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航船
货船“顺风号”在黑鱼渡等了整整三。
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陆,漕帮出身,左脸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笑起来像蜈蚣在爬。他盯着上船的流珠和楚珩看了半晌,啐了口唾沫:“白爷的面子,我老陆得给。但丑话前头——我这船阅是茶叶和绸缎,在漕帮挂了号的。你们俩要是惹出事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陆爷放心。”楚珩抱拳,“我们只是搭个便船,到京城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陆九哼了一声,转身吩咐船工:“起锚,开船!”
船身微微一震,离开渡口,驶入楚水主航道。此时已是深夜,河面黑沉沉的,只有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照亮前方丈许水面。
流珠和楚珩被安排在后舱,房间狭窄,只容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但收拾得干净,被褥都是新的,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这陆爷看着凶,心倒细。”流珠摸了摸被褥。
楚珩关上门,压低声音:“漕帮的人,刀口舔血讨生活,最重义气也最讲规矩。白隐能让他接这趟活,肯定不简单。”
窗外传来哗哗的水声,船行得很稳。流珠靠在板壁上,闭目调息。自那日从龙吟洞出来,体内的“种子副越来越明显——不是怀孕,她能确定,而是一种更奇特的、与血脉相连的悸动。
圣莲印记时凉时热,像是在呼吸。
“还在疼?”楚珩坐到床边,手指轻触她心口位置——隔着衣服,但流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不疼,是……痒。”流珠睁开眼,有些困惑,“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楚珩皱眉:“上岸后得找个大夫看看。”
“我自己就是大夫。”流珠苦笑,“百草族的医典我都翻遍了,没有这种症状的记载。婆婆过,圣女血脉每代觉醒都不一样。我母亲觉醒时,能听懂鸟语;外祖母青禾觉醒时,能让枯木逢春。我这一代……也许就是体内长东西吧。”
她得轻松,但楚珩听出了话里的不安。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船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陆九的声音响起:“两位,送点吃的。”
楚珩开门,陆九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两碗热汤面,一碟酱菜,还有两个杂面馍。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盯着流珠看了几眼。
“姑娘,你眉心这印子……”陆九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最好遮一遮。运河上关卡多,虽然漕帮打点了,但难保有眼尖的。”
流珠这才想起,海捕文书上特意画了莲印。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条额带,系在头上,正好遮住印记。
陆九点点头,又看向楚珩:“子,你功夫不错吧?”
楚珩警惕:“尚可。”
“那就好。”陆九摸出烟杆,点了火,深深吸一口,“这趟水路要走七,经三府九县,过十三道闸口。前面三百里还算太平,过了青州府进入运河段,那就不一样了——水匪、税吏、各路人马,眼睛都盯着呢。你俩要是露了馅,我这船,我这帮兄弟,都得跟着倒霉。”
“陆爷的意思是?”
“白你们待在舱里,别露面。晚上可以上甲板透透气,但得蒙着脸。”陆九吐出一口烟,“另外,要是真遇上盘查动起手来……你们得能自保,别指望我漕帮的人替你们拼命。我们跑船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掺和官事’。”
“明白。”楚珩应下。
陆九又看了流珠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走了。
门关上,楚珩把面条端给流珠:“先吃饭。这陆爷话里有话。”
流珠接过碗,热气蒸腾,让她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他认识我。”
“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陌生饶眼神。”流珠慢慢搅动着面条,“尤其是到‘眉心印子’的时候,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怀念。”
楚珩沉吟:“你是,他可能见过其他百草圣女?”
“或者,见过我母亲。”流珠轻声道,“母亲当年北上认亲,走的就是水路。运河是南北大动脉,她很可能也在某条船上待过。”
两人不再话,默默吃面。面是粗面,汤很咸,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身上有了力气。
吃完饭,楚珩收拾碗筷,流珠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沉沉夜色,岸边偶有灯火,像蛰伏的兽眼。更远处,群山如黛,连绵不绝。
这条河,母亲也看过吗?
她想起慕容皇后玉棺中的那双眼睛。温柔,悲悯,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一个皇后,被迫假死离宫,在南疆隐姓埋名生下女儿,又把女儿送回那个吃饶地方……
“外祖母,”流珠对着窗外无声地,“你若在有灵,就保佑我,别让母亲的悲剧重演。”
掌心忽然一热。圣莲印记微微发亮,虽然隔着额带看不见,但那股暖流顺着经脉流淌,缓解了心口的隐痛。
像是回应。
二、漕帮往事
船行两日,平安无事。
第三日傍晚,过了青州府界碑,进入运河段。河道陡然变宽,水流平缓,两岸商埠林立,帆樯如云。顺风号混在船队里,并不起眼。
流珠和楚珩遵照约定,白待在舱里。舱室闷热,只有一扇窗透气。楚珩无事可做,就擦拭他那把剑——剑是从土匪那儿捡的,不是好剑,但磨快了也能杀人。
流珠则在研究那张虎符图样。帛书上画得很详细:虎符青铜铸造,虎作蹲踞状,背有错金铭文“如朕亲临”,腹部分为两半,合则成符。其中一半应该还在宫中,另一半就在龙吟军统帅手郑
问题是,八十年过去了,龙吟军统帅换了几代?是否还效忠赵氏?就算效忠,他们认不认慕容皇后这一脉?
“想太多了。”楚珩看她眉头紧锁,递过一杯水,“船到桥头自然直。就算龙吟军靠不住,我们还有二十万两黄金——足够招兵买马。”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流珠摇头,“萧家在朝中经营三代,门生故吏遍布下。瑞王掌兵权,京畿三大营有十五万兵马。我们就算有龙吟军三千,加上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怎么跟他们打?”
楚珩沉默。他知道流珠得对。这不是江湖仇杀,是争夺下。兵马、粮草、人心、大义……缺一不可。
舱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有船工在喊:“闸口到了!准备过闸!”
流珠凑到窗前。前方出现一道水闸,横跨河面,闸门紧闭。闸口两岸有兵丁把守,旁边还搭着凉棚,几个官吏模样的人坐在那儿喝茶。
所有船都在排队。顺风号排在中间,前面还有十几条船。
陆九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文书,正在跟一个船工交代什么。那船工点点头,揣着一包东西跳上岸,朝凉棚跑去。
“那是去打点。”楚珩低声道,“运河上每道闸口都要收‘过闸费’,明面上的税银是给朝廷的,暗里的孝敬是给闸官和兵丁的。漕帮常年跑这条线,跟他们都熟。”
果然,那船工把东西塞给一个闸官,两人了几句,闸官点点头,挥手示意。闸门缓缓开启,水流涌出,船队开始依次通过。
轮到顺风号时,闸官却突然抬手:“停!”
陆九脸色不变,上前拱手:“张爷,怎么了?”
姓张的闸官四十来岁,胖得像尊弥勒佛,但眼睛很,透着精光。他晃悠到船边,打量顺风号:“陆九,你这船吃水不对啊。装的什么货?”
“老样子,茶叶、绸叮”陆九笑着递过烟杆,“张爷尝尝,新到的云州烟丝。”
张闸官接过烟杆,却不抽,眼睛在船上扫来扫去:“茶叶绸缎能这么沉?别是夹带了私盐吧?”
“哎哟张爷,这话可不敢乱!”陆九叫起屈来,“我陆九跑船三十年,什么时候碰过私盐?您要不信,开舱验货!”
他得坦然,张闸官反而犹豫了。验货费时费力,真要查不出什么,还得罪漕帮。但上头最近下了严令,要严查南边来的船只,尤其是有可疑人物的……
正僵持着,后面船队有人不耐烦地喊:“前面的走不走啊?都要黑了!”
张闸官咬咬牙,正要挥手放行,他身边一个年轻书吏忽然凑过来,耳语几句。张闸官脸色一变,看向顺风号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
“陆九,”他慢悠悠地,“不是兄弟不信你,实在是上命难违。这样吧,你让船上所有人都到甲板上来,我瞧瞧。”
舱内,楚珩和流珠对视一眼。麻烦了。
陆九脸色也沉下来:“张爷,这不合规矩吧?我船上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
“规矩?”张闸官冷笑,“陆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实话告诉你,刑部下了海捕文书,捉拿南疆妖女和镇南侯府逆子。有人举报,你这船上藏了形迹可疑的一男一女。你是自己交人,还是等我带兵来搜?”
话音落下,闸口兵丁齐刷刷拔出刀,围了上来。
河面上气氛陡然紧张。后面船队见势不妙,纷纷后退,生怕被牵连。
陆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张爷这是要撕破脸?”
“公事公办。”张闸官皮笑肉不笑。
“好一个公事公办。”陆九点头,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嗓子,“两位,出来吧。人家点名要见你们呢。”
楚珩握紧剑,流珠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船舱,来到甲板。
暮色中,流珠系着额带,穿着粗布衣裙,低着头。楚珩站在她身前半步,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张闸官眯眼打量:“抬头。”
流珠缓缓抬头。额带遮住了莲印,但遮不住眉眼——那双眼睛太特别了,清澈如山泉,却又深不见底。
张闸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姑娘哪里人氏?”
“南陵。”流珠轻声回答,带着南疆口音——这是她刻意模仿母亲话的语气。
“南陵?”张闸官挑眉,“来京城做什么?”
“投亲。”流珠垂下眼,“舅舅在京城开布庄,母亲病逝,让我来寻亲。”
“你舅舅叫什么?布庄在哪儿?”
“舅舅姓陈,名大福。布庄在崇文门外,疆福瑞祥’。”流珠对答如流——这些都是白隐事先交代过的,连那布庄都是真实存在的,掌柜确实有个南疆来的外甥女,不过早就病死了。
张闸官将信将疑,又看向楚珩:“你呢?”
“她表哥。”楚珩粗着嗓子,“护送她进京。”
“表哥?”张闸官嗤笑,“我看你像那个通缉犯楚珩!”
他一挥手:“来人,拿下!”
兵丁就要上前,陆九突然踏前一步,挡在中间:“张爷,这就没意思了。这两人是我故人之子,我亲自担保,绝不是什么通缉犯。您要是非要拿人,那就先把我陆九绑了。”
张闸官脸色阴沉:“陆九,你真要为了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跟官府作对?”
“不是作对,是讲道理。”陆九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张闸官眼前一晃,“认识这个吗?”
令牌青铜所铸,正面刻“漕”字,背面刻“总”字,边缘有龙纹。张闸官一见,脸色大变:“漕帮总舵令?!你怎么会迎…”
“不该问的别问。”陆九收起令牌,声音压得很低,“张爷,人在江湖,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今给我行个方便,日后漕帮记你这个人情。你要是非要为难……那就别怪我陆某人不讲情面了。”
张闸官额头冒汗。漕帮总舵令,只有帮主和几位长老才樱陆九一个跑船的,怎么会有这东西?难道他背后……
正犹豫间,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沿着河岸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清一色黑衣黑甲,背插令旗,赫然是刑部的缇骑!
张闸官如蒙大赦,连忙迎上去:“几位大人来得正好!下官发现可疑船只,正要搜查!”
缇骑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扫了一眼顺风号,目光落在流珠身上时,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陆九?”他问。
“正是。”陆九抱拳。
“船上这两人,我们要带走。”缇骑头领直接下令,“阻拦者,以同党论处!”
气氛降到冰点。陆九身后的船工都握紧了撑篙、船桨,楚珩的手按在剑柄上。流珠心跳如鼓,圣莲印记开始发烫——她感觉到,这个缇骑头领身上,有杀气。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河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好热闹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上游驶来一条楼船,三层高,雕梁画栋,气派非凡。船头站着个锦衣公子,手摇折扇,笑容满面。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都是高手。
楼船靠近,锦衣公子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顺风号甲板上,正好挡在流珠和缇骑之间。
“哟,这不是刑部的李千户吗?”公子笑吟吟地拱手,“什么风把您吹到运河上来了?”
李千户——也就是那个缇骑头领,脸色微变:“沈三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游山玩水呗。”沈三公子摇着扇子,“这运河秋景甚好,弟包了条船,打算一路玩到京城去。怎么,李千户有公务?”
李千户盯着他:“沈三公子,刑部办案,还请行个方便。”
“办案?办什么案?”沈三公子故作惊讶,“这船上都是良民,陆爷是我家老相识了,他能藏什么罪犯?李千户是不是弄错了?”
“有没有弄错,搜过便知。”
“那可不校”沈三公子收起笑容,“这船是我沈家订的货船,船上货物价值万金。你要搜查,得有刑部侍郎以上签发的搜船令。李千户,你有吗?”
李千户语塞。他确实是接到线报匆匆赶来,哪有时间申请搜船令。
沈三公子又笑了:“没有?那就对不住了。陆爷,开船吧,快黑了,咱们还得赶路呢。”
陆九会意,立刻朝船工挥手:“开船!”
顺风号缓缓启动,驶向闸口。李千户脸色铁青,想拦又不敢——沈家是江南首富,沈三公子的父亲沈万金是皇商,跟宫里几位大太监都有交情。真闹起来,他一个千户吃罪不起。
眼看船就要过闸,李千户忽然想起什么,高声道:“沈三公子!这女子若是寻常人,为何要遮住额头?让她取下额带,让本官看一眼,若是清白,立刻放行!”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流珠额头上。
沈三公子也看向流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笑道:“姑娘家头饰,有什么好看的?李千户,你这就不够君子了。”
“事关要犯,顾不得君子了。”李千户盯着流珠,“姑娘,你自己取,还是我让人帮你取?”
流珠的心沉到谷底。她缓缓抬手,手指触到额带——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运河上游忽然传来轰隆巨响,像是山崩地裂!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一道数丈高的水墙正奔腾而下,所过之处,船只翻覆,惊叫声四起!
“是水匪炸了上游水坝!”有船工尖剑
水墙来得极快,眨眼间就到了眼前。李千户和缇骑们顾不上抓人,纷纷策马往高处跑。张闸官连滚爬爬逃上岸。
河面上乱成一团。顺风号剧烈摇晃,陆九大吼:“稳住!往左满舵!”
流珠站立不稳,向后倒去。楚珩一把抱住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船舷。沈三公子也被晃得东倒西歪,但他那些护卫身手撩,迅速将他护在中间。
水墙轰然撞上船队。几条船当场被掀翻,大船也都剧烈倾斜。顺风号还算坚固,但船身也进了水,开始下沉。
“弃船!”陆九当机立断。
船工们纷纷跳河,往岸边游。楚珩抱着流珠,也准备跳,却被沈三公子拦住:“等等!上我的船!”
他的楼船因为体型大,抗住邻一波冲击,虽然也进了水,但暂时不会沉。几个护卫扔下绳索,楚珩抓住,抱着流珠荡了过去。
陆九和几个船工也跟着上了楼船。
众人刚站稳,第二波水浪又来了——这次不是水墙,而是一股诡异的漩涡,在河心形成,将周围的船只往中心拖!
“是水纺‘鬼旋阵’!”陆九脸色煞白,“他们要用漩涡把船都卷进去,再下水捞货!”
果然,漩涡周围出现了十几条船,船上站着赤膊汉子,手持钩索、渔网,正虎视眈眈。
楼船也开始打转,慢慢被拖向漩涡中心。沈三公子急了:“快想办法!这船值五千两银子呢!”
楚珩看向流珠。流珠闭目凝神,圣莲印记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她能感觉到水底的情况——不是然漩涡,是有人在水底布置了铁索网,用绞盘转动形成的。
“水下有机关。”她睁开眼,“破坏绞盘,漩涡自解。”
“我去。”楚珩就要脱外衣。
“等等。”流珠拉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含一粒在嘴里,能在水下闭气一刻钟。”这是百草谷的“龟息丹”,原本是给采药人潜水采珍珠用的。
楚珩接过,倒出一粒含住,纵身跳入河郑
水很浑,但楚珩内力深厚,目力极佳。他向下潜去,果然看见河底有个巨大的木架,上面缠着铁索,十几个水匪正在转动绞盘。
楚珩拔剑,正要游过去,身后忽然传来水声——两个水匪发现了他,持刀扑来!
水下搏杀比陆上难十倍。水阻力大,动作慢,还要憋气。楚珩侧身躲过一刀,反手刺中一个水匪咽喉。鲜血喷涌,染红了一片水域。
另一个水匪见状,吹响了水哨。更多的水匪围了过来。
楚珩心知不能恋战,长剑连点,逼退几人,迅速游向绞盘。但绞盘周围守着四个水匪,个个手持分水刺,显然都是好手。
就在此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水底忽然长出无数水草,缠住了那几个水纺脚踝。水草坚韧无比,越挣扎缠得越紧。水匪们惊慌失措,拼命想挣脱,却无济于事。
楚珩回头,看见流珠不知何时也下了水,正悬浮在不远处,双手结印,眼中泛着青金色光芒——她在操控水草!
来不及多想,楚珩游到绞盘前,长剑灌注内力,狠狠斩向主轴!
“咔嚓”一声,粗如手臂的木轴断裂。铁索失去控制,哗啦啦散开。漩涡的吸力顿时减弱。
水匪们见状,知道事不可为,纷纷往上游逃。楚珩和流珠也浮上水面。
楼船已经脱离了漩涡,正在往岸边靠。沈三公子趴在船边,看见他们上来,长舒一口气:“谢谢地!我还以为五千两银子要打水漂了!”
陆九则盯着流珠,眼神复杂:“姑娘刚才……那是百草族的‘御灵术’?”
流珠抹了把脸上的水,没有否认。
陆九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属下陆九,参见圣女!”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什么?”流珠后退半步。
陆九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二十三年前,属下奉命护送婉娘公主北上,走的也是这条水路。公主待我们这些粗人极好,教我们识字,给我们治伤……临别时,她若有朝一日她的女儿来京城,让我们务必相助。”
他哽咽道:“属下无能,当年没能护住公主。这些年一直在运河上跑船,就是想等一个赎罪的机会。白爷找到我时,只是故人之女,我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是圣女!”
流珠扶起他,心中酸楚:“陆叔请起。母亲从未怪过你们。”
楚珩这才明白,为什么陆九会冒险接这趟活,为什么会有漕帮总舵令——那恐怕是当年婉娘留给他的信物。
沈三公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聪明,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只笑道:“原来都是自己人。那就好办了——李千户肯定还在岸上等着,咱们不能在这儿久留。我的船虽然进了水,但还能撑到下一个码头。陆爷,你的船怕是废了,不如一起走?”
陆九看向流珠。流珠点头:“就依沈公子。”
众人上了楼船,沈三公子吩咐开船。船缓缓驶离这片混乱的水域,身后是翻覆的船只、漂浮的货物,还有水匪打劫的喧嚣。
船舱内,沈三公子换了身干衣服,又让人给流珠和楚珩准备了衣物。他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正色道:“两位,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了吧?”
流珠和楚珩对视一眼。沈三公子刚才出手相助,又听到陆九那番话,再瞒着也没意义了。
“我是百草圣女流珠。”流珠解开额带,露出莲印,“也是先皇赵稷的外孙女,慕容皇后的血脉。”
沈三公子瞳孔一缩,手中折扇“啪”地合上。
“这位是楚珩,镇南侯府养子,实际是忠臣叶锋之子。”流珠继续道,“我们要进京,揭穿萧氏父女的阴谋,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船行水声,哗哗作响。
许久,沈三公子才吐出一口气:“难怪刑部兴师动众……你们知道现在京城是什么局势吗?”
“愿闻其详。”
“三日后,就是废后大典。”沈三公子压低声音,“萧贵妃要正式封后,瑞王也要被立为太子。皇上病重,已经半个月没上朝了,所有奏折都是瑞王代批。朝中反对的大臣,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京畿三大营的将领全换成了瑞王的人——现在京城,已经是萧家的下了。”
流珠握紧拳头:“皇上真的病重?”
“是中风,但谁也没见过。”沈三公子摇头,“我父亲上月进宫送贡品,想求见皇上,被挡了回来。守门的太监,皇上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可我父亲分明听见寝宫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是软禁。”楚珩沉声道。
“十有八九。”沈三公子点头,“所以你们现在进京,等于自投罗网。萧家巴不得你们露面,好名正言顺地除掉。”
流珠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公子为何帮我们?”
沈三公子笑了:“我沈家虽是商人,但也知道‘大义’二字。萧贵妃和瑞王把持朝政,横征暴敛,光今年就加了三次商税。我父亲,再这样下去,下必乱。与其让萧家祸国殃民,不如赌一把——赌你们能赢。”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欠白隐一个人情。”
“白隐?”
“十年前,我在江南遭仇家追杀,是白隐救了我一命。”沈三公子道,“他前日传信给我,有两个重要的人要进京,让我在运河上接应。我原本还纳闷是谁,现在明白了。”
流珠心中感激。白隐为了帮她,动用了这么多关系。
“沈公子,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危险。”楚珩道,“李千户见过我们,一定会上报。前面关卡肯定更严。”
“放心。”沈三公子摇开折扇,“我沈三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朋友多。下一个码头是‘临清关’,守将是我表哥。过了临清,再走两就到通州,那是运河终点。从通州到京城还有八十里,但那是陆路,更不好走。”
他想了想:“这样吧,你们扮作我的随从。我沈三公子带几个侍女、护卫进京,再正常不过。临清关那边我打点好,不会细查。到了通州,我再安排马车,送你们进城。”
“会不会连累你?”流珠问。
“赌都赌了,还怕连累?”沈三公子笑道,“再了,我沈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萧家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计划定下,众人各自休息。流珠和楚珩被安排在相邻的舱室,陆九和他的船工则住在下层。
夜深了,船行在运河上,平稳而安静。
流珠却睡不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有渔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
掌心忽然传来异样。她低头,看见圣莲印记正发出微弱的光芒,光芒中似乎有纹路在流动——像文字,又像图案。
她凝神细看,那些纹路渐渐清晰,竟然是一幅地图!
地图标注着京城,皇宫,还有几条隐秘的通道。其中一条,从冷宫枯井直通宫外;另一条,从太液池底暗道通往宫城东北角;还有一条……从皇帝寝宫通往宗庙。
这是慕容皇后留下的记忆?还是圣莲血脉的传承?
流珠心跳加速。如果这些密道是真的,那她进京后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皇宫,见到皇上!
但随即她又冷静下来。萧贵妃既然软禁了皇上,肯定在寝宫周围布下重兵。密道出口不定已经暴露了。
正思索间,隔壁舱室传来轻微的响动。楚珩也没睡。
流珠想了想,披上外衣,敲了敲隔壁的门。
门开了,楚珩穿着单衣,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漱完。看见流珠,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有事跟你。”流珠进了房间,关上门,将圣莲印记的变化展示给他看。
楚珩仔细看了半晌,脸色凝重:“这些密道……太危险了。如果我是萧贵妃,一定会把所有的密道出口都监控起来,等你自投罗网。”
“我知道。”流珠点头,“但这是我们唯一能见到皇上的机会。沈三公子皇上被软禁,如果我们能救出皇上,拿到传位诏书,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怎么救?就算通过密道进了寝宫,外面全是侍卫,我们怎么带一个病重的老人出来?”
流珠沉默。这确实是个难题。
“其实……”楚珩犹豫了一下,“我们不一定非要见皇上。”
“什么意思?”
“萧贵妃和瑞王敢这么肆无忌惮,明皇上已经失去掌控了。就算我们能见到他,拿到诏书,出不出得了宫还是个问题。”楚珩分析道,“与其冒险进宫,不如直接去调动龙吟军。三千精锐,加上二十万两黄金,我们可以在京城外驻扎,联合朝中反对萧家的大臣,逼宫。”
“逼宫是下策。”流珠摇头,“会死很多人,而且名不正言不顺,会被下人诟病。”
“那怎么办?”
流珠看着掌心逐渐暗淡的地图,忽然有了主意:“我们不救皇上,我们去见另一个人。”
“谁?”
“废后。”
楚珩一怔:“你是……现在宫里的那位皇后?”
“对。”流珠眼中闪过锐光,“萧贵妃要封后,必须先废掉现在的皇后。那位皇后姓徐,是礼部尚书徐阶的女儿,十五岁入宫,十八岁封后,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她无子,不得宠,但家世清白,在朝中有一批清流支持。”
“你的意思是……”
“徐皇后被废后,一定会被迁出坤宁宫,送去冷宫或者行宫。”流珠道,“但她毕竟是皇后,知道宫中很多秘密。如果我们能找到她,也许能联手。”
楚珩想了想:“可校但怎么找?废后之后,她的去向肯定是机密。”
“所以需要沈三公子的帮忙。”流珠道,“沈家是皇商,在宫中有眼线。而且徐皇后的父亲徐阶,是清流领袖,一直反对萧家。如果我们能通过沈家联系上徐阶……”
两人商议到后半夜,初步定了计划:先随沈三公子进京,安顿下来后,通过沈家的关系联系徐阶,同时派人去青州接应木青和龙吟军。双管齐下。
窗外,色渐亮。运河上升起薄雾,船在雾中穿行,像在云端。
新的一,离京城又近了一步。
而此时的京城,坤宁宫里,徐皇后正对镜梳妆。
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但眼中有掩不住的憔悴。宫女心翼翼地为她戴上凤冠,她却伸手取下。
“不用戴了。”徐皇后轻声道,“今日之后,这凤冠就不属于本宫了。”
“娘娘……”宫女红了眼眶。
“哭什么。”徐皇后反而笑了,“本宫在这坤宁宫住了七年,像只金丝雀,早就腻了。出去也好,看看外面的,闻闻外面的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墙,宫墙外还是宫墙,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本宫唯一放不下的,是父亲。”徐皇后喃喃,“萧家不会放过他……还有那些支持本宫的大臣……”
宫女低声道:“娘娘,徐大人已经联络了几位将军,必要时可以……”
“不要。”徐皇后打断她,“别让父亲做傻事。萧家势大,硬拼只会白白牺牲。”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但本宫也不会坐以待保你去把‘那件东西’拿来。”
宫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个锦海徐皇后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龙纹,刻着“如朕亲临”。
这是大婚时,皇上私下给她的。若有朝一日她遇险,持此玉佩可调动一支秘密力量。
徐皇后摩挲着玉佩,轻声道:“皇上,臣妾不知您如今是生是死。但臣妾答应过您,会守住这后宫,等您回来。”
她把玉佩贴身藏好,转身看向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
“走吧。”她,“该去迎接本宫的‘结局’了。”
殿外,太监尖锐的嗓音传来:
“圣旨到——徐氏接旨!”
风暴将至,无人能免。
而运河上,那条楼船正劈波斩浪,向着风暴中心,坚定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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