。”
流珠接过药方细看。方子写得工整,君臣佐使俱全,看起来确实是解毒的方子。但赤血藤……
“赤血藤性烈,虽有解毒之效,但会催发心脉气血。”流珠看向太医令,“楚珩现在的情况,用这个会怎样?”
太医令脸色发白:“会……会加速毒发!”
“好狠的心。”流珠捏紧药方,“若楚珩服了这药暴毙,他可以推是因为毒已入骨,药石罔效。到时候,谁也怪不到他头上。”
周武咬牙:“末将这就去把他抓起来!”
“慢。”流珠抬手,“抓了他,背后的人就会警觉。况且……”她看向窗外,“朕想看看,这出戏到底有多少人唱。”
她让周武按方煎药,但药煎好后不动声色地倒掉一半,换上太医令配的温养汤药。剩下的药渣,让暗卫悄悄送去给城东一位隐湍老太医——那是太后的故交,值得信任。
亥时初,密报送来了。
老太医辨认后传回话:药方本身没有问题,确实是解毒的方子。问题出在赤血藤的用量上——薛名医开的剂量,比正常多了三倍。这样的量,对健康人都是猛药,何况是中毒濒死之人。
“他是要杀人,不是救人。”流珠听完禀报,反而平静下来,“让薛名医继续‘治’,药照常煎,但不要给楚珩喝。对外就,楚将军服药后情况稳定。”
“陛下是想……”
“钓鱼。”流珠站起身,“鱼饵已经下了,就等鱼儿咬钩。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要楚珩的命。”
三、不速之客
正月十四,清晨。
流珠在养心殿刚用完早膳,宫人通报:贞懿夫人柳氏求见。
流珠挑眉。这位太妃素来深居简出,除了年节请安,几乎从不主动见她。今日不年不节,她来做什么?
“请进来。”
柳氏穿着素雅的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看起来温婉得体。她行礼后,奉上一个食盒:“听楚将军重伤,臣妾心中不安。这是厨房炖的参汤,最是滋补,想请陛下转交楚将军。”
流珠看着那食盒,没接:“太妃有心了。不过太医有令,楚将军现在不能进补,虚不受补。”
柳氏脸上笑容不变:“是臣妾考虑不周了。”她放下食盒,却并不告退,反而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了,“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事想求陛下。”
“太妃请讲。”
“瑜儿那孩子……”柳氏叹息,“自从上回见过陛下,就总念叨着陛下。昨日还问臣妾,能不能再去养心殿陪陛下话。臣妾想着,陛下如今国务繁忙,他一个孩子来添乱,实在不妥……”
流珠听懂了。这是想再次把赵瑜送到她身边。
“太妃多虑了。”流珠淡淡,“朕确实喜欢瑜儿这孩子,聪明懂事。不过如今北境事急,朕实在无暇他顾。等过些日子安定下来,再召他进宫不迟。”
话是客气话,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很快又掩去:“陛下的是,是臣妾唐突了。”她起身行礼,“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
她走后,流珠打开那食海里面确实是一盅参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她用银勺舀起一点,正要闻,阿蛮突然惊呼:“陛下!”
“怎么?”
阿蛮指着汤盅边缘:“这里……有粉末!”
流珠细看,果然在瓷盅内壁接近边缘处,有几粒极细的白色粉末,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传太医令。”
太医令匆匆赶来,用银针试了,无毒;又取了一点粉末尝了尝,脸色变了:“陛下,这是‘醉心散’!本身无毒,但若与某些药材同服,会催发药性,令人昏迷不醒!”
“与赤血藤同服呢?”
“会……”太医令声音发颤,“会令心跳骤停,看上去像是毒发身亡!”
流珠慢慢盖上食盒盖子。所以,柳氏不是一个人。她与薛名医,与背后的人,是一伙的。
一个下毒,一个送“补药”,配合得衣无缝。楚珩若死了,查起来,薛名医可以药方无误,是柳氏的参汤与药性相冲;柳氏可以自己一片好心,不懂药理。最后,只能是个“意外”。
好算计。
“陛下,”周武沉声道,“要不要把柳氏……”
“不。”流珠摇头,“现在动她,会打草惊蛇。朕要等,等更大的鱼上钩。”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色。今日是正月十四,明日就是上元节,也是楚珩毒发的最后期限。
“让暗卫盯紧柳氏的永宁宫。”流珠,“还有,查一查柳氏入宫前,柳家与陇西、与北境,有没有什么往来。”
“末将明白。”
周武退下后,流珠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想起楚珩昏迷前的话——“我逃出来了”。
那时他满脸是血,却还死死护着盟书,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他拼了命回来,不是为了死在这肮脏的阴谋里。
“朕不会让你死。”流珠对着空气轻声,“朕答应过你,要一起看看这江山太平的样子。君无戏言。”
窗外,一群麻雀飞过,叽叽喳喳,全然不知这深宫里的暗潮汹涌。
远处传来钟声,是早朝的时辰了。
流珠换上朝服,戴上冠冕。镜中的女子眉眼冷峻,再不见昨夜的慌乱与脆弱。
她知道,今日的朝堂,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她要赢。
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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