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百里加急
正月初七,年味还未散尽,一封八百里加急打破了京城的宁静。
信使是子时进城的,马跑到宫门前时直接累瘫在地。守门禁军见来人浑身是血,不敢耽搁,连夜敲开了养心殿的门。
流珠披衣起身时,心里已经沉了下去——这种时候的急报,绝不会是好消息。
“北狄犯边!”信使跪在地上,声音嘶哑,“腊月廿九夜,狄人三万骑兵突袭云州,云州守将战死!正月初三,破朔州!如今兵锋直指雁门关!”
殿内死寂。阿蛮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流珠面色煞白,但声音还算镇定:“楚将军呢?”
“楚将军已率军驰援,但……”信使哽咽,“狄人来得太快,雁门关守军不足两万,恐怕……守不住。”
“混账!”流珠拍案而起,“北境驻军五万,为何只有两万守关?”
“另外三万……”信使伏地,“被兵部调往西线了,是防备西戎再次进犯。”
流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西戎已经退兵,何需再防?而且调兵这么大的事,她这个皇帝竟然不知道!
“传白隐!传林啸风!传周武!”她一连串下令,“还有兵部尚书——让他滚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灯火通明。兵部尚书崔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此刻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调兵之事,为何不报?”流珠的声音冷得像冰。
崔元颤声道:“是……是腊月廿六,安亲王殿下提议,西戎虽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应加强西线防务。内阁几位大人商议后……”
“内阁商议?”流珠打断他,“朕怎么不知道内阁有这个权力调兵?”
白隐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息怒。按祖制,内阁确实有权在紧急情况下调动少量兵力。这次调兵文书,老臣……也签了字。”
流珠看向白隐,眼中尽是失望:“白相,连你也……”
“老臣知罪。”白隐跪下,“但当时西线确实吃紧,北境又无战事。谁想到狄人会选在年关突袭……”
“没想到?”流珠冷笑,“北狄年年冬末犯边,这是惯例!你们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会不知道?”
无人敢答。
流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北境之危。
“周武。”她点名。
“末将在!”
“京城还能抽调多少兵力?”
周武略一思索:“禁军三万不能动,府兵一万五需守城。最多……最多能调八千。”
八千对三万,杯水车薪。
“从江南调兵呢?”流珠看向白隐。
“最快也要二十。”白隐摇头,“而且江南兵不擅北地作战,去了也是送死。”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知道,雁门关若破,北狄骑兵将长驱直入,不出十日就能兵临京城——而那时京城刚经历西戎之围,根本无力再战。
流珠盯着地图上的雁门关,眼前仿佛浮现楚珩站在城头的样子。他会死守,她知道。就像上次一样,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他也不会退。
可这次,她能救他吗?
“陛下,”崔元忽然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
“与北狄议和。”崔元硬着头皮,“狄人冬日犯边,无非是为了粮食。许以钱粮,让他们退兵,等来年开春再……”
“崔尚书是忘了西戎的教训吗?”林啸风怒道,“议和?他们今要粮,明要城,后就要陛下去和亲了!”
“那也比城破国强!”崔元也急了,“楚将军再能打,两万对三万,守得住几?等城破了,死的就不是一点粮食了!”
两人争执起来。流珠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狄人是为了粮食?”
“是。”崔元道,“北境苦寒,今年雪特别大,狄人牛羊冻死无数。他们南下,就是为了抢粮过冬。”
流珠眼中闪过精光:“如果他们知道,有更容易抢到粮食的地方呢?”
众人一愣。
“西戎。”流珠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西戎边境,“西戎刚劫掠了三州,粮草充足。而且西戎主力还在边境,后方空虚。如果这时候北狄转道西进……”
白隐眼睛一亮:“驱虎吞狼!”
“但狄人凭什么听我们的?”周武问。
“凭这个。”流珠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西戎国师摩罗的令牌,上次赌约时她扣下的,“派人去北狄大营,告诉他们:西戎王庭现在只有五千守军,粮草堆积如山。只要他们转攻西戎,朕可以……开放边境贸易,许他们用皮毛换粮食。”
这是个险眨若成,北狄西戎两败俱伤;若败,北狄可能东西并进,大楚危矣。
“谁去?”白隐问。
殿内无人应答。去北狄大营传这种话,九死一生。
“臣去。”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楚珩一身风尘站在门口,显然也是连夜赶回。他脸上有新添的伤疤,铠甲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楚将军?”流珠心头一紧,“你……你怎么回来了?”
“军情紧急,臣擅离职守,请陛下治罪。”楚珩单膝跪地,“但议和之事,非臣不可。臣与北狄三王子阿史那铁勒交过手,他认得臣,也……信得过臣。”
流珠看着他,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太危险了。”
“守城就不危险吗?”楚珩抬头,目光坚定,“陛下,这是最好的办法。用臣一条命,换北境安宁,值。”
值?流珠心头剧痛。她很想“不值”,但她不能。因为她是皇帝,不能因私废公。
“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得不像是自己的,“但朕有条件。”
“陛下请讲。”
“活着回来。”流珠一字一顿,“你若死了,朕立刻御驾亲征,与北狄血战到底。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是千千万万的将士,是北境的百姓。楚珩,你担得起吗?”
这话得极重,极狠。楚珩深深看她一眼,叩首:“臣……必不辱命。”
他起身离去,没有回头。流珠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都退下吧。”她挥退众人,“朕想静静。”
殿门关上,她终于撑不住,瘫坐在龙椅上。泪水无声滑落,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无力——明知是险路,却不得不让他走;明知会心痛,却不得不割舍。
阿蛮轻手轻脚进来,递上帕子:“陛下……”
“朕没事。”流珠擦干眼泪,“去把弈秋叫来。”
“陛下?”
“朕想下棋。”流珠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赢一盘棋。”
二、暖阁里的对弈
弈秋被召进宫时,已是寅时。他看见流珠坐在棋盘前,眼睛红肿,但神色平静。
“陛下。”他行礼。
“坐。”流珠指了指对面,“陪朕下一盘。认真下,别让朕。”
弈秋坐下,执黑先校两人落子如飞,很快棋盘上就布满了棋子。
“陛下有心事。”弈秋落下一子,忽然。
流珠不答,只专心看着棋盘。
“是为北境的事吧。”弈秋轻声道,“人虽在深宫,也听了。楚将军他……”
“闭嘴。”流珠冷冷道。
弈秋噤声,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不再话,只是专心下棋。两人都是高手,棋局很快进入中盘绞杀。
流珠的白棋被黑棋围住一片,形势危急。她盯着那片死棋,手指摩挲着一颗白子,迟迟不落。
“陛下,”弈秋忽然开口,“这片棋,该弃了。”
流珠抬眼看他。
“舍不得弃子,就会输全局。”弈秋指着棋盘,“您看,若能弃掉这片,在这里、这里两处做活,反而能赢三目。”
流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如此。那片白棋虽然重要,但已是死局。死死攥着,只会拖累整盘棋。
她拈起那片白子,一颗一颗扔回棋罐。每扔一颗,心就痛一下。扔到最后,手在颤抖。
“陛下,”弈秋轻声,“有些事,就像这死棋。舍不得,但不得不舍。”
流珠看着空出来的那片棋盘,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弈秋,你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失败?”
“陛下何出此言?”
“朕守不住想守的人,护不住想护的情。”流珠声音很低,“坐在这个位置上,每都要做取舍。取江山,舍私情;取大义,舍爱。取多了,舍多了,最后……朕还剩什么?”
弈秋沉默良久,才道:“人不懂国事。但人知道,下棋的人,从来不是为了一颗棋子而下的。是为了赢这盘棋,是为了……对弈的乐趣。”
他顿了顿:“陛下,您还记得第一次召人进宫时的话吗?您,就是想找人话,听听曲,看看活生生的人。”
流珠一怔。
“其实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美男,不是享乐。”弈秋看着她,“您要的,是知道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奏折上的名字,不是龙椅上的符号。”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流珠心中某个锁死的门。她看着弈秋,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眼神干净通透。
“你……”她喃喃。
“人僭越了。”弈秋跪下,“请陛下治罪。”
流珠扶起他:“你得对。朕确实……快忘了自己还是个人了。”
她重新看向棋盘,那片被舍弃的白棋处,已经布上了新的棋子。棋局活了,而且优势明显。
“这局你赢了。”她投子认负。
弈秋摇头:“是陛下自己赢的。能舍,才能得。”
能舍,才能得。流珠咀嚼着这句话,心中那沉重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些。
三、安亲王的深夜到访
流珠没想到,安亲王赵暄会深夜进宫。
那时已是卯时,将破未破,宫里最寂静的时候。赵暄穿一身常服,只带了一个随从,是“有要事禀报”。
流珠在偏殿见他,脸上难掩倦色:“皇叔何事如此紧急?”
赵暄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陛下请看。”
流珠展开,是一封密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信中,北狄此次犯边,并非偶然——是有人暗中联络,许诺狄人,若攻破雁门关,便许以云、朔二州。
“这信从何而来?”流珠沉声问。
“臣的一个旧部,如今在北狄王庭做买卖。”赵暄低声道,“他冒死传出这消息,联络狄饶,是我朝中人,地位不低。”
流珠心头发冷:“可知是谁?”
赵暄犹豫片刻:“信中,那人用的是……兵部调兵的印信。”
兵部!流珠想起腊月廿六那场调兵——正是兵部将北境三万守军调往西线,才导致雁门关空虚。
“崔元?”她咬牙。
“崔尚书或许知情,但未必是主谋。”赵暄分析,“调兵需内阁签字,兵部用印,还要经过枢密院。能打通这么多关节的……”
他没完,但意思很明白——朝中有高位者在通担
流珠握紧信纸,指节发白。她登基才一个月,内忧外患接踵而至。西戎刚退,北狄又来,朝中还有内奸。这江山,比她想象的更难坐。
“皇叔为何告诉朕这些?”她看着赵暄。
赵暄正色道:“因为臣是赵氏子孙,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沦丧。也因为……”他顿了顿,“陛下是臣的侄女,臣不能看着您被人算计。”
这话得恳牵流珠想起这些日子赵暄的亲近,赵瑜的乖巧,心中那点疑窦散了些。
“多谢皇叔。”她轻声道,“那依皇叔之见,现在该如何?”
“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境。”赵暄道,“楚将军已去议和,但狄人贪婪,未必肯退。臣建议,双管齐下——一面议和,一面调兵。江南兵来不及,但陇西的屯田兵可以调用,日夜兼程,十可到。”
流珠沉吟:“陇西兵……有多少?”
“两万,都是老兵,善战。”赵暄道,“臣愿亲自去调兵,以安亲王的名义,比兵部文书更快。”
这是个好主意。但流珠看着赵暄,心中仍有疑虑——这位皇叔,为何突然如此热心?
仿佛看出她的疑虑,赵暄苦笑:“陛下是不是觉得,臣别有用心?”
流珠不答。
“臣知道,朝中有人臣想推瑜儿为皇夫,臣觊觎权位。”赵暄坦然道,“臣不否认,确实想过。哪个父亲不想儿子好?但臣更知道,若国破了,什么皇夫、什么权位,都是空谈。”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陛下,臣今日来,不为瑜儿,不为权位,只为大楚江山。请陛下信臣这一次。”
流珠看着他,许久,终于点头:“好。朕命你为钦差,持尚方宝剑,速调陇西兵援北。若有阻拦,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赵暄郑重叩首。
他退下后,流珠独坐殿中,看着那封密信。信纸粗糙,墨迹淋漓,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
朝中有内奸,地位不低。会是谁?崔元?还是……更高的人?
她想起白隐那日也签流兵文书。白隐会背叛她吗?不,不会。那是林啸风?周武?还是……
越想,心越寒。
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殿郑流珠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的空。
楚珩现在到哪了?北狄大营危险重重,他能安全吗?赵暄去调兵,真的可靠吗?朝中的内奸,又何时会露出马脚?
问题一个接一个,答案一个都没樱
她只能等,只能信,只能赌。
赌楚珩的忠诚,赌赵暄的真心,赌这江山的气数。
“陛下,”阿蛮进来,“该上朝了。”
流珠深吸一口气,换上朝服,戴上冠冕。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无论多难,这朝,得上;这江山,得守;这皇帝,得当。
因为她是赵楚流珠,是大楚的女帝。
纵使前路荆棘,纵使满目疮痍,她也要走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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