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子时的马蹄声
正月十二,深夜。
京城的雪又下了起来,鹅毛般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把青石板路铺成一片素白。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荡荡的街道,声音在雪夜里传得格外远:“干物燥,心火烛——”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更夫眯眼望去,只见风雪中三骑快马狂奔而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雪雾。为首那人浑身是血,铠甲破损,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
“开城门!紧急军情!”嘶哑的吼声穿透风雪。
守城将领举起火把照去,待看清来人面容,手一哆嗦,火把差点掉进雪里:“楚……楚将军?!”
楚珩抬起头,脸上新添的刀伤还在渗血,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开城门,我要见陛下!”
城门轰然打开。三骑冲进城内,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响,惊醒了一路百姓。有人推开窗子张望,只看到几个浴血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养心殿里,流珠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正要起身,殿门突然被撞开。
“陛下!”阿蛮冲进来,声音发颤,“楚将军……楚将军回来了!”
流珠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染红了一片字迹。她猛地站起,眼前一黑,扶住御案才站稳:“人在哪?”
“已经到宫门外了,擅很重,但坚持要立刻见您……”
“传太医!快!”流珠提起袍角就往外跑,冠冕都没来得及戴。
宫门外,楚珩正从马上下来。他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旁边亲兵赶紧扶住。雪落在他肩头,融进血迹里,变成暗红色的水渍。
“楚珩!”流珠的声音传来。
楚珩抬头,看见流珠只披了件墨狐大氅,头发都没梳,就这么赤着脚跑出来。宫灯映着她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臣……”他刚开口,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雪地上。
流珠冲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冷,铠甲下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太医!太医呢!”她嘶声喊道。
“陛下……”楚珩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和谈……成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塞进流珠手里:“北狄答应退兵……转攻西戎……这是盟书……阿史那铁勒亲手按的印……”
包裹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流珠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上面用汉文和狄文写着条款,最后按着鲜红的掌印——北狄人不用印章,以掌印为誓。
“他们提了什么条件?”流珠急问。
“开放边虱…每年交易皮毛十万张……”楚珩声音越来越低,“还迎…要我留下……”
流珠心头一紧:“留下你?”
“质子……”楚珩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但我……逃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软倒下去。流珠抱不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在雪地里。宫人们惊呼着围上来,七手八脚要把楚珩抬起来。
“轻点!”流珠厉声道,她的手还垫在楚珩脑后,掌心一片温热的湿润——是血。
太医令匆匆赶来,扒开楚珩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脉搏,脸色越来越沉:“陛下,楚将军失血过多,内腑有震伤,还迎…”
“还有什么?”
太医令压低声音:“脉象里……有毒。”
风雪骤然大了起来。
二、太医院的不眠夜
太医院灯火通明。
楚珩躺在病榻上,浑身插满了银针。三名太医轮流施针,额头上全是汗。药童捧着铜盆进出,盆里的热水换了一遭又一遭,每次都染成淡红色。
流珠守在门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血的墨狐氅。阿蛮劝了几次让她去换衣服,她只是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陛下,”林啸风匆匆赶来,见她这样子,心头一酸,“您先歇歇吧,这里有臣守着。”
“他怎么会中毒?”流珠突然问。
林啸风沉默片刻:“北狄人善用毒,尤其是部落巫医的蛊毒。楚将军孤身入敌营,他们表面答应和谈,暗中下毒……是常事。”
“他们不想让他活。”
“是不想让他回来。”林啸风纠正,“楚将军活着回到大楚,这份盟书才有用。他若死在北狄大营,盟书作废,他们照样可以攻打雁门关。”
流珠听懂了他的意思——北狄人要的是一个半死不活的楚珩,既履行了盟约,又除去心腹大患。
好毒的计算。
“太医怎么?”她问。
“毒已入心脉,但毒性被楚将军用内力压住了,才撑到京城。”林啸风声音发涩,“现在只能先用金针封穴,防止毒性扩散。至于解毒……需要知道是什么毒。”
门开了,太医令走出来,面色疲惫:“陛下,楚将军暂时稳住了,但最多能撑三日。三日之内若找不到解药……”
后面的话没。
流珠走进屋内。楚珩躺在那里,脸色灰败,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血渗出来。她从未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样子——记忆中,他永远是那个横刀立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处全是冻疮和刀疤。
“你你逃出来了。”流珠低声道,“怎么逃的?三万狄人大营,你一个人……”
楚珩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她,他努力想笑,却只扯动了嘴角的伤口。
“他们……设宴……”他声音微弱,“酒里有毒……我喝了……但提前服了解毒丸……只能撑六个时辰……”
“然后呢?”
“然后……杀了守卫……抢了马……”楚珩喘息着,“一路往南……狄人追了三……到边境……周武的人接应……”
他得轻描淡写,但流珠能想象那是怎样的三三夜——中毒负伤,千里奔逃,身后是追兵,前方是国境。
“值得吗?”她问,“用命换一纸盟书?”
楚珩看着她,眼神渐渐清明:“值得……因为陛下需要时间……陇西兵到了吗?”
“快了。”流珠握紧他的手,“赵暄亲自去调的兵,应该就在这两日到雁门关。”
听到“赵暄”二字,楚珩眉头微皱,似乎想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枕巾。
“太医!”流珠急呼。
又是一阵忙乱。施针,灌药,楚珩终于再次昏睡过去。太医令把完脉,摇了摇头:“毒性开始扩散了。”
流珠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大雪纷飞,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干净得刺眼。
“传令。”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冰冷,“将太医院所有关于北狄毒物的典籍全部找来。再派人去民间,悬赏千金,求北狄毒术的解方。”
“陛下,这恐怕……”太医令犹豫。
“去办。”流珠转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另外,告诉北境前线——若楚珩死了,朕要北狄三万铁骑,全部陪葬。”
三、安亲王的“忠心”
正月十三,午时。
赵暄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两万陇西兵,黑压压地驻扎在城外。他自己轻装简从进城,直奔养心殿复命。
流珠在偏殿见他。赵暄一身风尘,铠甲上还有未化的雪,但精神很好,眉眼间甚至有几分意气风发。
“臣幸不辱命!”他单膝跪地,“陇西兵两万,已全部带到。粮草充足,士气正旺,随时可开赴北境!”
流珠看着他,许久才道:“皇叔辛苦了。一路可顺利?”
“顺利得很。”赵暄笑道,“陇西都督是臣旧部,一听北境危急,当即点兵。臣带着他们日夜兼程,八日便到了!”
八日。从陇西到京城,正常行军要十二日。他确实拼命了。
“皇叔立了大功。”流珠示意他起身,“想要什么赏赐?”
赵暄却摇头:“臣不要赏赐。只是……”他顿了顿,“臣在路上听,楚将军回来了,还中了毒?”
消息传得真快。流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是。太医正在救治。”
“臣认识一位江湖名医,最擅解毒。”赵暄道,“若陛下允许,臣可请他来为楚将军诊治。”
流珠盯着他:“皇叔对楚珩的伤势,似乎很上心。”
“楚将军是国之栋梁,臣自然上心。”赵暄坦然道,“况且,若楚将军有个三长两短,北境军心必乱。到时就算陇西兵到了,也难挽大局。”
这话在理。流珠沉吟片刻:“那就劳烦皇叔了。不过那位名医现在何处?”
“就在臣府上。”赵暄道,“臣知道他医术高明,这次特地带回京城,本是想给太后调理身体的。”
准备得真周全。流珠点头:“那就请来吧。若真能救楚珩,朕记皇叔一大功。”
赵暄领命退下。他走后,流珠召来周武:“去查查,赵暄带回京城的那位‘名医’,什么来历。还有,陇西兵里,安插几个我们的人。”
周武心领神会:“陛下怀疑安亲王?”
“不是怀疑。”流珠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陇西到京城的路线,“是觉得太巧了。他刚回来,楚珩就中毒;他刚好,就带着解毒的名医。”
她转身,眼中寒光闪烁:“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如果有,那就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四、暗室里的交易
同一时间,京城某处不起眼的民宅。
地下暗室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影摇曳,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另一个,赫然是应该在家“养病”的崔元!
只是此刻的崔元,哪还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他穿着锦袍,喝着热茶,气定神希
“楚珩中毒,是你的手笔?”斗篷人开口,声音嘶哑。
崔元笑了笑:“我人在牢,哪有这个本事。是北狄人自己的主意——他们怕楚珩,又不敢明着杀,只能用阴眨”
“那毒能解吗?”
“解不了。”崔元笃定道,“那是北狄巫医的‘三日醉’,没有独门解药,神仙难救。楚珩能撑回京城,已经是奇迹了。”
斗篷人沉默片刻:“赵暄带了个名医回来。”
“那是我安排的。”崔元放下茶盏,“戏要演全套。名医会‘尽力救治’,最后‘无力回’。这样,既除了楚珩,又让赵暄得了救饶美名,一举两得。”
“你倒是算得精。”斗篷人冷笑,“但流珠不是傻子。她已经开始怀疑赵暄了。”
“怀疑才好。”崔元眼中闪过精光,“她越怀疑赵暄,就越不会怀疑别人。等楚珩一死,北境必乱,到时候……”
他没完,但意思很明白。
斗篷人站起身,油灯的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保养得很好,食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计划可以开始了。”他,“正月十五,上元灯会,是个好日子。”
“明白。”崔元躬身。
斗篷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暗道深处。崔元独自坐在暗室里,慢慢喝完那杯茶,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窗外,雪还在下。京城一片银装素裹,安静得可怕。
但这安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足以吞噬一牵
包括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孤独的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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